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2章

林深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着它从23:47跳到23:48。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坏了两,明灭不定地闪,像某种生物在垂死挣扎。空调早就关了,三月初的夜风格外清醒,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工地尘土的气息。

他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串轻微的咔哒声。二十九岁的身体,四十九岁的腰椎——上周体检医生是这么说的,还拍了拍他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工位旁边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凌晨的CBD终于卸下了白的喧嚣,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辆。林深盯着那些移动的光点发了会儿呆,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桌面左上角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只咧嘴笑的柴犬,下面一行字:“今天也要加油鸭!” 是去年部门团建时抽到的礼物,他一直没好意思扔。杯子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拿起杯子去茶水间冲洗。走过苏晴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桌上很整洁,只有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只橘猫,懒洋洋地晒太阳。林深想起今天下午,那只猫的主人端着这杯咖啡走过来,放在他桌上,轻声说:“别太拼了,总监就那样。”

他当时埋头改方案,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

走廊尽头传来风声,像某种叹息。

林深洗完杯子,关灯,等电梯。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侧身让过,走进电梯,按下一层。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从18跳到17,又跳到16。镜面不锈钢墙上映出他的脸——眼袋很重,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子翘起来一角。他伸手想抚平,电梯停了。

一层到了。

大厅里空荡荡的,旋转门已经锁了,只留侧门。保安坐在前台后面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灭。林深刷卡出门,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末班地铁是23:57,还有六分钟。

他加快脚步。

这个城市的人,大概可以分为两种:能赶上末班车的,和赶不上的。

林深通常是前一种。不是因为效率高,是因为穷。打车回去一百二,够吃三天。

地铁站的入口在街角,下沉式的,楼梯两侧贴着整容医院的广告。一个女孩的大头照,术前术后对比,笑得一模一样。他快步走下楼梯,刷卡进站,刚下到站台,就听见广播:

“开往安平方向的末班车即将进站,请乘客有序乘车。”

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靠着柱子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飘出来,是那种AI合成的配音;一对情侣依偎在长椅上,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上,不知道说着什么;还有一个穿制服的地勤人员,拿着对讲机站在警戒线旁边,表情疲惫。

林深走到站台中部,站在黄线后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工作群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晚上九点,总监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没人回复。

风从隧道深处涌来,带着地铁特有的铁锈和电流混合的气息。灯光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

在站台另一端,靠近楼梯口的位置,站着一个穿大衣的人。

林深一开始没在意。这个季节穿大衣很正常,他自己也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款,优衣库打折买的,399。但那人身上的大衣有点……不一样。

第一眼,觉得是灰色。

第二眼,觉得是深蓝。

第三眼,又觉得像黑色。

它好像会变色,随着站台的灯光和阴影的移动,不停地变。林深眯起眼睛想看清楚,却发现自己本无法聚焦——大衣的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光,像夏夜的水面上浮动的月影,又像老旧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的雪花点。

他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某种流动的、呼吸般的、活着的东西。但下一秒,一切恢复正常,那只是一件普通的大衣,颜色大概是深灰,站台上灯光昏暗,看花眼也正常。

地铁进站的轰鸣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列车停下,门打开,车厢里空荡荡的。林深走进去,选了靠车门的位置坐下。那对情侣上了隔壁车厢,刷短视频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继续刷。穿大衣的人最后一个上车,在车厢另一端的座位上坐下,背对着他。

门关上,列车启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轨道摩擦的金属声规律地响着。林深靠着椅背,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窗外是漆黑的隧道,偶尔闪过维修通道的灯光,一瞬即逝。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总监姓周,四十多岁,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喜欢眯着眼睛看你,让你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下午三点,周总监把他叫进办公室,把一份方案扔在桌上。

“你做的?”

林深看了一眼封面,是自己的名字。

“改了五版了,”周总监说,“客户还是不满意。”

林深没说话。

周总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某种计时器。“他们说不够‘有感觉’。什么是有感觉?我也不知道。你再想想。”

“好。”

“对了,”周总监在他出门前加了一句,“这个月绩效还没达标,自己心里有数。”

林深回到工位,对着电脑坐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打出来。然后苏晴走过来,把咖啡放在他桌上,轻声说了那句话。

他没抬头。因为抬头会看见她的脸,看见她眼睛里的那种温柔。那种温柔让他害怕——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不知道配不配。

列车报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下一站,东华门——”

车厢微微一震,减速。林深抬起头,无意中看向车厢另一端。

那个穿大衣的人站了起来,转过身,朝车门方向走。

林深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个男人,年纪看不出来——四十?五十?六十?那张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特质,让你无法判断年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嘴唇裂。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眼睛,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空洞得像个走神的人,或者一个刚刚哭过的人。

他穿着一件大衣,此刻在车厢灯光下,颜色稳定地呈现出深灰色,看起来毫无异常。林深想,刚才果然是眼花了。

那人走到车门边,站在那里等车停。

列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那人迈步走出去。

就在他跨出车门的一瞬间,林深看见——

那件大衣的下摆,在气流中轻轻扬起。

那一瞬间,大衣内侧闪过一道光。

极淡,极快,像萤火虫在深夜的草丛里亮了一下又熄灭。但林深看见了。他清楚地看见,那道光不是灯光反射——因为那个角度没有灯。它来自大衣本身,来自那些他以为是眼睛看花了的、流动的微光。

那人走出车门,消失在站台上。

车门关上,列车重新启动。

林深盯着那扇门,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神经病。”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那个人,还是骂自己。

列车继续向前,一站,两站,三站。

林深到站了。

从地铁站出来,要走十五分钟才能到家。这一段路经过一片老小区,夜里没什么人,只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深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个人的大衣。

那道光到底是什么?是LED灯?某种夜光材料?还是只是自己加班太累,眼睛花了?

他想起这周已经连续加班六天,平均睡眠不到五小时。前天晚上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时脸上压出键盘的印子。

也许真的是太累了。

他路过一个垃圾桶,里面塞满了外卖盒,散发出隔夜的酸臭味。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盯着他看,眼睛在路灯下泛着绿光。

林深停下脚步,和那只猫对视了几秒。

猫叫了一声,转身钻进旁边的灌木丛,消失了。

他继续往前走。

到家是凌晨一点十分。林深打开门,没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把自己摔在床上。

出租屋很小,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月租两千三,押一付三,当时交了九千二,是他卡里所有的钱。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上个月的某一天开始出现在那里,每天他躺下时都会看一眼。今天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是那道光。

还有那个人的眼神——空洞,遥远,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林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上班。”他对自己说。

然后睡着了。

他没看见的是——

窗外,对面楼的楼顶,有一只猫蹲在那里。

就是刚才垃圾桶旁边那只。

它盯着林深房间的窗户,眼睛里的绿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金属质感的银色,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它蹲了很久。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正静静躺在地铁站的失物招领处。

没有人认领。

没有人来问。

工作人员把它叠好,放进柜子里,贴上标签:

“3月7,末班车,无人认领。”

大衣静静地躺在那里。

但在那层普通的深灰色布料之下,肉眼看不见的微光,像脉搏一样,缓慢地、持续地,跳动着。

等待。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