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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容念从没想过,学茶这件事,会这么难。

他以为不就是泡杯茶嘛,抓一把叶子,倒上热水,等一会儿就能喝。

府里的下人都是这么泡的,父亲和哥哥们也没说什么。

但书里不是这么写的。

《茶经》他翻了三遍,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勉强记住几个词,第三遍才开始明白:

原来泡茶有这么多讲究。

水温,器皿,投茶的分量,冲泡的时间。

甚至倒水的手势,都有说法。

他把书摊在桌上,对着那几行字发呆:

“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

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

腾波鼓浪,为三沸。

过此则水老,不可食也。”

一沸、二沸、三沸…

他怎么知道水烧到哪一沸了?

他又不能把手伸进去试。

还有茶具。

书上说,泡茶要用越瓷、邢瓷,什么“越瓷类玉,邢瓷类银”。

可他现在手里只有一个破瓷碗,还是从厨房顺来的,碗沿还缺了个口。

他低头看看那个碗,又看看书,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就这?就这水平,还想给顾公子泡茶?

他把书一合,站起来往外走。

茶房在容府的最西边,挨着后门。

那是府里专门用来存茶、试茶的地方。

容家是做茶叶生意的,每年春秋两季都要收茶、品茶、定级,茶房就是这个用的。

平时父亲和几个哥哥常去,但容念从来没进去过。

不是不让进,是没人告诉他可以进。

今天他去了。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有点暗,靠墙摆着一排排木架,上面堆满了茶篓、茶罐。

正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只茶碗、一个炭炉、一把铜壶。

没人´༥`。

容念站在门口,心跳有点快。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万一被人看见,万一父亲知道了,万一……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走进去,轻轻关上门。

桌上有一包打开的青茶,叶子扁扁的,颜色发暗。

他认不出是什么茶,但闻着很香。旁边还有几只茶碗,碗底残留着没倒净的茶汤,大概是父亲他们昨天试茶留下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只铜壶。

壶里还有水,凉的。

他蹲下来,试着生火。

炭炉他没用过,折腾了半天,弄得满手黑灰,才终于把火点着。

他把铜壶放上去,盯着水面,等它烧开。

水响了。

先是细细的嘶嘶声,像风吹过竹叶。

然后声音变大,壶底开始冒小泡,一串一串地往上涌。

书上说,这是“鱼目”。

容念紧张地盯着那些气泡,生怕错过什么。

等气泡变大、水边出现白沫的时候,他赶紧把壶提起来,往茶碗里倒水。

他忘了放茶叶。

“我擦。”

他把水倒了,重新来。

第二次,他记得先放茶了。

他抓了一小撮青茶扔进碗里,然后倒水。

水刚碰到茶叶,就有一股香气腾起来,冲进他鼻子里,他愣了一下,凑过去闻。

“你在什么?”

容念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回头一看,是茶房的老周。

老周是府里负责管茶叶的伙计,五十多岁,这行三十年了。

此刻他站在门口,一脸狐疑地看着容念,还有他手里的茶碗、桌上的炭炉、满手的黑灰。

容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周走过来,往碗里看了一眼:

“水太烫了。

这茶不能用滚水冲,八分热就够了。

你这一冲,茶叶烫死了,喝起来全是苦味。”

容念低头看那碗茶。

茶汤确实浑了,颜色发暗,和他见过的那些清澈透亮的茶完全不一样。

“我……”

“想学茶?”

老周打断他。

容念点点头。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走到架子旁边,拿出一个陶罐。

“这是今年的雨前,品相一般,练手用。”

他把陶罐放到桌上,“想学,就得从头学。

先学会生火,再学会看水,然后才是泡茶。

你这一上来就冲,能冲出什么好东西?”

容念愣住了。

“周叔……”

“别叫我叔,我当不起。”

老周转过身,“明天开始,每天卯时过来。

辰时之前要把火生好、水烧好。

能做到就来,做不到就别来。”

说完他就走了。

容念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陶罐,半天没动。

卯时…

那是天还没亮的时候。

他说:“能。”

从那以后,容念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茶房。

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挂在天上,他就从床上爬起来,摸着黑穿衣服、洗脸,然后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往后门走。

有时候三更的梆子刚敲完,有时候四更的还没敲,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睡了一会儿还是压没睡。

茶房的门没锁。老周每天都会提前把门打开,让他进去。

生火。

烧水。

等水开了,老周就来了。

老周不爱说话。

他来了之后,会先看看火,看看水,然后从架子上拿一种茶下来,让容念泡。

泡完了,他喝一口,要么点点头,要么摇摇头,然后说一句:

“再来。”

就这两个字。

容念也不问,继续练。

有时候练的是水温。

同样的茶,用不同水温冲出来是什么味道,他试了几十遍,舌头都麻了,终于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别。

有时候练的是时间。

茶在碗里泡多久,什么时候出汤,他拿个沙漏在那儿数,一遍一遍,直到闭着眼睛也能掐准。

老周从来不夸他。

但他偶尔会说一句:

“今天比昨天强。”

就这一句,容念能高兴一整天。

半个月后的一天,老周忽然问他:

“你学这个,是想什么?”

容念愣了一下。

他想什么?

