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念从那个宅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挂在半天里,他站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血,已经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一块一块的。
他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掉。
又拿袖子擦,还是擦不掉。
他叹了口气,拐进一条暗巷,找到一口井,打上水来,把手伸进去洗。
水很凉,凉得刺骨。
他搓着手上的血痂,一点一点搓掉,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洗完了,他把手举到月光下看了看,确认净了,才站起来,往顾府的方向走。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
太晚了,那个人肯定睡了,去了也见不着,只能在外面站着,喂蚊子。
但他还是想去,不是想见,是想看,看一眼就行。
他从后巷翻进去,轻车熟路地摸到那个院子。
阿树不在,那孩子早该睡了,他的小窝在东跨院的一间小屋里,容念去过一次,给他带了一包点心。
院子里静静的,月光照在青砖上,照在那丛竹子上,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东边那间屋的灯灭了,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容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窗边。
窗户是木制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糊着纸。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没动,闩上了。
他站在那儿,有点失望。
正要转身走,忽然听见屋里有一点动静。
很轻,像是翻了个身。
他停住了,站在那儿,听着。
屋里又安静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往西边移了一大截。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绕到门口,伸手推门,门竟然没闩。
只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他的心里的烟花炸开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很黑,但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
他看见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口,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容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床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那个人脸上。
顾轻舟睡着的样子,和醒着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眉目清冷,疏离淡泊,像隔着一层雾,让人看不透。
睡着的时候,那层雾没了,眉眼都柔和下来,嘴角微微抿着,像孩子一样无害。
容念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荼蘼花架下,这个人醉倒的样子。
那时候他眼角微红,慵懒入画,让十五岁的容念一眼就疯了。
现在他睡着,眼角没有红,但比那时候更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就不想移开眼的好看。
容念站在床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脸。
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他怕把他弄醒。
他怕他醒了之后,会害怕,会生气,会再也不让他来。
他就那么站着,手悬在那儿,过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还是摸下去了。
很轻,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的指尖触到顾轻舟的脸颊,温热的,软的,比他想象的还要软。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他摸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指尖,看着那张依旧睡着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贼。
偷了一个不该偷的东西。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在床边坐下来。
坐得很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顾轻舟的睡脸,看着他均匀起伏的口,看着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伸出手,这次又摸的是他的脸。
从额头开始,慢慢往下,眉心,鼻梁,脸颊,最后停在唇角。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地方,那里软软的,温热的,离他的手指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
他的呼吸变重了。
他看着那张唇,看着它在月光下的轮廓,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弧度,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亲上去。
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想把自己这两年的思念、两年的忍耐、两年的疯,都倾注在那一个吻里。
他慢慢俯下身。
一点一点,靠近那张脸。
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
他的唇离他的唇,只剩一寸。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见顾轻舟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的心跳几乎停了。
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
顾轻舟没有醒,他只是动了动,翻了个身,脸转向另一边。
容念看着他后脑勺,看着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慢慢直起身来。
他坐在那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顾轻舟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苦,又很甜。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他脸颊边的碎发。
指尖碰到他的耳垂,软软的,凉凉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
他又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月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
那双眼睛是黑的,但仔细看,能看见瞳仁深处那一点幽蓝,像深潭底下藏着的光。
那光在月下很亮,亮得惊人,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穿。
他忽然又伸出手,这一次,摸的是他的手。
他轻轻握住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握着,握着,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
那只手凉凉的,细细的,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握着那只手,感受着它的温度,感受着那薄薄皮肤下的脉搏,一下,一下,稳稳地跳着。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凉,他的脸也凉。
他闭着眼,就那么贴着,贴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只手放回去,轻轻塞进被子里,盖好。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顾轻舟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然后他转身,轻轻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顾轻舟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容念看着他,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我走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
然后他推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床上的顾轻舟,睁开了眼睛。
他一直醒着。
从容念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的呼吸没变,姿势没变,眼睛没睁,但他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感觉到了。
那轻轻落在脸上的指尖,那停在唇角的目光,那几乎要落下来的吻,那只握住他的手,那句“我走了”。
他都听见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黑暗中的帐顶,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腔里蹦出来。
他的脸在发烫,那只被握过的手在发烫,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住没动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睁眼。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如果容念真的亲下来,他不会躲。
他不会,不过还是忍不住躲开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那个弧度,很轻,很淡,却是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过的。
容念走出院子的时候,发现阿树蹲在墙角。
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披着一件破褂子,手里抱着那把叉子,正看着他。
容念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怎么不睡?”
阿树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去看公子了?”
容念点点头。
阿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哭了?”
容念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的。
“没有。”
阿树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说:
“你眼睛红了。”
容念没说话。
阿树忽然站起来,把那把叉子塞进他手里。
“给你。”
容念看着那把叉子,愣住了。
“给我嘛?”
阿树说:“你看起来比我需要它。”
容念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树已经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
“明天还来啊!我给你留门!”
然后他跑进黑暗里,不见了。
容念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把叉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暖,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叉子收好,翻墙出去。
走在月光下,他忽然想,今天这趟,值了。
虽然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得到。
但那个人就在那儿,睡着,好好的。
他看见他了。
摸到他的脸了。
握到他的手了。
够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叉子,嘴角微微扬起。
明天,还来。
回到玄府的时候,天快亮了。
容念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他的睡脸,他的呼吸,他的手,他的唇。
那差一点就落下去的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和他的脸一样凉。
他忽然想起顾轻舟的睫毛动的那一下。
是巧合吗?
还是……他不敢想。
但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落在心里,生,发芽,怎么都拔不掉。
他翻来覆去,直到天亮。
第二晚,容念又去了。
阿树给他留了门,他轻轻推门进去,走到那个熟悉的院子,屋里亮着灯。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心跳又开始加速。
门又开了。
顾轻舟站在门口,看着他。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朦朦胧胧的。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轻舟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容念走进去。
屋里很暖,灯很亮,茶已经泡好了,两碗,冒着热气。
顾轻舟在桌边坐下,端起一碗茶,慢慢喝。
容念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一碗,喝了一口。
是野韵。
他抬起头,看着顾轻舟,顾轻舟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自己碗里的茶。
“昨天晚上,我醒了。”
容念的手顿了一下,心里的小九九死了!
顾轻舟继续说:
“你进来的时候,我就醒了。”
容念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飞出来。
顾轻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摸我的时候,我醒着。”
“你握我的手的时候,我也醒着。”
“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你想亲我的时候,我还是醒着。”
容念坐在那里,看着他,听着那些话,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顾轻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你为什么不躲?”
顾轻舟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喝茶。
但他的耳尖,更红了。
容念看着他,看着他那红透的耳尖,看着他那假装镇定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满了。
他端起碗,喝下去那回甘从舌尖一直流到心里。
他忽然笑了。
顾轻舟抬起头,看着他。
容念看着他,说:
“那我下次,就不客气了。”
顾轻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但容念看见了。
他嘴角那一点点,藏都藏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