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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容念回京城的第四天,才终于去了城南。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头三天他忙着安顿,忙着熟悉玄府,忙着应付太子的各种差遣。

白天在太子身边端茶倒水,夜里在京城各处飞来飞去,了几个人,取了几样东西,做了几件不能说的秘密任务。

等闲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下午了。

他站在玄府门口,看着西斜的太阳,忽然想起那棵槐树。

不知道还在不在。

炉子应该锈坏了吧,碗可能被人收走了,那块他坐了一年的石头,也许被哪个野猫占了。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衣,没有戴那枚发冠,把头发随便束了束,从后门出去,往城南走。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

两年了,这条街还是那条街,卖糖葫芦的还是那个老头,只是头发更白了,背更驼了。

卖绢花的换了个年轻姑娘,长得还挺好看,正弯着腰给人挑花。

卖馄饨的摊子挪了地方,往东移了十几步,热气还是那么足,香气还是那么香。

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吆喝声,拐进那条巷子。

巷子还是那么窄,那么深。

两边的墙还是那么高,墙还是那么,长着青苔,绿莹莹的。

他走过第一道弯,走过第二道弯,然后那棵槐树还在。

容念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棵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迈步了。

树还是那棵树,但好像更高了,枝叶更密了。

春天刚来,枝头刚冒出嫩芽,浅浅的绿,星星点点的,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树下的炉子……炉子换了?

不是原来那个破铁罐了,是一个新的,虽然也旧了,但比原来那个好多了。

炉子旁边摆着几个豁口的碗,还是原来那几个,洗得很净,整整齐齐码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个炉子。

炉膛里有灰,是最近烧过的。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没人。

他又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生火。

柴是现成的,堆在树底下,得很,一点就着。

他把火生起来,架上茶罐,往里倒水。

水是他从玄府带的,装在水囊里,一直揣着。

火苗舔着罐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火,忽然想起两年前,他也是这样蹲着,生火,煮茶,等一个人。

那时候他每天等,每天等,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黑,等到阿福来喊他回去。

后来他就不等了,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来了。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那个人去江南了,去他来的地方了。

他们就这样错过了。

罐里的水开始响了,细细的嘶嘶声,像风吹过竹叶。

他从怀里掏出茶叶,不是野韵,是普通茶砖,和阿福他们喝的那种一样。

他往里投了一把,拿树枝搅了搅,然后等着。

茶香飘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走近。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但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蹲在那儿,看着茶罐,看着里面的茶汤慢慢变深,变成那种熟悉的黑乎乎的颜色。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了。

沉默,很长的沉默。

久到茶罐里的茶汤开始翻滚,久到容念不得不伸手把罐子端下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回来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和两年前一样清冷。

但容念听出来了,那清冷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

顾轻舟站在他面前,月白长衫,眉目如画。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暖的。

他瘦了。

这是容念的第一反应。

比两年前瘦了,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下巴更尖了。

眼下有一点青,像是很久没睡好。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冷冷的,像隔着一层雾,让人看不透。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容念,没有笑,没有动,什么表情都没有。

容念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比两年前更白了,骨节分明,指尖微微蜷着。

“你……”

容念开口,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顾轻舟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来,走到炉子旁边,在那块破石头上坐下来。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人。

容念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阿福说过的话:“他每天都去,去了两年。”

他每天都来,来了两年?

容念站在那里,看着顾轻舟的侧脸,看着他被夕阳照亮的轮廓,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化开,软软的,热热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蹲下来,把茶罐重新架上火,往里又添了一点茶叶。

“等一会儿,水刚滚过,得再烧开。”

顾轻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火苗又舔起来,罐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响。

容念蹲在那儿,眼睛看着火,余光却一直瞟着旁边那个人。

他看着顾轻舟的衣角,看着顾轻舟放在膝盖上的手,看着顾轻舟被风吹动的碎发。

两年前,他也是这样蹲着,那个人也是这样坐着。

他偷偷看他,看一眼就躲开,怕被发现。

现在他还是偷偷看他,但不再躲了。

因为那个人也在看他。

顾轻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

那目光很轻,很淡,但一直没有移开。

容念没有抬头,但他知道。

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什么,知道那个人看了很久。

罐里的水终于滚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伸手把罐子端下来,用树枝挡住茶叶,往碗里倒了一碗。

茶汤黑乎乎的,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他端着那碗茶,转过身,递给顾轻舟。

顾轻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豁口的碗,黑乎乎的茶汤,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皱眉,又喝了一口。

容念看着他喝,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他喝完半碗,把碗放下来。

“你每天都来?”

