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仆?!
柳如冰瞳孔骤缩,手下力道却未松。这个在凌云院存在感极低、每只默默挑水劈柴、被所有人忽略的老哑仆,竟是内鬼?!
哑仆被制住要害,又惊又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气声,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拼命摇头,咿咿呀呀地比划着,似乎在说“冤枉”。
冤枉?人赃并获,潜入主屋,往将军药碗里下药,人就在她手里摁着,纸包和药粉还在旁边,有什么可冤枉的?
柳如冰眼神冰冷,不为所动。她捏开哑仆的嘴,借着昏暗烛光检查。舌完好,并非真哑。是装的。
她扯下自己一截衣带,将哑仆双手反剪捆死,又用破布塞住他的嘴,防止他自尽或叫喊。然后,她才松开膝盖,站起身,冷冷看着他。
哑仆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眼中只剩绝望。
柳如冰走到小几边,端起那碗被下了药的汤药。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腥甜气。是乌头!而且是提纯过的乌头粉末,毒性猛烈,沾唇即死!若祝云飞真的“昏迷”中喝下这碗药,立刻就会毒发身亡,难救!
好狠毒!这是要趁他“病危”,直接补上最后一刀,彻底了结!事后,完全可以推给“太医用药过猛”或者“将军毒发攻心”,查无可查!
她放下药碗,拿起从哑仆怀里摸出的纸团和零碎东西。纸团是包药粉的,没什么特别。零碎东西里,有几枚铜钱,一个火折子,还有……一小块质地特殊的、边缘粗糙的灰色布料碎片,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似乎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像胭脂又像涸血迹的东西。
柳如冰心中一动。她将布料碎片仔细收好。然后,她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框。
外面守夜的丫鬟立刻惊醒:“少夫人?”
“将军似乎有些不好,呼吸更弱了。快去请陈副将过来,再……悄悄请顾嬷嬷也来一趟,莫要声张,免得惊扰将军。”柳如冰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惊慌。
丫鬟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陈鑫明先到。他一身劲装,显然也没睡,看到屋内情形和被捆住的哑仆,脸色一变,眼中机迸现,但很快克制住,看向柳如冰,又看向床上依旧“昏迷”的祝云飞。
柳如冰对他微微摇头,示意祝云飞无事,又指了指那碗药和地上的哑仆。
陈鑫明会意,上前检查了药碗,又扯掉哑仆嘴里的破布,厉声低喝:“说!谁指使你的?!”
哑仆吓得浑身发抖,涕泪横流,啊啊地叫着,双手胡乱比划,指向门外,又指向自己怀里,然后做出一个拿钱的动作,最后指向……西边的方向。
西边?将军府西边,是庶子祝阳阳所住的“翠竹苑”方向。
陈鑫明眉头紧锁。哑仆又比划了一个女子的身形,做了个梳头的动作,似乎是丫鬟。
就在这时,顾芹芹也匆匆赶到。看到屋内情形,她脸色一白,快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祝云飞,见他虽然“昏迷”但气息尚存,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看向哑仆和那碗药,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冰冷。
“怎么回事?”她问柳如冰,声音压得很低。
柳如冰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略去自己出手的细节,只说自己“恰好醒来发现”。
顾芹芹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走到哑仆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刀:“哑伯,你在府中多年,将军待你不薄。为何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指使你的人,是谁?”
哑仆看到顾芹芹,似乎更加恐惧,但还是咿咿呀呀地比划着,重复刚才的动作,指向西边,比划女子和梳头,然后做出拿钱和迫的手势。
“翠竹苑的丫鬟?”顾芹芹眼神一寒,起身,对陈鑫明道,“陈副将,带几个人,立刻去翠竹苑,将祝阳阳少爷身边,所有丫鬟婆子,全部带到前院看管起来!一个不许遗漏!”
“是!”陈鑫明领命,看了一眼柳如冰。柳如冰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这边她会看着。
陈鑫明带人匆匆离去。顾芹芹又让心腹婆子将哑仆拖下去,严加看管。屋内,只剩下柳如冰、顾芹芹,和“昏迷”的祝云飞。
“少夫人受惊了。”顾芹芹看向柳如冰,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多亏少夫人机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只是……少夫人是如何发现哑仆的?”
