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无忧宫侧门时,克劳德手里多了一张叠好的支票,一份盖了宫廷事务处戳记的临时通行证,以及一份措辞极其公事公办但细看又带着点别扭关怀的着装建议备忘录
这自那位小德皇之手,末尾还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此非命令,仅为避免有碍观瞻,笔迹略显潦草。
带他出来的不再是那两位“石膏像”,而是一位表情温和些的女性侍从。
对方礼貌地告知他,房间已安排好,随时可以入住,但建议鲍尔先生先处理一下个人事务,并委婉地表示宫里不提供非制式的便服。
克劳德听懂了潜台词:先把你这身行头换了,别丢皇宫的人。
(孩子们别怕,等结婚了再收拾他)
他揣着那张能兑换五万马克的支票,站在无忧宫外修剪整齐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那点荒诞感。
就在几小时前他还是个挣扎在饿死边缘的穿越倒霉蛋,现在他成了皇家顾问,口袋里揣着巨款,任务是……帮十七岁的小德皇改造国家?
不,任务首先是别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骗子,以及,别再因为衣着有碍观瞻被赶出来。
他叫了辆马车,报上地址:“菩提树下大街。”
马车辘辘驶过柏林街道。克劳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象,脑子里却还是刚才书房里的画面。
那小女皇板着脸、努力想显得威严,却连耳尖发红都控制不住的样子,实在太过鲜活。
“个子小小的,脾气倒不小。”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银头发倒是挺特别,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少白头……嗯,操心国事操心的?穿那身军装,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还硬要摆出一副朕很威严的架势……”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种强撑出来的一戳就破的威严,配上那双清澈又故作冰冷的蓝眼睛,有种奇异的反差萌。
“以后熟了,非得找个机会治治她这动不动就哼的毛病。”他暗忖,思绪开始不着边际地发散,“怎么治呢……对了,她个子矮,我好歹一米七。等她再摆皇帝架子的时候,我就低头看她,用那种……嗯,哄邻居家闹脾气小屁孩的语气说”
“是是是,陛下说得对~她肯定要炸毛,跳起来都打不到我下巴,但我是恭敬地低头聆听圣训啊,她还没法发作……”
这幻想过于生动,以至于克劳德差点笑出声。他赶紧咳嗽一声,掩饰过去。可惜了,没绑定个什么气哭小皇帝就变强的系统,不然这不得刷刷涨经验?
马车在菩提树下大街停下。这里是柏林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旁商铺林立,橱窗明亮,行人衣着体面
这才是帝国首都的黄金时代该有的样子,与他那个没有暖气、弥漫着霉味的阁楼出租屋仿佛两个世界。
克劳德按着原主的记忆碎片找到了一家据说历史悠久、专为绅士服务的怀特父子裁缝店。
店面不大,但橱窗里的西装模特姿态优雅,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推门进去,门铃轻响。
店内很安静,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裁缝从里间走出,目光在克劳德身上快速扫过
从磨白的袖口,到略显不合身的外套剪裁,再到鞋面上没完全擦干净的灰尘。
老裁缝的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的温度降了几分。“先生,日安。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我需要定做几套衣服。正式场合穿的,日常穿的,都要。面料要好,剪裁要合身。”
“当然,先生。”老裁缝示意他到里间量尺寸,动作依旧礼貌,但少了些热情,“请这边来。您对款式和面料有什么偏好吗?我们这里有最新的英国精纺羊毛,意大利的高级面料……来自大明的丝绸……”
克劳德一边应付着回答,一边在心里盘算。按照备忘录的要求,深色为主,庄重,但不能全是黑色……他挑选了深灰、藏青和深棕,又选了衬衫和领结的料子。老裁缝拿着皮尺在他身上比划,记录着数据,偶尔给出专业建议,但话不多。
量完尺寸,开始讨论细节和价格。老裁缝拿出厚厚的面料样本和价格目录,一项项解释。
三套西装,加上配套的衬衫、领结、手帕,甚至还包括了一件备忘录上建议的冬季大衣,总价算下来,是一个让克劳德眼皮微跳的数字
这足够原主那样的编辑不吃不喝干上大半年。
“可以。”克劳德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经常进行这种消费,“多久能好?”
“最快也需要两周,先生。慢工出细活。”老裁缝说,合上了本子,“那么,请您预付一半的定金。尾款取衣时付清。”他伸出手,姿态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克劳德也自然而然地伸手入怀,然后,动作僵住了。
支票。那张五万马克的支票,还好好地躺在他内袋里。
现金。他兜里那几个芬尼,连定金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坏了。光顾着享受有钱了的幻觉和吐槽小德皇,完全忘了最重要的一步
他还没去银行把支票兑成现金!
老裁缝的手还伸在那里,脸上的职业微笑开始有点挂不住了,眼神里那点原本就稀薄的温度彻底变成了审视和怀疑。
他大概见多了这种打肿脸充胖子、最后掏不出钱的客人。
菩提树下大街的店铺可不是谁都能来赊账的。
空气瞬间有些凝滞。克劳德甚至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怎么办?说我忘了带钱,回去取?对方会信吗?看他这身打扮,恐怕只会觉得是拙劣的托词。说我是女皇的顾问,支票在怀里?更蠢了,谁会信?说不定直接被当成骗子赶出去,甚至招来警察。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尴尬和危机中,克劳德混乱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马克·吐温的《百万英镑》。
那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凭着一张无法兑现的百万英镑钞票在伦敦畅通无阻,因为所有人都相信,能拥有这样钞票的人绝对拥有与之匹配的财富和信用。
信用。
他缺的不是钱,是立刻能证明自己有资格在这里消费的信用。而那张支票本身,只要它是真的,就代表着巨大的信用,哪怕它还没变成现金。
老裁缝的耐心似乎到了极限,他慢慢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变得疏离而冷淡:“先生,如果您暂时不方便……”
就在这时,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脸上因尴尬而起的微红迅速退去,换上了一副带着些许歉意和矜持的表情。
“请原谅,是我疏忽了。”
他收回手,并没有立刻去掏支票,而是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问:“请问,贵店接受支票吗?我身上习惯不带大额现金,但今天出门时,恰好忘记先去银行了。”
老裁缝审视地看着他
“本店自然接受信誉良好的银行支票,小额的我们通常可以现场确认。不过,数额稍大,为了稳妥起见,我们可能需要派学徒去对应的银行核实一下,这需要一点时间。”
“原来如此,很合理。”克劳德点点头,“只是,我这张支票……数额可能不那么符合小额的定义。如果派人去核实,会不会太麻烦贵店,也太耽误时间了?我需要尽快拿到衣服,有些场合等着。”
老裁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这种故作矜持的顾客他也见过,通常最后掏出来的数字远没有他们暗示的那么惊人。
“先生,这是本店的规矩。为了资金安全,必要的核实流程是必须的。如果支票本身没有问题,核实也很快。那么,您方便让我看看吗?”
他伸出手,这次是索要支票
克劳德没有再犹豫。他知道,此刻任何迟疑都会让本就不多的信任彻底破产。他从内袋里取出那张折叠起来的支票,轻轻抚平上面因折叠而起的微小折痕,然后递了过去。
“那就麻烦您了。”他说,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老裁缝接过支票,他先扫了一眼签发银行,帝国宫廷银行,眼神略微一凝。这不是普通的商业银行,是专为皇室、高级贵族和国家机构服务的特殊银行,寻常富商都未必能在那里开户。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签写的数字上——“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