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鑫明是个沉默寡言、但办事极为利落牢靠的人。
他带着柳如冰,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从“凌云院”另一侧的角门出去,穿过几条鲜为人知的僻静夹道。他显然对将军府的布局和巡逻规律了如指掌,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可能的人影和光亮。
一路上,两人无话。只有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快到落梅院时,陈鑫明在一个拐角阴影处停下,低声道:“少夫人,前面就是。属下只能送到这里。将军交代,后少夫人若有事,或需传递消息,可于子时初,在院墙东北角第三块松动的墙砖下,放置信物或纸条。属下自会来取。”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请少夫人务必小心。顾嬷嬷是宫里贵妃娘娘的人,但……未必完全可信。府中耳目,不止一处。”
柳如冰心中一凛,点头:“我明白,多谢陈副将。”
陈鑫明抱拳一礼,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无声无息。
柳如冰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发髻,拍掉身上的雪沫,这才朝着落梅院走去。
院门依旧从外面锁着。她绕到白天攀爬的那处墙角,找到那株枯梅,费力地再次爬上去。身体比来时更加虚弱,手臂酸软无力,好几次差点滑脱。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淌下来,糊住了眼睛。
她咬牙坚持,终于翻过墙头,滑入院内。落地时,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雪地里,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着站起来。
屋里一片漆黑冰冷,炭火早已熄灭。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几乎是用爬的上去,和衣躺倒。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又冷又痛,胃里空空,火烧火燎。
但她心里,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至少,暂时有了一个不那么牢固的“盟友”。知道了府里的一些明暗规则。也暂时,保住了命。
她必须抓住这点光亮,活下去,查下去。
疲惫如水般涌来,她眼皮沉重,几乎立刻就要睡去。但在陷入黑暗前,她强迫自己回想了一遍祝云飞的脉象,那药方,还有陈鑫明的话。
顾芹芹……宫里贵妃的人,但未必可信……
贵妃,是祝云飞的姑母,祝玉霞。她的人,为何要防着?
这府里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带着满腹疑问和疲惫,她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噩梦连连,一会儿是叶家被抄时的火光惨叫,一会儿是雪地里黑衣人冰冷的刀,一会儿又是祝云飞呕出的黑血和涣散的眼神……
天刚蒙蒙亮,她就被冻醒了。
炭盆冰冷。窗户透进来的风,带着湿冷的寒意。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额头的伤疼得厉害,但似乎没有感染发烧的迹象。她走到那简易土灶边,用最后一点柴和碎炭,重新生起一小堆火,烧了点雪水。就着热水,她将昨天剩下的半个硬馒头,一点点掰碎,泡软了吃下去。
食物下肚,身上恢复了一丝暖意和力气。
辰时将至。
她走到院中,用冰冷的雪擦了把脸,清醒了一下头脑。然后,在昨天钱婆子要求的位置站好,挺直腰背,低眉顺目,做出恭顺柔婉的样子。
院门准时打开。
来的还是钱婆子,带着那个小丫鬟。看到柳如冰已经规规矩矩站在院中,钱婆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刻板。
“少夫人今倒是自觉。”她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便开始吧。先考校昨所学的站姿、行礼。”
柳如冰一一照做。动作标准,无可挑剔,甚至比昨更加流畅自然。
钱婆子挑不出错,只得继续教新的规矩。依旧是些繁琐刻板、近乎折磨人的细节。柳如冰认真听着,按要求做着,脸上看不出丝毫不耐。
一个时辰后,钱婆子似乎也觉得无趣,草草结束了今的“教导”。小丫鬟放下和昨差不多的简陋午膳,两人离开。
柳如冰等院门落锁,才慢慢走到石桌前坐下。看着那清汤寡水,她拿起筷子,慢慢地、认真地吃起来。
吃完饭,她没有回屋。而是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活络气血,同时仔细观察着这个院子。目光,再次落在那几丛红背三七和墙角的灰烬上。
祝云飞的毒,这院子的异常,顾芹芹的窥探,还有外面那些想她的人……这一切,似乎有某种隐晦的联系。
但线索太少,像一团乱麻。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走出去,看看这府里其他地方,看看那些人。
机会,在午后来了。
院门被打开,来的却不是送饭的。是顾芹芹本人,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婆子。
“少夫人。”顾芹芹脸上依旧是那副刻板表情,目光在柳如冰身上扫过,在她额角重新裂开、尚未处理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将军有令,从今起,少夫人需每前往‘凌云院’侍疾,亲自照料将军汤药饮食。以全夫妻之礼,冲喜之意。”
去凌云院侍疾?