顾轻舟抬起头,看着他。

“你走之后,我每天都来,来了两年。”

容念的心像被人狠狠挼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轻舟看着他,忽然说:

“茶泡老了。”

容念愣了一下,低头看那碗茶,确实浑了,深了,泡老了。

他的脸有点热,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是被你影响的,想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碗茶倒掉,重新开始煮。

这一次他专注多了,盯着火,盯着水,盯着每一个步骤,不敢再分心。

第二碗端上来的时候,顾轻舟接过去,喝了一口。

“刚好。”

容念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端了一碗,慢慢喝。

太阳正在往下落,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槐树的叶子在夕阳里泛着金光,那些嫩芽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蜜。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但被夕阳晒着,那凉意也变得暖了。

他们就那么坐着,喝着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轻舟忽然开口:

“你变了。”

容念转过头,看着他。

顾轻舟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棵槐树。

“以前你看我的时候,会躲。”

“现在不躲了。”

容念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也是。”

顾轻舟转过头,看着他。

容念说:

“以前你看我的时候,什么都不想,现在……你在想什么?”

顾轻舟没有回答。

他们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容念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还是清冷冷的,但仔细看,能看见底下有一点东西在动。

像深潭底下冒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轻轻的,慢慢的。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没有问。

风又吹过来,槐树的枝丫轻轻晃动。

有两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顾轻舟先移开眼,低头喝茶。

容念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笑。

这个人,还是那个会害羞的人,只是藏得更深了。

他低下头,喝自己的茶。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天边还剩一点暗红,顾轻舟站起来,说要走了。

容念没有留他。他只是问:

“明天还来吗?”

顾轻舟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

然后他往前走,走进巷子深处,走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容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

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他站起来,把碗洗净,放回原处。

又把炉子里的火熄了,把剩下的柴收好,然后他也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但春天来了,它会重新发芽,重新长叶,重新开花。

就像他们。

容念往回走的时候,在巷子口遇见一个人。

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前。

她蹲在巷子口,面前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束野花。

迎春花、荠菜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的,看着挺热闹。

容念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公子,买花吗?”

她问,声音脆脆的,带着点城南这边的口音,“自家采的,新鲜着呢,一支两文钱。”

容念看了一眼那些花,摇了摇头。

姑娘也不失望,只是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蹲着。

容念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问:

“你每天都在这儿?”

姑娘点点头:

“是啊,从去年春天就来了。

这片就我在这儿卖花,公子以后想买,来找我就行,我叫小满。”

容念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姑娘还蹲在那儿,在暮色里小小的一团。

有路过的妇人停下来,和她说了几句话,买走了一把迎春花。

他忽然想,这姑娘真像两年前的他。

也是蹲在那儿,也是等人来,也是复一。

只是他等的是一个人,她等的是卖花。

第二天容念又去了城南,不是下午,是一大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在玄府坐不住,脆出门往城南走。

走到那棵槐树下,他发现炉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瘦的,穿着灰扑扑的褂子,正蹲在那儿生火。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柴一一架好,拿火折子点了半天,才把火生起来。

容念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容念?”

容念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老头点点头,继续生火。

“阿福说的,说有个小子,天天来这儿煮茶,一煮就是一年。

后来走了,去江南了,你是他吧?”

