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的“王座”大厅依旧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金属的气息。几个拾荒者正围着一张破桌子，为一块刚从某艘战舰残骸上拆下来的、疑似是火控雷达核心的零件争吵不休。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兜售用废弃能量电池改造的简易加热器。
林默和陈实的到来，引起了一些人的侧目。四周时间，足够让“工头”手下的人知道，C-7区边缘来了两个不要命的家伙，把一艘快散架的破船拆了又装，搞出了点新名堂。
“工头”本人还是老样子，坐在他的机械王座上，用那只机械臂把玩着一颗不知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晶体。看到两人走近，独眼扫过他们，尤其在林默脸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时间到了？”工头声音依旧低沉，“东西呢？还是打算续租？”
“续租。”林默开门见山，同时将那块从能量分流阀上切下来的稀有金属片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金属片不大，但表面有特殊的能量蚀刻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另外，我们想跟您做笔交易。”
工头的机械目镜红光微微一闪，伸出两金属手指，拈起金属片，对着灯光看了看。“‘星尘’合金，级能量传输构件上的涂层残留。不错，可惜太小，做不了什么大件。”他放下金属片，“想换什么？”
“我们需要修复主能源核心，还有主推进器。”林默直截了当，“我们知道您这里渠道多，或许有办法，或者…知道谁有办法。”
工头靠在椅背上，机械臂发出轻微的液压声。“能源核心…你们那破船原来的核心，型号太老，过载后基本废了。修不如换。新的…呵，别说新的，就算二手的标准民用级能量核心，在‘蜂巢’也是抢手货，价格嘛…”他伸出三手指。
林默和陈实心一沉。他们拿不出那么多“硬通货”。
“旧的、损坏的呢？”陈实话，“我们自己有办法修复一部分，只要能找到同型号或者相近的、结构还完整的坏核心。”
工头瞥了陈实一眼：“坏核心？垃圾堆里或许有，但能不能用，有没有辐射泄漏，看你们运气。至于推进器…你们那船的推进器型号我见过，老掉牙了，修修补补能用，但想达到你们新船体骨架的潜力，差得远。”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不过…看在这四周你们还算老实，没给我惹麻烦，还把那堆破烂整出点模样的份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可以给你们指条路。‘蜂巢’底层，靠近反应堆废热排放口那片，有个地方…叫‘垃圾佬的狂欢’。”
“垃圾佬的狂欢？”林默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地下黑市，比上面这里更乱，但也更‘自由’。什么东西都敢卖，什么人都敢收。那里偶尔会有一些…来路不明的飞船零件，甚至是整机拆解下来的半成品。你们要的能源核心和推进器，去那里碰碰运气，比在这里等强。”工头重新靠回去，“当然，风险也大。那里没有我的规矩，只有‘狂欢’自己的规矩——钱、拳头、或者…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林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含糊的词语。
工头咧了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情报、技术、或者…玩命。‘垃圾佬’的老板是个疯子，但也是个天才。他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喜欢看人为他卖命。你们要是有点特别的‘手艺’，或者能帮他找到他感兴趣的东西，或许能换来你们想要的。”
特别的“手艺”…林默想到了系统，想到了“火种级”蓝图，想到了那个损坏的护盾核心框架…但这些都不能轻易暴露。
“怎么去？”林默问。
“从这里往下走，经过污水循环站，闻到一股刺鼻的酸味和臭氧味，就快到了。入口有人把守，交‘门票’才能进。门票嘛…”工头指了指桌上那块金属片，“这块合金勉强够一个人的。另一个人的，你们自己想办法。或者，展示点别的价值。”
一个人？林默和陈实对视一眼。不能分开。
“我们两个必须一起。”林默说。
“那就拿出两份‘门票’的价值。”工头无所谓地耸耸肩，“或者，给我一个值得我帮你们担保的理由。”
担保？林默心中一动。他想了想，从怀里（其实是系统空间）拿出那个加密的数据存储盘——不是从“冥河”残骸里找到的那个，而是之前从“顺风号”驾驶员那里得到的、记录了他们发现“冥河”残骸及与“影刃”冲突过程的那个数据板（经过处理）。他将数据板递给工头。
“这是什么？”
“关于‘影刃’小队，他们在找什么，以及他们最近在‘废料峡谷’损失了一艘突击艇的消息。”林默平静地说，“可能对您…有点用。”
工头的独眼微微眯起。他接过数据板，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用手指摩挲着边缘。“‘影刃’…哼。那群阴沟里的老鼠，手伸得越来越长了。”他看向林默，“消息哪来的？”
“我们亲眼所见。”林默没有多说。
工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消息的价值和风险。最终，他将数据板收起。“消息我收下了。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们两张临时通行证，有效期…三天。三天后，要么你们带着足够价值的东西从‘狂欢’出来，要么…就留在那里当垃圾吧。”他挥挥手，旁边那个“猴子”立刻小跑过来，递过来两个用粗糙金属片打制的、刻着诡异笑脸图案的徽章。
