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藏身的洞前，林默和陈实花了些时间处理辐射污染。陈实指导林默利用船上仅有的碱性过滤材料和一些消耗品，制作了简陋的吸附装置，挂在几个通风口，虽然效率低下，但能缓慢降低辐射剂量。至少短期内不会对健康造成明显影响。
至于陈实的新衣服，林默翻遍了库存，最后找出几件从“信天翁号”残骸里找到的备用工作服（偏大）和一套相对完好的旧舱内便服（偏小）。陈实两套都试了试，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选择了那套偏大的工作服，将就着穿上了。
“至少比维生服舒服点。”他嘟囔着，活动了一下手脚，“现在，把志和你的星图给我看看。我得想想那几个坐标大概在什么鬼地方。”
林默调出残缺的星图和扫描器阵列探测到的周边信息。陈实凑在屏幕前，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手指在模糊的图像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夹杂着对破损星图的抱怨和对某个导航点记忆不清的咒骂。
“这里…不对，这个参照物标记错了…是那个大的冰晶小行星，不是这个金属残骸…见鬼，这么多年，有些地貌可能都变了…”陈实敲了敲额头，“不过大致方向没错。我们现在大概在…嗯，尘埃港西北偏北，深入环带大概…两到三个短距跳跃的距离。最近的疑似矿点，应该在更深处，靠近‘巨岩之眼’那片区域。”
“巨岩之眼？”林默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块大到离谱的、形状有点像眼睛的岩石，内部据说有空洞，以前是走私犯和逃犯喜欢躲藏的地方，后来好像被什么东西清剿过，现在据说不太平，偶尔有奇怪的信号传出。”陈实解释道，“矿点不在眼睛里，在它外围的一片密集碎石区，我们当年探测到过异常的零素反应，但信号很弱，而且被强烈的电磁扰覆盖，无法精确定位。那次就是因为想靠近探查，才收到那个该死的求救信号，然后遇到了黑隼…”
他声音低沉下去。
林默沉默片刻，问：“信号弱，还有扰…现在去，成功率有多少？”
“不知道。设备比当年更差，扰可能还在。”陈实苦笑，“但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零素的价值值得冒险。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光，“如果真的能找到，哪怕只是个小矿点，我们就有启动资金了。我知道一个‘中间人’，信誉还算可以，只要货够好，他能帮我们找到买家，而且不问太多问题。”
启动资金…林默心中盘算着。零素卖出去，换来的应该是联邦信用点或者当地硬通货。这些能否兑换时空粒子？系统没说，但有了钱，就能买更多材料、设备、乃至更好的舰船蓝图，间接也能加速时空粒子的积累。
“好，目标‘巨岩之眼’外围碎石区。你来领航，我需要知道大致规避区域和可能的危险。”
陈实点点头，开始在星图上标记出一条迂回的航线，尽量避开已知的星盗活动频繁区和几个被标记为“引力异常”或“空间湍流”的不稳定区域。航线漫长且曲折，对“拼装渡鸦”目前的状态是个考验。
出发前，林默最后检查了一遍系统。0.89时空粒子。修复后的推进器。38%的完整性。临时集成的基础扫描阵列。还有…一个刚刚醒来的、经验丰富但身体虚弱的工程师。
他将从尘埃港爆炸残骸中回收的部分基础材料，加固了几个关键的船体连接点，让完整性艰难地提升到39%。又从仓库里拿出一个标准能量电池，准备作为备用。
“走吧。”他推动纵杆，“拼装渡鸦”尾部喷出稳定的蓝色离子流，缓缓驶离藏身的洞，重新没入破碎星环冰冷的黑暗。
航程枯燥而漫长。陈实大部分时间在休息，恢复体力，偶尔醒来和林默讨论一下航线细节，或者检查舰船某个他不放心的系统。林默则时刻监控着扫描器，警惕着任何异常信号。
随着深入星环，周围的环境变得更加荒凉和危险。小行星密度增加，形状也更加不规则，经常需要做紧急规避。空间中也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高速飞行的金属碎片，像是很久以前某场大战的残留物，撞在船壳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虽然暂时无法击穿，但也让林默提心吊胆。