柳如冰心中一动。这是祝云飞的意思?还是顾芹芹的试探?
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一丝“受宠若惊”:“侍奉夫君,是妾身本分。只是……妾身笨拙,恐有不当,反扰了将军清净……”
“无妨。”顾芹芹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老奴会派两个得力的嬷嬷,随少夫人同去,从旁提点。少夫人只需按吩咐行事即可。请吧。”
这是要派人监视她。
柳如冰垂下眼帘:“是,有劳嬷嬷。”
她跟着顾芹芹走出落梅院。这是她进入将军府后,第一次正式踏出这个荒僻的院子。
将军府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显出一种刻意维持的、死气沉沉的“体面”。亭台楼阁依旧华丽,但缺乏生气。下人不多,见到她们,都远远躬身避让,眼神低垂,不敢多看。
一路行来,柳如冰默默记着路线和方位。
很快,到了“凌云院”。院门开着,但里面静悄悄的。
顾芹芹引着她走进正房。屋里药味浓重,窗户紧闭,光线昏暗。祝云飞半靠在里间的床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呼吸声沉重微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演得真像。柳如冰心里想着,面上却露出担忧和小心,放轻脚步。
顾芹芹示意一个婆子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对柳如冰道:“少夫人,这是将军今的汤药。请少夫人服侍将药。”
柳如冰接过药碗。触手温热。她低头,闻了闻药味。是太医院开的方子,以温补固本为主,但其中几味药性偏燥,对祝云飞现在的身体和体内潜伏的“蚀骨散”之毒,并无益处,甚至可能加重负担。
但此刻,她不能说什么。
她端着药,走到床边,轻声唤道:“将军,将军,该用药了。”
祝云飞“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了她一下,又闭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柳如冰用小银勺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祝云飞微微张口,喝下。但刚喝了一口,就猛地咳嗽起来,身体剧烈颤抖,头一偏,“噗”地一声,竟将药汁尽数吐了出来,还溅了一些在柳如冰的手上和衣裙上。
“咳咳……拿、拿开……苦……”他虚弱地喘息,眉头紧锁,一副极为抗拒的模样。
“将军!”柳如冰“惊慌”地放下药碗,拿起旁边的帕子,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嘴角和衣襟,自己的手上和裙摆上也沾了一片污渍。“是妾身不好,妾身笨手笨脚……”她声音带着哽咽,眼圈都红了。
顾芹芹在一旁冷眼看着,没说话。
“换……换人……”祝云飞喘息着,挥了挥手,极为不耐,“让她出去……看着就烦……”
柳如冰身体一僵,脸色更白,泫然欲泣,却不敢反驳,只低着头,绞着手指。
顾芹芹这才上前,示意另一个婆子接过药碗。“少夫人先下去吧。换身衣裳。将军病中,脾气难免差些,少夫人多体谅。”语气没什么诚意。
柳如冰低声应了,屈膝一礼,退了出去。背影单薄,透着委屈和隐忍。
出了正房,她被带到旁边一间厢房暂时等候。有丫鬟送来一套半新的衣裙让她更换。手上和裙上的药渍,散发着浓重苦涩的气味。
她默默换好衣服。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垂着头,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心里却在冷笑。
这场“侍疾”的戏,是演给顾芹芹,也是演给这府里其他眼睛看的。一个不得夫君待见、笨手笨脚、怯懦无用的冲喜新娘,才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
而她,正好需要这个“无用”的表象。
只是不知道,祝云飞吐药,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身体不适?
在厢房待了约莫半个时辰,顾芹芹才过来,淡淡道:“将军喝了药,睡下了。少夫人今也辛苦了,先回落梅院休息吧。明此时,再来侍疾。”
“是。”柳如冰低声应下。
回去的路上,她依旧垂着头,默默跟着。心里却在盘算。
凌云院的格局,祝云飞“病况”的细节,顾芹芹的态度,还有那碗药……
回到落梅院,院门重新落锁。
天色已近黄昏。
柳如冰站在荒凉的院子里,看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残阳。
第一天“扮演夫妻”,算是勉强过关。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更深的试探,更险的局,恐怕还在后头。
她转身,走进冰冷破败的屋子。
夜色,再一次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