“戴上这个，下去自然有人带你们去‘狂欢’。记住，‘狂欢’里的恩怨，别带上来。还有…”工头最后警告道，“别惹‘垃圾佬’本人。他是个疯子，也是个真正的天才。你们那点小心思，瞒不过他。”
离开大厅，林默和陈实将那两枚冰凉的笑脸徽章别在衣领内侧。按照工头的指引，他们穿过更加昏暗、肮脏的通道，向“蜂巢”下层走去。
越往下，环境越恶劣。灯光更加稀疏，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臭氧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腐烂有机物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味道。温度也在升高，来自“蜂巢”核心那勉强维持运作的、老旧反应堆的废热，通过管道散发出来，让通道里闷热难当。
污水循环站是一个巨大的、轰鸣作响的金属洞，浑浊的液体在管道和池子里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穿过这里，前方出现一个向下延伸的、更加狭窄陡峭的金属阶梯，阶梯尽头，一扇厚重的、布满铆钉和涂鸦的舱门紧闭着，门旁站着两个穿着破烂但眼神凶狠的守卫，手里拿着焊枪改装的简陋但致命的霰弹枪。
看到林默和陈实下来，守卫抬起枪口，目光落在他们衣领的笑脸徽章上。
“工头的人？”一个守卫瓮声瓮气地问。
林默点头，亮出徽章。
守卫检查了一下，点点头，让开身位，拉动了旁边一锈蚀的纵杆。沉重的舱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一侧滑开。
一股更加复杂、浓烈、混杂着机油、劣质酒精、汗液、和某种金属燃烧味道的热浪，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嘈杂音浪，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与上层“蜂巢”截然不同的世界。
空间巨大而低矮，由无数个大小不一、用废旧飞船货舱、集装箱、甚至大型管道拼接而成的“房间”和“摊位”组成。五颜六色、不断闪烁的霓虹灯和简易光源将这里照得光怪陆离。震耳的音乐（如果那刺耳的电音和嘶吼能叫音乐的话）从四面八方传来，几乎要震破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的甜腻烟雾和酒精的酸臭。到处都是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穿着暴露、身上满是金属义体改造痕迹的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扭动；浑身油污、正在激烈讨价还价的机械师和零件贩子；眼神迷离、瘫在角落注射着不明液体的瘾君子；还有更多像林默他们一样，带着警惕和好奇目光四处打量的外来者。
这里比上层更混乱，更肮脏，也更…充满一种病态的活力。
“垃圾佬的狂欢”，名副其实。
两人挤过拥挤的人流，努力适应着这里过度的氛围。摊位上的商品琳琅满目，从最常见的能量电池、过滤芯，到明显是舰船上拆下来的武器部件、引擎零件，甚至还有一些被关在笼子里、萎靡不振的异星生物，或者浸泡在液体中、闪烁着诡异光芒的器官标本。叫卖声、争吵声、狂笑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能源核心和推进器。这类关键部件通常不会摆在明面上，需要找专门的“供应商”。
在连续问了好几个摊主，得到要么是警惕的打量，要么是“没有、滚开”的回应后，他们终于在一个相对偏僻、堆满了各种引擎和能源部件残骸的摊位前，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目标。
摊主是个脑袋一半是金属、一只眼睛是不断旋转的红色光学镜头的矮壮男人。他正在用一个精密的机械臂，小心翼翼地拆卸一个看起来严重烧毁的能量调节器。
“需要什么？”矮壮男人头也不抬，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能量核心，最好是还能修复的旧型号，民用级别。还有主推进器，中型护卫舰或重型突击艇级别的，推力和兼容性要好。”陈实用工程师的口吻说道。
金属脑袋男人终于抬起头，红色的光学镜头扫过两人，在林默脸上停顿了一下（可能是扫描），又看了看他们衣领的笑脸徽章。“工头介绍来的？生面孔。”他放下工具，“能量核心…有几个压箱底的，状态都不好，看你们运气。推进器…正好有一个，刚收来的，‘短吻鳄’级民用运输艇上拆下来的主推进器组，成色还行，但控制系统坏了，需要自己配。要看看？”
“看看。”林默点头。
金属脑袋男人从一个锁着的、厚重的金属柜子里，拖出两个用防尘布盖着的东西。一个是一个直径半米多、表面布满烧灼痕迹和凹痕的圆柱体，正是小型舰船常用的标准能量核心。另一个则是一个更大、更复杂的装置，由多个推进喷口和复杂的管线构成，虽然有些灰尘，但外壳相对完整，正是“短吻鳄”级的主推进器组。
陈实立刻上前检查。他先是仔细查看能量核心的外壳，又用随身携带的简易检测仪（用旧零件拼的）测试了几个接口。“外壳损伤严重，内部能量矩阵估计烧了至少三分之一，谐振腔也有裂痕…修复难度很大，但…不是完全没可能。”他低声对林默说，“如果能有‘火种’蓝图里提到的能量疏导材料，结合那套损坏的护盾核心框架的部分结构…或许能拼凑出一个勉强能用的临时核心，功率可能只有原版的60%，但比我们现在这个彻底报废的强。”
他又检查推进器组。“喷口磨损在可接受范围，燃烧室结构基本完好，燃料注入系统需要大修，最麻烦的是控制单元完全烧毁了，需要替换…这东西如果能修好，推力足够驱动我们那艘新船，甚至还有富余。”
