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言盯着那两扇紧闭的金属电梯门看了足足五秒钟。
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已经跳到了“4”,他手里还提着那台重得要命的游戏本,散热孔正对着他的大腿根部喷着热气。刚才那个金发妞关门的手速快得离谱,连让他挤进去哪怕一只鞋的机会都没给,那句洋文道歉听着更像是某种挑衅。
“这就是美利坚的待客之道?”贺言嘟囔了一句,把电脑包往肩膀上提了提,转身走向旁边的安全通道楼梯。
他并没有真的生气,甚至在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时,脑子里还回放了一遍刚才那姑娘被针织衫勒得紧绷绷的胸口。按照他对美国大学校园的理解——主要来源是硬盘里那几十个G的《美国派》系列电影——这种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通常都伴随着狂野的派对、红色的塑料杯和某种不可描述的开放关系。
说不定她急着关门,是因为电梯里正等着一个橄榄球壮汉准备来一场激情交流呢?
想到这里,贺言爬楼梯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这次出来所谓的“中美高校技术前沿交流会”,说白了就是公费旅游。真正的技术大牛、实验室里的那些宝贝疙瘩师兄们,护照都在单位扣着,谁敢放他们来这种敏感地界?万一被佛伯乐请去喝咖啡,单位领导的乌纱帽都得跟着掉。所以这差事才落到了他这种“耗材”头上。
他这种人,技术一般,英语凑合,政审绝对安全——因为根本接触不到核心机密。随行的两个带队老师,一个是搞行政的,一个是管后勤的,这会儿估计正忙着在奥特莱斯给国内的老婆孩子代购蔻驰包包,根本没空管他。
“只要别丢了护照,别死在外面就行。”这是临行前导员的唯一嘱托。
爬到三楼,贺言稍微有点喘。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微信对话框。
备注是“林女神”。是他目前大学里公认的女神。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天前,他发了一张波士顿龙虾的照片,配文:“这边的龙虾比脸还大。”
对方回了一个字:“哦。”
贺言看着这个孤零零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很久。
高中三年被父母老师按在书桌前做题,压抑得太狠了,导致他一进大学就迫切地想要抓住一段感情。林诗婷长得漂亮,性格温婉,他便把所有的热情都投了进去。大学头三个年头,他修过电脑、占过座、买过早饭,甚至在暴雨天给她送过外卖。
林诗婷对他从来不说“不”,但也从来不说“行”。
“贺言,你真好,但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贺言,如果我们三十岁还没结婚,我就嫁给你。”
“贺言,今晚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别来了。”
以前,他总能从这些模棱两可的话里抠出一点点希望,安慰自己只要坚持总能感动对方。他甚至觉得这种单方面的付出也是一种浪漫。
但现在,看着屏幕上那个冷漠的“哦”,一种深深的疲惫感突然涌了上来。
他把手机屏幕锁上,塞回裤兜里。
“算了。”贺言低声对自己说,“没意思。”
这三个字说出口,他反而觉得胸口一阵轻松。四年的单相思,换来的不过是偶尔的敷衍和需要帮忙时的热情。他又不傻,当然知道这是传说中的“养鱼”。以前是不甘心,现在,他是真的觉得累了。
没有必要再发什么“你在干嘛”去讨嫌。这段没有回音的独角戏,是时候停下来了。
收起手机,他把注意力转回了今天的正事上。
高中同学陈璐,就在这所学校读传媒。
当年高考结束,陈璐家里就把她送出来了。印象里,那是个说话细声细气、穿着校服裙子都要在里面套一条运动短裤的清纯姑娘。前两年看她朋友圈,全是那种加了八百层滤镜的精致生活,在纽约某画廊看展、在中央公园野餐、手捧英文原版书在咖啡馆沉思。
来之前联系的时候,陈璐还挺热情,一口一个“老同学”、“必须聚聚”。
可等他真落地了,发消息过去,回复就变得支支吾吾。一会儿说要赶论文,一会儿说社团有活动,推三阻四的。
“难道是怕我找她借钱?”贺言摸了摸鼻子,推开了三楼走廊的门。
按照陈璐最后给的定位,她就在这层楼的休息区。
走廊里人来人往,各种肤色的学生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咖啡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香水味。贺言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目光锁定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一个身影上。
他愣住了。
那个身影正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短得惊人的吊带背心,下身是一条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洞牛仔裤,紧紧包裹着夸张的臀部曲线,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古铜色。
“陈……璐?”贺言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透着股不确定。
那女生猛地回过头。
果真是陈璐。
如果不是那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点当年的轮廓,贺言绝对会以为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嘻哈歌手。
原本白净的皮肤现在变成了深古铜色,也就是传说中的“美黑”。关键是黑得还不均匀,肩膀和后背上有明显的晒痕,看着刚从加州的沙滩上暴晒了三天回来。
更冲击视觉的是她的妆容。
两条眉毛挑得高高的,画得又粗又黑。眼影是那种带着闪粉的紫色,眼线飞到了太阳穴。最夸张的是那张嘴,原本薄薄的嘴唇不知道是打了针还是画出来的,厚得两根香肠,涂着一种接近中毒色的深红唇釉。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发光的牙齿,肚脐眼上那颗亮闪闪的金属环随着她的动作晃得人眼晕。
“哎哟,贺言!”
陈璐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一瞬间的慌乱,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飘了一下,然后迅速挤出一个极其夸张的美式假笑,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
“Long time no see! 咱们得有……like….五年没见了吧?”
贺言僵硬地被她抱了一下。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香水味道直冲天灵盖,熏得他差点当场打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