扫描阵列探测到的“未知能量反应”偶尔会出现，但大多微弱且一闪即逝，无法追踪。有一次，他们经过一片空旷区域时，阵列突然发出强烈警报，探测到一个巨大的、快速移动的物体信号从极远处掠过，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瞬间就消失在扫描范围边缘。
“那是什么？”林默惊疑不定。
陈实也被惊醒了，看着屏幕上残留的能量轨迹，脸色凝重：“不知道。速度太快了，不像是常规飞船…更像是…某种高速探测器，或者小型跃迁引擎启动的瞬间扰流？但这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这个曲让两人更加警惕，放缓了速度，更加小心地选择路径。
第三天，他们终于接近了目标区域。
前方，在无数漂浮的碎石和冰晶后方，隐约可见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那应该就是“巨岩之眼”。即使在很远的地方，它那独特的、中央凹陷如同瞳孔、周围岩石嶙峋如同眼眶的轮廓，也足以让人过目不忘。其体积远超周围的小行星，仿佛一颗死亡行星的碎片。
而他们要找的矿点，就在这片“瞳孔”外围，一片如同眼睫毛般密集、混乱延伸的碎石区中。
“就是这里了。”陈实指着扫描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光点，“扰信号很强，扫描精度下降得厉害。我们需要进去，靠近探测。”
林默控“拼装渡鸦”，小心翼翼地驶入碎石区。这里的能见度极低，巨大的岩石和细小的碎片层层叠叠，导航变得异常困难。扫描图像上充满了雪花和虚影，物质分析功能也时断时续。
他们像蜗牛一样在钢铁丛林中穿行，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让扫描阵列进行一次深度扫描，试图捕捉那微弱的零素信号。
一小时，两小时…除了寻常的金属和硅酸盐反应，一无所获。能量扰却越来越强，通讯频道里都开始出现刺耳的杂音。
“不对…”陈实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扰的源头…好像不是天然形成的。有种…规律性的脉动。”
林默也注意到了。扰波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以一种极其微弱、但周期稳定的模式在重复。这通常是人工设备，尤其是能量护盾或通讯中继器才会产生的特征。
难道这里除了他们，还有别人？星盗的隐蔽据点？还是其他寻宝者？
“小心，可能有埋伏。”林默低声道，将舰船速度降到最低，同时启动了那还不太灵光的被动信号模拟器（还剩一点可怜的能源，只能模拟最低程度的岩石特征）。
他们又前进了几公里，绕过一个巨大的、如同断裂牙齿般的金属板块。突然，扫描阵列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但持续存在的能量信号！而且，在扰的背景下，物质分析模块艰难地给出了一个读数：【零素反应（微弱，不稳定）】！
找到了！
然而，几乎在同时，扫描边缘出现了几个快速移动的小型信号！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朝着能量信号源——也就是他们现在的位置——包抄过来！
不是星盗那种粗糙的改装艇信号，而是更加…简洁、高效、信号特征几乎融入背景噪音的移动目标！如果不是扫描阵列刚刚修复，灵敏度有所提升，加上他们高度警惕，几乎无法发现！
“隐形单位！至少是光学迷彩或低信号特征！”陈实低呼，“我们被发现了！快退！”
林默反应极快，立刻将推进器功率推到临时修复所能承受的极限——45%！同时猛打方向，试图从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缺口冲出去！
“拼装渡鸦”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窜向一块巨大岩石的阴影！
就在他们转向的瞬间，几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绿色光束，从不同方向射来，擦着船尾和船舷掠过！没有声音，但被击中的岩石表面瞬间气化出一个个光滑的凹坑！
能量武器！而且不是低功率的！
“是‘幽灵’！”陈实声音带着惊惧，“是那些神出鬼没的‘幽灵’！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幽灵？”林默一边控飞船做着不规则的规避机动，一边急问。
