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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荼蘼花下,他把心丢了。

……

三月江南,春色正浓。

顾家的春茶会办了三天,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说是品茶,其实是人情世故,谁家公子到了婚配年纪,谁家老爷又升了官,都在这一盏茶的功夫里暗暗较着劲。

水榭旁搭了棚子,丝竹声隐隐约约。

荼蘼花开得正盛,爬满了整架花廊,风一吹,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了满地,铺成一层软软的香雪。

没人注意角落里那个少年。

容念坐在荼蘼花架的最边缘,背靠着一朱漆柱子,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的热闹。

他是容家最年幼的庶子,生母早逝,在府里本就是个透明人。

这种场合,没人会在意他,他也乐得清闲。

大人们的推杯换盏、公子小姐们的眉眼官司,都与他无关。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捏着一片落在膝上的花瓣,无聊地转来转去。

然后他抬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席间,正与几位公子谈诗。

一身月白长衫,眉眼清冷如画,举手投足间像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霜气,让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看。

有人唤他“顾公子”。

容念想起来了——顾轻舟,京城第一美人,亦是第一才子。

顾家的嫡长子,生来就站在他这辈子够不到的地方。

人人都说顾家公子是谪仙人物。

容念远远看着,觉得他们说得不对。

谪仙是贬下凡间的仙人,可顾轻舟分明还悬在半空,太远了,像隔着一层雾,触不可及。

他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坐在角落里,连正眼看他都需要偷偷的。

容念垂下眼,继续转手里的花瓣。

算了,与他何。

而变故,只在一瞬之间。

容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抬起头。

可能是那阵风正好吹过,可能是荼蘼花瓣落得太密,也可能是……他看见顾轻舟端起了一杯茶。

那茶与旁人喝的不同,色泽清亮,带着若有若无的酒香。

顾轻舟浅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却还是饮尽了。

然后,他的神色便有些不对。

容念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见顾轻舟抬手扶额,似是想撑住那股突如其来的醉意。

可那醉意来得太凶,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手中的茶盏“当”的一声落在案上。

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像被春水浸过一般,蒙上了一层潋滟的水光。

眼尾渐渐泛红,像白纸上不小心洇开的一点胭脂,艳得惊心。

侍从慌了神,急忙上前去扶。

顾轻舟却轻轻拂开他的手,自己撑着案几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他似乎觉得热,随手解开了领口第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只见他侧身倚在了荼蘼花架下。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衣襟上。

他仰着头,任由那些粉白的花瓣拂过面颊,竟是笑了。

不是平里那种疏离客套的浅笑。

而是一个真正的、慵懒的、毫无防备的笑。

眼尾弯着,唇角扬着,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终于露出里面那个柔软的内核。

容念的呼吸停了。

真的停了。

他忘了怎么呼吸,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这世上除了那个倚在花架下的人,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紧得发疼。

那个平里高不可攀的顾公子,此刻像一朵被风吹落的白茶花,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任谁都能捡走。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勾人,不知道自己的眼尾红成了什么样,不知道自己那一声无意识的轻叹,落进角落里那个少年的耳朵里,像惊雷一样炸开。

咚、咚、咚…

容念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不对,那不是心跳。

那是有人在敲他的腔,要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敲出来。

那东西又热又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拼命地想往外冲。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猎人。

那猎人说过:真正值钱的猎物,都是在它毫无防备的时候,一击即中。

容念没敢动。

他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像一头躲在草丛里的小狼,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

他看着花瓣落在顾轻舟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看着他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手臂,看着夕阳一点点爬过他的脸,把那抹月白色染成淡金,又染成橘红。

直到顾家的下人匆匆赶来,小心翼翼地把顾公子扶走,他才发现自己攥着花瓣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他松开手,那片花瓣早已被揉得稀烂。

他低下头,把那张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荼蘼花还在落,风还在吹,水榭那边的丝竹声还在隐隐约约地响。

没有人知道角落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个不起眼的庶子,刚刚在心里把一个谪仙拉下了神坛。

那年他十五岁,第一次见到顾轻舟。

他不知道什么叫爱。

他只知道——那个人醉了的样子,只能他一个人看。

总有一天,他要让那个人只在他面前醉。

此刻水榭风软,荼蘼花瓣仍在簌簌飘落,像一场不肯停的轻雪。

古雅的茶会依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是千年未变的虚与委蛇,可落在容念眼里,这方天地却早已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是雕梁画栋、丝竹轻响的古意阑珊,一半是他心底翻涌不息、滚烫鲜活的现代心事。

他依旧缩在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石栏,像个隔着时空观望的局外人。

眼前是世家公子们宽袍广袖、谈诗论画的古典剪影,耳边却仿佛听见城市夜晚隐约的车鸣、霓虹闪烁的喧嚣。

两种时空在荼蘼花香里轻轻重叠,唯有花架下那个身影,清晰得不容错辨。

顾轻舟已经被人半扶着离开,月白长衫扫过落英,留下一缕淡香。

旁人只当是顾家公子不胜酒力,失态片刻便匆匆退场,唯有容念,将那双眼尾泛红、眸含水光的模样,牢牢刻进了十五岁的骨血里。

这是古代高门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春茶会,是旧时光里一次无人在意的偶遇。

可在容念现代般直白而偏执的心底,却成了一生最初的沦陷。

古风的礼教规矩圈不住他疯长的心思,自身的坦荡执念又被身份尊卑死死压制。

他望着顾轻舟消失的回廊尽头,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要这古代礼教里的遥不可及,不要这高门深院中的门当户对,更不要那人永远隔着云雾,对谁都温润疏离。

他要的是独一份。

是无论古今,无论尊卑,都只属于他的偏爱与沉沦。

是往后岁月里,那人不必再在喧嚣场合强撑清醒,不必再做人人敬仰的谪仙公子。

只在他面前,卸下所有清冷伪装,放心地闭眼、放松、沉醉。

醉在他的怀里,醉在他的眼底,醉在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不分古今的温柔里。

风又起,荼蘼落满肩头,容念缓缓抬起眼,少年眼底再无往的怯懦与安静。

只剩下一片沉静而锋利的执念,像暗夜中锁定猎物的孤狼,温柔,又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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