“价格？”林默问摊主。
金属脑袋男人报出一个数字，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他们全部家当（包括那块金属片）价值的十倍不止。
“太贵了。”林默摇头，“而且都是坏的需要大修的。”
“就这个价。爱要不要。”金属脑袋男人很硬气，“这里是‘狂欢’，不是慈善堂。你们可以去别处问问，看看有没有更便宜的。”
他们确实问了一圈。其他几个可能有货的摊位，要么开价更高，要么东西更烂。看来这个金属脑袋男人的货，在这个黑市里确实算是“性价比”还行的。
钱不够。怎么办？
林默想起了工头的话——“展示点特别的‘手艺’，或者能帮他找到他感兴趣的东西”。
“听说‘垃圾佬’老板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喜欢看人为他卖命？”林默试探着问。
金属脑袋男人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想见老板？哈，新来的口气不小。老板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我们手里有点特别的东西，可能对老板的研究有用。”林默指的是那个损坏的量子通讯节点核心（虽然已经报废，但技术层级高）和“冥河”的数据碎片（风险太大，不能轻易拿出）。但他不确定“垃圾佬”的胃口。
“特别的东西？”金属脑袋男人似乎来了点兴趣，“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如果真有意思，或许我能帮你通报一声。”
林默犹豫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个已经焦黑、失去光泽的量子节点核心。“这个，从一个实验型设备上拆下来的，技术很特殊，虽然坏了。”
男人接过核心，用机械手指上的探测头扫描了一下，红色的光学镜头快速闪烁起来。“嗯…量子纠缠阵列的残余结构…确实有点意思，不是大路货。损坏太严重，实用价值为零，但研究价值…对某些人来说，可能值点钱。”他将核心递回，“光是这个，还不够见老板。老板对纯粹的技术残骸兴趣一般，他更喜欢…活的东西，或者有‘故事’的东西。”
活的东西？有故事的东西？林默皱起眉头。他手头符合这个条件的…似乎只有那个危险的“冥河”样本和加密数据盘。但他绝不能轻易暴露这个。
就在他思考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时，陈实突然低声说：“我们还有…那艘船的改造图纸和思路。”
林默心中一凛。蓝图是最大的秘密。
陈实继续低声道：“不是具体图纸，而是…思路。我们用一堆破烂，改造出了一艘至少结构强度远超同类破烂的船。这个‘手艺’，或许能引起他的兴趣？我听说…‘垃圾佬’本人就是个改造狂。”
林默瞬间明白了陈实的意思。不暴露蓝图具体内容，但展示“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和理念。这或许是个办法。
“我们除了这个核心，还有…一些特别的改造技术和经验。”林默对金属脑袋男人说，“我们用最低劣的材料和最简陋的工具，改造了一艘濒临解体的船。老板如果对‘创造’和‘重塑’感兴趣，或许愿意听听我们的‘故事’。”
男人盯着林默看了几秒，又看看陈实，光学镜头的光芒明灭不定。似乎在判断他们话语的真实性，以及价值。
“等着。”他终于开口，转身走到摊位后面，对着一个嵌在墙上的、布满了按钮和指示灯的老旧通讯器说了几句什么。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净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防护服、戴着全覆式头盔看不清面容的人，从混乱的人群中无声地出现，走到摊位前。他（或她）没有说话，只是对金属脑袋男人点了点头。
“带他们去见老板。”金属脑袋男人对林默和陈实示意，“祝你们好运。记住，在老板面前，诚实比小聪明更有用。”
白色防护服的人转身带路，步伐轻快而稳定。林默和陈实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更加混乱、更加光怪陆离的区域，甚至经过了一个正在进行非法改装手术的“诊所”（里面传来的惨叫和机械声令人毛骨悚然），最后来到一扇看起来极其厚重、由某种暗色合金打造、没有任何标识的大门前。
白色防护服的人在大门旁一个隐蔽的扫描仪上按了一下，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净、明亮、与外面嘈杂混乱截然不同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光滑的金属墙壁，散发出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请进。老板在实验室等你们。”白色防护服的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经过处理，中性而冰冷。
林默和陈实迈步走进走廊。身后的大门无声关闭，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这里，是“垃圾佬的狂欢”真正的核心，也是这片法外之地最神秘、最危险的主人的领域。
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个被称为“疯子”和“天才”的存在。而他们手里，只有一块报废的核心，和一个关于“改造”的故事。
【时空粒子：0.11】
【当前目标：面见‘垃圾佬’，尝试获取修复能源核心与推进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