容念点点头。

老头把茶罐架上火,往里倒水,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这个的。

“我是老余,前面那家茶馆的老板。

你走之后,阿福求我照看这儿,怕东西被人收了。

我隔几天来看看,添点柴,洗洗碗,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容念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红糖。

“阿福让我带的,说你以前喝这个,放茶里。”

容念接过那几块红糖,看着它们,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阿福…

那个话多、热心、总是笑呵呵的阿福。

他来了两天,还没去看他。

“阿福还在顾府?”

老余点点头:

“在呢。那小子得不错,顾公子对他挺好。

就是老念叨你,说你回来了也不去找他。”

容念低下头,把那几块红糖收进怀里。

老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专心煮茶。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条巷子都照亮了。

容念坐在槐树下,看着周围的人慢慢多起来。

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推着车卖早点的,有赶着驴车送货的。

人们从他身边走过,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各自忙各自的。

巷子口那个卖花姑娘又来了,还是蹲在那儿,面前还是那个竹篮。

老余煮好茶,给他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着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儿热闹吧?”

容念点点头。

老余指着巷子口那个卖馄饨的摊子:

“那个老赵,在这儿卖了二十年馄饨了。

他儿子不想这个,想去考功名,考了三年没考上,现在跟着他卖馄饨。”

又指着对面那个修鞋的老头:

“那个老王,以前是当兵的,腿上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退伍之后没活,就摆个摊修鞋,一修也是十几年。”

又指着远处一个挑担子的年轻人:

“那个小李,去年才来的,卖豆腐。

他娘做的豆腐,可嫩了,回头你尝尝。”

容念听着他说,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以前他来这儿,心里只装着一个人。

那个人来了,他高兴;那个人走了,他难过。

其他的人,其他的事,他都没注意过。

现在他忽然发现,原来这儿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故事,这么多活着的样子。

老余喝完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我走了,茶馆还有事。”

“这儿交给你了。明天我还来。”

容念点点头。

老余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那个顾公子,也来过。”

容念愣了一下。

老余说:“去年秋天,他来这儿

一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就坐着,太阳落山才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看那棵槐树的眼神,和你一样。”

说完他就走了。

容念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今天那个人会来吗?

他说会来,应该就会来吧。

他低下头,继续喝茶。

与此同时,顾轻舟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

他昨晚一夜没睡。

从城南回来之后,他就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那个蹲在炉子前煮茶的人,那个递给他茶碗的人,那个看着他眼睛不再躲闪的人。

他变了。

这是顾轻舟最强烈的感觉。

两年前,那个少年看他,总是偷偷的,看一眼就躲开,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小狗。

那时候他眼里有期待,有紧张,有怕被发现的不安。

现在那个人看他,不躲了。

就那么看着,直直的,像要把人看透。

那眼神里有别的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

但那种东西让他心慌,让他不敢多看,让他耳尖发烫。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头发有没有乱?衣裳有没有褶皱?

眼底的青是不是淡了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就是忽然在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丛竹子。

今天,他还去吗?

他说过会去的。

但他不知道去了之后,要说什么,要做什么,要怎么面对那个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

去,不管了,去!

下午,槐树下。

容念等到下午,顾轻舟来了。

他还是穿着月白长衫,还是一个人,从巷子口慢慢走过来,走到槐树下,在容念旁边坐下来。

“来了?”

顾轻舟点点头。

容念给他倒了一碗茶。

顾轻舟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是苦的,但他已经习惯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着茶,看太阳慢慢往西挪。

巷子口,那个卖花姑娘正在和一个老婆婆讨价还价。

老婆婆嫌花贵,姑娘说不能便宜了,采的时候手都划破了。

最后老婆婆还是买了,姑娘数着铜板,笑得眼睛弯弯的。

顾轻舟看着那边,忽然问:

“她是谁?”

容念说:

“卖花的,叫小满,昨天才认识的。”

顾轻舟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的人,倒是不少。”

容念愣了一下,笑。

“吃醋了?”

顾轻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移开眼,不说话。

容念看着他那点红,心里忽然很满。

这个人,还是这样。

明明心里有事,偏要装作没事,明明在意,偏要装作不在意。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

但今天这苦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甜丝丝的,像那几块红糖,化在茶里,化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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