“一伙独行佣兵或者…手！没人知道他们确切的身份和据点！装备精良，技术古怪，专接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比星盗难缠十倍！”陈实语速飞快，“他们看上的东西，要么放弃，要么…死！”
放弃？好不容易找到的零素线索？
林默咬牙。他看了一眼扫描图，那几个“幽灵”单位的包围圈正在快速收缩，他们的速度远高于“拼装渡鸦”！而且射击极其精准，显然是迫他们离开，或者直接击毁。
硬拼绝无胜算。
“系统！分析敌方武器射击模式与移动轨迹！计算最优规避路径！同时，扫描零素信号源周围地质结构！”林默在脑海中疾呼。
【分析中…敌方单位移动模式符合高级动态包抄算法。武器为轻型粒子束，射速高，精度极高。规避建议：利用密集碎石进行不规则变向，向三点钟方向、深度约17米的狭窄岩缝突进，该处可暂时阻挡直线火力。】
【零素信号源分析：信号源自前方岩体内部约35米处，该岩体结构存在天然空洞，后方连接另一条狭窄通道，通往‘巨岩之眼’方向。信号强度有周期性波动，疑似与扰源同频。】
有通道！通往“巨岩之眼”！
林默立刻有了决断。他不再向外逃，而是按照系统计算出的路径，猛地将船头对准三点钟方向那条几乎被两块巨石夹死的岩缝！
“你疯了！那里过不去！”陈实喊道。
“抓稳！”林默没有解释，将推进器功率瞬间提升又骤降，让船体以一种近乎失控的螺旋姿态，险之又险地挤进了那条看似不可能通过的缝隙！
尖锐的岩石刮擦着船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完整性警报再次响起，从39%骤降到35%！
但他们成功了！飞船勉强挤进了岩缝深处，后方，几道粒子束打在岩缝入口的岩石上，炸开一片碎石，暂时封住了入口。
“他们暂时进不来！但可能会绕路或者用其他手段！”林默喘着气，看向扫描图。那几个“幽灵”信号在岩缝外盘旋了一下，其中两个开始向两侧移动，似乎在寻找其他入口。
必须立刻离开这条死路！
他纵飞船，沿着岩缝向深处“爬行”。这里更加黑暗，空间狭窄，只能靠舰船头部的探照灯和扫描器艰难导航。
前行了大约几十米，岩缝豁然开朗，连接到一个不大的天然洞。而在洞另一侧，扫描器清晰地显示出一条倾斜向上的、更加狭窄的通道，而零素信号，正从通道深处传来！
“就是那里！进通道！”陈实也看到了希望。
“拼装渡鸦”再次挤进通道。这次空间更加局促，船体几乎贴着洞壁摩擦前进。林默能感觉到船壳在呻吟，但他顾不上这么多了。
通道蜿蜒向上，似乎通往“巨岩之眼”的内部。零素信号越来越清晰，扰也同步增强。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不是恒星的光，而是某种淡淡的、幽蓝色的荧光。
飞船钻出通道，进入一个更加广阔的空间。这里似乎是“巨岩之眼”内部的一个巨大空腔，形状不规则，洞壁上布满发光的苔藓类植物（或者矿物？），提供着微弱的光照。空腔底部，散落着一些更大的岩石和…人造物的残骸？
扫描阵列立刻锁定了零素信号的源头——就在空腔中央，一堆坍塌的岩石下方，隐约露出一个半埋的、金属结构的物体，散发着稳定的幽蓝光芒。
但林默的注意力，却被空腔另一侧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停着一艘船。
一艘小巧、流线型、通体哑光黑色、几乎没有任何明显外部标识的飞船。它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几米的地方，如同真正的幽灵。船身上有几处不起眼的伤痕，但整体完好。它的风格与林默见过的任何舰船都不同，简洁到近乎冷酷，充满了高效与危险的气息。
“幽灵”的船！他们果然在这里！而且似乎…比他们先到一步？
难道零素已经被他们拿走了？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立刻将舰船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关闭引擎，进入最大程度的静默状态。陈实也屏住了呼吸。
黑色幽灵船似乎没有立刻发现他们，或者并不在意。它朝向空腔中央那堆埋着零素源的岩石，船首下方伸出了一个细长的机械臂，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周围的碎石。
他们在挖掘！
