王盛收回思绪,观察着自己接下来的这个住处。
比起在新帝身边伺候时,可谓是云泥之别。
不过想起当今的残虐,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老天开恩了,他也不敢再去奢求什么。
他放下简单的包袱,开始擦拭桌椅。
动作间总忍不住透过破窗望向后院。那株白梅树繁花如雪,枝桠间已不见人影,只余几片花瓣缓缓飘落。
过了许久,王盛终于收拾妥当。他正犹豫是否该去请示晚膳事宜,却见云别尘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梅树下,正仰首望着最后一线天光。
暮色为他周身镀上淡金,白衣几乎透明。他忽然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侧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单薄易碎。
王盛看呆了,不知作何言语,愣愣地站在原地。
云别尘转身,王盛这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一个陶罐。
“会生火吗?”
王盛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生火?”
云别尘回:“冷宫似乎没有膳房,三餐都需要自己打理。”
王盛这才注意到这个院子角落有一个简单的土灶。旁边零星散着柴薪。
他看着面前抱着陶罐的新主子,一时之间心底没由来地泛酸——在这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的冷宫,云公子本就不怎么为他人所知,更别说有人能来伺候吃食。这些日子,都是他自己动手解决的吗?
“会的,奴才在御膳房帮过厨。”他接过陶罐,里面是洗净的米,米粒有些干瘪,还有些微微泛黄,是不知道哪来的陈米。
这种品质的米,只有在他刚入宫,做一个打杂太监的时候才见过了。
王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
生火时,王盛偷偷抬眼。
云别尘已回到梅树下,正执一卷泛黄的书册,就着最后的天光静静阅读。火光跳跃,映着他低垂的睫羽,在苍白的面颊投下细碎的影。
不似尘间之人。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王盛盛了一碗,双手捧过去:“云公子,用些粥吧。”
云别尘抬眸,目光在碗上停了停,接过时指尖轻触到王盛的手。那温度冷得像深井寒玉,王盛险些没端稳碗。
云公子的手……好冷……
“你不吃?”云别尘问。
“奴才、奴才等公子用完……”
“冷宫没有这些规矩。”云别尘将碗放回灶边,又取了一只空碗,盛满递给王盛,“坐。”
王盛捧着热粥,手足无措地坐在一旁石墩上。粥是简单的白粥,却格外香甜。直到此刻,他才从差点没命的惊慌中回过神来。
他偷偷抬眼,见云别尘小口喝着粥,喉结轻轻滚动,连吞咽都透着一种清冷的雅致。
“王顺德让你来的?”云别尘忽然问。
王盛差点呛到,忙放下碗:“是……”
云别尘垂眸看着粥:“的确,除了他,这皇宫里,当是无人知晓我这个人。他说了什么?”
王盛低声回:“王公公只说,让奴才好好伺候公子,说……说公子是清净人,喜欢安静。”
“是么。”云别尘唇角似乎弯了弯,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倒是周全。”
王盛捧着粥,不语。
原先他以为王顺德公公将他安排来冷宫,只是为了避避风头,多是为他这个干儿子考虑。
如今来看,可能公公他和云公子的相交也不浅,安排他进冷宫,可能也是为了能有一个人伺候云公子。
云别尘似乎也只是随口问问,将已经空了的碗放下,将目光放在王盛身上:“你用完饭之后替我盛一碗粥送去西院吧。”
王盛瞬间就想到了当时王顺德给他说的,冷宫需要留心的另外一个人——当今陛下的生母淑妃。
压下心下对云公子和淑妃关系的好奇,王盛点了点头:“是,公子。”
夜幕完全落下,冷宫彻底沉入黑暗。王盛提着那罐温热的粥,按照云别尘指示的方向,往西院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的景象比他一开始看到的前院更为破败。
院中杂草丛生,几近及膝,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摩擦声,如鬼手轻挠。
一座不大的殿宇歪斜地立在深处,窗纸尽碎,黑洞洞的窗口像盲眼,冷冷对着来客。唯一的光源是檐下一盏褪了色的破旧宫灯,灯罩裂开大口,烛火在风里明灭不定,将院中怪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弥漫着比前院更重的潮腐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草药又似陈血的古怪味道。
王盛喉头发紧,他稳了稳心神,抬高声音:“淑妃娘娘?奴才奉云公子之命,给您送晚膳来了。”
话音刚落,那黑洞洞的殿门内,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物在挪动。
紧接着,一个沙哑得不成调的女声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忽高忽低,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瘆人。
“送膳?是送断头饭来了吗……陛下,陛下终于要赐死臣妾了?”声音陡然尖利,又瞬间转为呜咽,“不,不……我的皇儿呢?把我的皇儿还给我!”
王盛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往前又走了几步,停在阶下:“娘娘,是热粥。您用些吧。”
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身影猛地扑到门口,死死抓住了腐朽的门框。
借着飘摇的灯火,王盛看见一张枯槁苍白的脸,眼睛大得惊人,深陷在眼窝里,此刻正死死瞪着他,浑浊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充满了癫狂与惊惧。
她头发灰白散乱,沾着草屑,身上一件辨不出原色的旧宫装松松垮垮,袖口已经磨成了絮。
“粥……”淑妃喃喃,目光死死锁住王盛手里的陶罐。她忽然又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有毒!你们都想毒死我!是不是皇后派你来的?还是……还是那个贱人!”
她猛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虚空,声音凄厉,“她抢了我的皇儿!她抢了我的后位!她不得好死!”
王盛被她突如其来的癫狂吓得后退半步,险些打翻陶罐。他强自镇定,将陶罐轻轻放在阶前石板上,又退了两步:“娘娘,粥放在这里了。您趁热用。”
淑妃却像没听见,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忽然松开门框,在狭窄的门口手舞足蹈起来,宽大的衣袖像破败的旗幡般甩动。
她一边挥舞手臂,一边用荒腔走板的调子哼唱着破碎的宫闱旧曲,时而尖笑,时而低泣,动作僵硬扭曲,全无章法,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的木偶。
“正月采花……无花采哟……二月采花……花正开……”她转着圈,踉踉跄跄,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却又浑然不觉,继续哼唱,“我的皇儿……穿龙袍……坐龙庭……万方朝拜……”
唱到此处,她忽然停住,眼神茫然地看向夜空,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可我怎么看不见他了?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猛地扑向王盛刚才放置陶罐的地方,不是去拿粥,而是用手疯狂地刨着石板周围的泥土,指甲断裂,指尖很快渗出血痕,混入泥中。
她一边刨,一边神经质地低语:“就在这里,我把他藏在这里了……我的宝贝……谁也抢不走……”
王盛看得心惊肉跳,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不敢再留,低声说了句“娘娘保重”,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离了西院。
身后,那破碎的哼唱和刨挖声混杂着呜咽,还在夜风中断续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