来了。试探。
柳如冰垂下眼帘,低声道:“妾身心里记挂将军,不敢深睡。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极轻的窗响,便惊醒过来,正好看到黑影摸向药碗……妾身一时情急,也顾不得许多,抓起枕边木簪就砸了过去……许是运气好,竟将他砸晕了。”她将自己描述成一个又惊又怕、情急之下误打误撞的妇人。
顾芹芹看着她苍白的脸,额角未愈的伤,和微微发抖的手指,眼中的疑色稍退。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深闺女子(至少表面如此),遇到这种事,惊慌失措,误打误撞,倒也说得通。
“少夫人有功。”顾芹芹道,“此事,老奴会禀明将军,定有厚赏。只是今夜之事,关乎将军安危和府中声誉,还请少夫人务必守口如瓶,对任何人,包括……您身边的任何人,都不得提及。”
“妾身明白。”柳如冰连忙应下。
不多时,陈鑫明回来复命。翠竹苑所有丫鬟婆子共七人,已全部带到前院。其中有个叫“秋桂”的二等丫鬟,神色最为惊慌,在搜身时,从她枕头下搜出了一个绣着歪斜鸳鸯的旧荷包,里面装着二十两银子和一张字迹拙劣的纸条,上面写着:“事成之后,另有重谢。三皇子府。”
三皇子府?!
顾芹芹和陈鑫明看到纸条,脸色都是一变。柳如冰也心头一凛。三皇子?萧景瑞?他竟然也手了?是丁,祝云飞手握兵权,又是太子表弟,三皇子想夺嫡,自然视他为眼中钉。
“那秋桂招了么?”顾芹芹沉声问。
“招了。”陈鑫明脸色难看,“她说,是三皇子府上一个管事嬷嬷,前些子找到她,许她事成之后给她赎身,并给她家里一笔钱。乌头粉也是那嬷嬷给的,只说少量加入饮食,能让将军‘病得更像’,体虚乏力,她不知是剧毒。她将药粉交给了哑仆,让哑仆找机会下手,并许诺事后分他一半银子。哑仆贪财,又以为真是让将军‘病得更重’的药,就答应了。”
“蠢货!”顾芹芹怒斥,“那嬷嬷现在何处?”
“秋桂说,那嬷嬷行踪不定,只约了在城南一处茶楼见过两次面,不知其落脚之处。”
线索,似乎又断了。只抓到一个被利用的丫鬟和一个贪财的哑仆。幕后指使者,藏在三皇子府的阴影里。
顾芹芹和陈鑫明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顾芹芹对柳如冰道:“少夫人,此事关系重大,需禀明将军定夺。您劳累一夜,先回落梅院休息吧。此处有老奴和陈副将照看。”
柳如冰知道,接下来的审讯和处置,不是她能参与的了。她点点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的祝云飞,行礼退下。
回到落梅院,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她疲惫地倒在冰冷的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哑仆,秋桂,三皇子府……一环扣一环。但真的是三皇子主使吗?那嬷嬷给的药,是“少量让人虚弱”的,秋桂和哑仆也信了。这说明,下毒之人很谨慎,层层利用,将自己摘得净。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块从哑仆身上找到的灰色布料碎片,沾着的暗红色……是什么?
她拿出碎片,就着窗外的晨光仔细看。那暗红色,不像胭脂,也不像血迹涸的颜色,倒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或者是,染了色的花粉?
她将碎片小心收好。直觉告诉她,这或许是另一个线索。
天色大亮。
将军府内,一片诡异的平静。但暗流,已然汹涌。
午时前后,有消息隐约传出:昨夜将军急病,府中揪出内奸,乃是庶子祝阳阳院中丫鬟勾结外人,欲图谋害。将军震怒,下令将那丫鬟杖毙,哑仆发卖,庶子祝阳阳管教不严,禁足半年,扣一年月例。并严令,不得外传。
消息是顾芹芹有意放出来的。半真半假。既敲打了府中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也给了外面一个“合理”的解释——是内宅争斗,庶子身边人不安分。
至于三皇子府……只字未提。
柳如冰坐在落梅院冰冷的屋里,听着偶尔路过院墙外的仆役低声议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敲山震虎。
祝云飞这一手,玩得漂亮。
既清除了一个身边的隐患,敲打了不安分的庶弟,又将“将军病危”的消息坐实,迷惑了外界。
而她自己,在这场风波里,似乎只是个“碰巧立功”的局外人。
但她知道,从她昨夜抓住哑仆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这潭水,她已经蹚进来了。
而且,越蹚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