就在林默思考是趁其不备偷袭，还是悄悄退走时，异变再生！
空腔顶部，原本平静的发光苔藓突然剧烈地明暗闪烁起来！同时，一阵低沉、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声（通过船体结构传导）响起！
整个空腔开始震动！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那艘黑色幽灵船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机械臂猛地缩回，船身姿态调整，引擎亮起幽光，进入戒备状态。
而中央那堆岩石下方，幽蓝色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不稳定！零素信号急剧增强，扰也同步飙升，几乎淹没了扫描信号！
“不好！能量失控！那下面不止是零素矿！可能连着什么不稳定的东西！”陈实失声道。
轰！！！
埋藏零素源的岩石堆猛然炸开！不是爆炸，而是被内部一股汹涌而出的、混合着幽蓝光晕和暗紫色能量的乱流冲散！乱流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向着四周席卷！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艘黑色幽灵船！它试图规避，但乱流范围太大，速度太快！暗紫色的能量流擦过它的左舷，哑光黑色的船壳上瞬间亮起一道道扭曲的能量纹路，护盾（如果有的话）剧烈闪烁！船身被打得横移出去，撞在洞壁上，又弹开，引擎光芒一阵紊乱。
而林默他们的“拼装渡鸦”躲得较远，又有岩石遮挡，只是被能量乱流的余波扫到，船体剧烈摇晃，警报再次响成一片，但并未受到直接冲击。
乱流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空腔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石和尚未完全消散的能量余晖。中央出现了一个浅坑，坑底露出一个破损的、复杂的人造结构一角，幽蓝光芒正是从中渗出，但现在光芒黯淡了许多，而且极不稳定。
那艘黑色幽灵船勉强稳住了姿态，但左舷明显受损，部分外壳扭曲，露出内部结构，闪烁着不正常的电火花。它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合成声音，用的是通用语：
“未知船只。立刻离开。此区域已被标记。重复，立刻离开。”
是那艘幽灵船！他们在警告，或者说，驱逐！
林默看向陈实。陈实脸色发白，低声道：“他们受伤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突然响起，并非关于敌情，而是关于那个破损的人造结构：
【检测到高价值技术造物：‘小型零素精炼阵列（古代型号，严重损坏）’】
【描述：用于初步提炼和稳定零素矿石的小型设施。当前状态：核心能量泄露，控制模块损毁，但基础结构尚存，部分功能可能恢复。】
【发现富集零素结晶（未提炼）附着于设施内部，预估含量（可回收）：0.5 – 1单位（受泄露能量污染，回收难度高）。】
【发现古代技术数据残留（可尝试提取）。】
零素精炼阵列！还有未提炼的零素结晶！技术数据！
林默的眼睛亮了。这才是真正的宝藏！比单纯找到零素矿点更有价值！
幽灵船要的，可能也是这个！或者，他们只是执行某个清除或回收任务？
但对方受伤了，而且刚刚经历了能量乱流冲击。
机会！
“陈工，”林默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你说，如果我们帮他们一把，或者…和他们做笔交易，怎么样？”
陈实愕然地看着他：“和‘幽灵’交易？你疯了？他们从来不讲规矩！”
“规矩是建立在实力对等或者利益交换上的。”林默紧盯着屏幕上那艘受损的黑色飞船，以及坑底散发着诱人光芒的破损设施，“他们现在需要修理，可能也需要处理那个不稳定设施。而我们…需要零素，也需要技术。也许，可以谈谈。”
他打开公共频道，调整了一下声音模拟器（之前吓唬星盗用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与当前破烂船只不符的、居高临下的冷漠：
“‘幽灵’的船。你们的船受损了。下面的设施也不稳定。硬拼，或者强行回收，风险都很高。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