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根据这一周听到的工友谈话总结出来的,他听很多人抱怨过“没文化只能干苦力”、“好工作都要学历”、“早知道当年好好读书了”。
澜声不知道文凭具体是什么,但他明白那是一张纸,一张能决定人类能做什么工作的纸。而他没有那张纸。
李大壮叹了口气,伸手想拍拍澜声的肩膀表示安慰,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澜声坐着都比他高一大截,拍肩膀得站起来才行。
李大壮默默把手放下:“文凭是个门槛,但也不是唯一的出路,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条条大路通罗马。”
澜声眨了眨眼,没听懂“条条大路通罗马”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互联网”这个词。
他在电视里听过这个词,知道那是一个巨大的虚拟网络,人类通过它连接在一起。
李大壮忽然灵光一闪:“对了!你可以干直播啊!”
“直播?”
“对!直播!”李大壮兴奋起来,掏出自己的手机。
“你看啊,现在多少人靠直播挣钱,你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讲笑话不?就算都不会,就凭你这张脸,往镜头前一坐,肯定有人看!”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上的直播平台APP,点进热门区:“隔壁的老李,最喜欢看直播了,上个月工资发下来,七千块,他打赏女主播就花了五千五,回家被他老婆揍得鼻青脸肿。”
李大壮说着摇摇头,但手指已经滑动屏幕,找到了几个正在直播的界面。
澜声好奇地凑过来,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小小的窗口。
每个窗口里都有一个人,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展示才艺,有的就只是对着镜头微笑。
屏幕下方不断滚动着文字,右侧还有礼物特效不时炸开。
“你看这个,”李大壮点进一个直播间,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孩在弹吉他唱歌,“她就在家里弹弹琴,唱唱歌,一晚上能收好多礼物,还有这个。”
他又点进另一个直播间,是一个健身教练在示范动作,“教人锻炼的,也有人看。”
澜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眼里倒映着那些跳动的画面。
对他来说,这简直是另一个新大陆,通过一个小小的屏幕,一个人可以向成千上万的陌生人展示自己,而陌生人会通过文字和礼物回应。
这种互动方式比电视更直接,更即时。
“直播……”澜声轻声重复。
李大壮看澜声感兴趣,说得更起劲了。
他平时在家总是被老婆训,嫌他文化低、不懂新潮东西,在工地上他也只是个普通工人,没什么特别的本事能教别人。
现在终于有机会当一回“老师”,而且学生还是个这么俊、学得这么认真的年轻人,让他成就感爆棚。
“直播门槛低,有手机就行,一开始可能没人看,但慢慢积累,总会有人来的,你可以聊天,可以展示才艺,可以……”
澜声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他对直播起了感兴趣。
李大壮越说越兴奋,大手一挥:“来,把你手机拿过来,哥现在就给你注册个账号!咱们先弄起来!”
澜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没有手机。”
李大壮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在这个人手至少一部手机的时代,居然还有人没有手机?而且是一个年轻人?
“你……你没手机?”李大壮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真的假的?”
澜声点点头:“真的。”
“那你怎么联系别人?怎么上网?怎么……”李大壮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平时也不玩手机,我就说怎么总觉得你哪里怪怪的……”
澜声确实没有手机,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有手机。
工地上的人似乎都离不开那个小小的铁疙瘩,吃饭时看,休息时看,甚至上厕所时也看。
但他不需要,他有电视可以学习,有工地可以工作,有水壶可以喝水,这就够了。
李大壮从震惊中缓过来,一拍大腿:“那不行!这年头没手机咋行?这样,等你工资发了就去买个手机,不用太贵,一千块的智能机就行,叔陪你去挑,保准帮你弄好!”
“有啥不懂的你就来问我,我要是也不懂,就回去问我女儿。她在读大学,懂这些新潮玩意儿。”
澜声看着李大壮热心的脸,点了点头:“好,谢谢李叔。”
开工哨再次响起,下午的工作要开始了。
工人们纷纷起身走向各自的岗位,澜声也站起身,走向建材区。
下午的任务是搬运钢筋,是个重体力活。
李大壮跟在澜声身边,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手机一定要买啊,买了叔教你怎么开直播,你这么俊,肯定能火,火了就不用干工地了,坐家里就能挣钱……”
夕阳西下时,工地渐渐安静下来。
一天的劳作结束了,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澜声最后一个离开,他仔细检查了自己负责的区域,确认工具都收好了,安全隐患都排除了,这才背着那个粉色水壶,步行返回城中村。
路上,他经过一家手机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智能手机。
澜声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发光的屏幕,想起了李大壮手机上的直播画面。
也许,他真的需要一个手机。
回到出租屋,澜声先给浴盆放水,等待的时间里他打开了电视机。
今天电视里的是四只粉红色吹风筒小猪,澜声看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