他想:“想给人泡杯茶。”他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三月过完,四月来了。

荼蘼花开败了,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残瓣,没人扫,就那么躺着,慢慢变黄、变。

容念已经能泡出像样的茶了。

老周说,他泡的雨前龙井,已经能喝出“春天的味道”。

他不知道春天是什么味道,但老周既然这么说,那大概是真的。

他每天还是卯时起来,辰时练完,然后回屋补觉。

下午有时候去书肆,有时候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把那束早就透的荼蘼花拿出来看看。

他没再去打听顾家的消息。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听多了,心里的那个念头会疯长得太快,快到他压不住。

他还要练茶,还要学东西,还要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机会。

可他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四月十三那天,大哥忽然来找他。

“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大哥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他,“顾家那边要试新茶,指名要咱们家送几款过去。

父亲让我去,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跟着打下手。”

容念心跳漏了一拍。

顾家。

“我……”

“别磨蹭。”

大哥不耐烦地摆摆手,“明天辰时,前院等着。

穿得体点,别给咱们家丢人。”

他走了,容念站在屋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因为天天生火烧水,指腹都磨出了薄薄的茧,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茶渍。

他想:明天,他要用这双手,给那个人泡茶了。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不是兴奋,是紧张。

他翻来覆去地想,明天穿什么?

见了人怎么说话?万一泡茶的时候手抖怎么办?

万一水没烧好怎么办?万一那个人本不会注意到他怎么办?

他又想起荼蘼花架下的那一幕。

月白长衫,泛红的眼尾,毫无防备的笑。

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可是明天,他要站在那个人面前了。

不是躲在角落里偷看,而是光明正大地站着,递上一杯他亲手泡的茶。

那个人会看他一眼吗?

会记得他吗?

不,不会的。

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容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算了,不记得就不记得。

让他看一眼就行。

就一眼。

第二天辰时,容念跟着大哥出了门。

他穿的是压箱底的一件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了,但好歹净。

头发重新梳过,手也洗得净净,指甲缝里那点茶渍被他用牙签剔了半天,终于剔掉了。

大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顾家在城东,是座不小的宅子。

门口有两棵老槐树,遮出一片浓荫。他们从侧门进去,有人引着往里走,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了一段回廊,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

“茶室在东厢,公子已经在等了。”

那人说。

容念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跟在大哥身后,踏进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素净。

一张长案,几只茶碗,一个正在烧水的炭炉。

窗户开着,能看到院子里的竹子,绿得发亮。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眉目清冷。

是顾轻舟。

容念站在门口,忘了呼吸。

他比那天远看的时候更好看。

不,不是好看,是……容念找不出词来形容。

只觉得那人生来就该坐在那里,面前摆着茶,窗外有竹,风一吹,衣角微微动一下,都像一幅画。

“容公子,请坐。”

声音也是冷的,像山间的泉水,清冽冽的,不带什么情绪。

大哥笑着上前寒暄,容念跟在后面,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

他坐得很直,眼睛不敢乱看,只盯着面前的茶案。

可余光里全是那个人。

“这位是——”

顾轻舟忽然问。

大哥愣了一下,然后说:

“哦,这是舍弟,行四,带他来打个下手。”

顾轻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就那么一眼。

容念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他低着头,不敢抬,只能看见那人月白的衣角,和案上茶碗的边缘。

“有劳。”

顾轻舟说。

就两个字。

容念点点头,嗓子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茶案上放着几只茶罐,是大哥带来的。

顾轻舟一一打开,看了看茶的形状,闻了闻香气,然后抬头看向容念。

“烦请四公子一试。”

容念的手微微一抖。

他站起来,走到炭炉前。

水已经烧好了。

他看了一眼,不是鱼目,不是涌泉连珠,正好是书上说的“腾波鼓浪”。

三沸,水老,不能用。

他伸手把铜壶提起来,放到一边,等它凉一凉。

大哥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容念等了几息,然后重新把壶放回炉上。

等水再次烧到“涌泉连珠”的时候,他提壶、温碗、投茶、注水。

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没错。

茶香腾起来的瞬间,他听见顾轻舟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满意,还是意外。

他把茶端过去,放到顾轻舟面前。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顾公子,请用。”

他终于说出来了。

顾轻舟端起茶碗,先是看了看汤色,然后凑近闻了闻,最后抿了一口。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容念站在那里,心跳如擂鼓。

顾轻舟放下茶碗,抬头看向他。

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只是客气地一扫,现在是真的在看他,从头到脚,像要把这个人看清楚。

“四公子,”

他开口,“学过茶?”

容念点头。

“跟谁学的?”

“府里的老周。”

“多久了?”

“半个月。”

顾轻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

顾轻舟重复了一遍,然后垂下眼,看着面前那碗茶,“半个月能泡成这样,不容易。”

容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在旁边笑着接话:

“小孩子瞎练的,顾公子见笑了。”

顾轻舟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试了另外几款茶。

容念一直负责烧水、泡茶,每一杯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顾轻舟每杯都尝了,偶尔说一两句评语,都是对着大哥说的,再没单独和容念说话。

容念也不在意。

他偷偷看了顾轻舟好几眼。

看他端茶的样子,修长的手指扣着碗沿;看他垂眸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看他偶尔抬眼,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的竹子上,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和那天醉倒的样子,判若两人。

可容念觉得,两种他都喜欢。

清醒的,醉了的,冷的,笑的,远的,近的,只要是这个人,他都喜欢。

试完茶,大哥起身告辞。

顾轻舟送他们到门口。临别时,他的目光又落在容念身上,停了一瞬。

“四公子,”

他说,“下次若有机会,还想尝你泡的茶。”

容念愣住了。

大哥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替他应了:

“那是自然,顾公子赏脸,我们求之不得。”

走出顾府,容念还觉得像在做梦。

大哥在旁边絮絮叨叨:

“顾公子倒是客气,居然还夸你茶泡得好。

你回去好好练,说不定以后还能多来几次……”

容念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回响着一句话:“下次若有机会,还想尝你泡的茶。”

下次。

还有下次。

他低下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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