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陈璐的重逢，比他预想的要……魔幻得多。
刚才那半小时里，陈璐嘴里蹦出来的词儿，百分之八十他都听得懂，连在一块儿就变成了天书。
什么“去中心化的灵魂自由”、“身体政治的解构”、“父权制下的审美霸凌”。
她一边说着这些，一边用那只做了加长延甲的手指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烟灰都要掉到那条破洞牛仔裤的大腿肉上了，她也没弹一下。
“贺言，你不知道，在这里呼吸都是甜的。”陈璐吐出一口烟圈，那两片香肠嘴蠕动着，“我在国内太压抑了，这里才是我灵魂的归宿。以后我要是回去，一定要把这种真正的觉醒带给国内的姐妹们。”
贺言当时只是尴尬地赔笑。他看着陈璐那张被美黑油涂得像刚出炉烤鸭一样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病得不轻。
临走的时候，陈璐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那一瞬间，她那双画着紫色大眼影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了一丝类似于人类的正常情绪。
贺言刚想说话，陈璐放在桌上的手机就震天响了起来。
陈璐脸色一变，她飞快地按掉电话，又换上那副强作镇定的表情。
“那个，我不留你了。我男友他……他脾气不太好，不喜欢我和他不认识的男人说话。你知道的，这也是一种……爱的占有欲。”
“我要走了。”她抓起包，动作有些慌乱，眼神闪烁着，似乎想解释什么，又似乎觉得解释本身就是一种示弱，“这边的饭菜……其实挺难吃的。我想吃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了。”
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她那个被政治正确层层包裹的躯壳里，偷偷溜出来的一声叹息。
贺言看着她匆匆转身离去的背影，那双恨天高踩得地板咚咚响，像是在逃命。
“还是相忘于江湖吧。”贺言站在楼梯口，对着空气叹了口气，
“古人诚不欺我。这美利坚的水土确实养人，把好好的姑娘养成了这副德行。”
他摇摇头，顺着楼梯往下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刚下到一楼大厅，一股香风夹杂着一声尖锐的国骂，像一颗巡航导弹一样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F**k！F**k！F**k！别挡道！！”
贺言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只见一道米白色的残影“嗖”地一下窜到了大厅角落的ATM机前。
定睛一看，贺言乐了。这不是刚才在电梯里那个“关门侠”吗？
刚才在电梯缝里没看清，这会儿有了全景视角，贺言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确实有让男人原谅她没礼貌的资本。
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被撑得随时可能崩开线头，下身的格纹裙随着她的动作紧紧裹在屁股上，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金色的长发因为奔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粘在微微出汗的脖颈上，白得晃眼。
“啧啧，这身材，绝了。”
贺言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抱着手臂，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态，“虽然人品不咋地，但这硬件配置确实是顶配。万恶的美帝，也就这点好了。”
那个金发妞——也就是艾米丽，此刻完全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了。她像个疯婆子一样把手里的名牌包往地上一扔，哆哆嗦嗦地从里面掏出一张银行卡，狠狠插进机器里。
“快点……快点啊该死的破机器！”艾米丽一边跺脚一边对着屏幕碎碎念，那双原本优雅的小羊皮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啪啪响，“本小姐的命就靠你了！”
贺言隔着几米远都能听见她那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手指猛戳键盘的动静。
“滴——”
ATM机发出一声无情的长鸣，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
艾米丽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过了两秒，她猛地拔出卡，又换了一张黑色的卡插进去。
“不可能……这张是副卡，老爹不可能连这张都停了……”她嘴里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上帝保佑，佛祖保佑，谁都行，给我吐点钱出来吧！”
“滴——”
又是同样的红色弹窗。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艾米丽上演了一场“绝望主妇”的独角戏。
她把包里所有的卡——健身房会员卡、图书馆借阅卡、甚至连星巴克的储值卡都试了一遍。
结果毫无悬念。那台冷冰冰的ATM机就像是FBI的忠实走狗，无情地拒绝了她所有的请求，并且像个贪吃的怪物一样，把她插进去的每一张银行卡都吞得干干净净。
“酸萝卜别吃！”
艾米丽崩溃了，她抓着那张黑卡，用力敲打机器，仿佛这样能把钱给划出来，
“这是诈骗！这是抢劫！这是对美利坚公民私有财产的侵犯！”
贺言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刚才还是高冷女神，这一会儿怎么就变成绝望主妇了？看这样子，是被断供了？
艾米丽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她把包里所有的卡都倒了出来，像个赌徒一样一张张往里试。红色的拒绝提示一次次亮起，每一次都像是在她那颗脆弱的玻璃心上敲了一锤子。
最后一张卡被吐出来的时候，艾米丽彻底爆发了。
“酸萝卜别吃！”
她大吼一声，抬起那条穿着昂贵丝袜的长腿，对着ATM机的屏幕就是一脚。
“砰！”
一声巨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威严的呵斥。
“嘿！那边那个！干什么呢！破坏公物可是重罪！”
一个戴着墨镜、腰带上挂满了各种警械、肚子大得像怀了三胞胎的校警，正骑着一辆看起来快被压垮的平衡车，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赶。
艾米丽听到声音，猛地回头。
“该死！”
她骂了一句，抓起手包转身就跑，散落几张没收好的卡片。
贺言弯下腰，手指捏住那张落在地砖缝隙里的卡片一角，把它提溜了起来。
不是银行卡，是一张哈佛燕京图书馆的借书证。
卡片正面的覆膜已经被磨得有点起毛边了，但照片依然清晰得像是刚从冲印店拿出来的。照片上的艾米丽梳着一丝不苟的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还有那个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
典型的美式假笑。
贺言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艾米莉….卡特。”他念出了上面的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照片上的覆膜。
“还挺好看的。”贺言嘟囔了一句，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一抹米白色的残影和那双在空气中愤怒挥舞的长腿。
“看什么呢？魂儿都被勾走了？”
一只胳膊猛地揽住了他的脖子。是张振博，他大学室友，也是这次公费活动的难兄难弟。这货正把脑袋凑过来，贼眉鼠眼地往卡片上瞄。
“哟，这洋妞谁啊？长得够劲啊。”张振博吹了声口哨，眼睛都亮了，“刚才那阵风似的跑过去的那个？”
“不知道，捡的。”贺言没好气地把卡片翻了个面，试图挡住张振博那仿佛要穿透照片的视线，“估计是刚才气急败坏把脑子都气丢了，顺便把这玩意儿也甩出来了。”
“捡的？”张振博一听这话，立马松开了搂着贺言的手，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贺，你是不是傻？这叫什么？这叫天赐良缘！这叫命运的红线绊了你的脚！”
“少扯淡。”贺言把卡片往兜里一揣，转身要走，“刚才你是没看见，这女人凶得跟母老虎似的，对着ATM机又是吼又是踹的。我要是凑过去，指不定得挨两脚。”
“挨两脚怎么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张振博一把拉住他，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精彩，眉毛挑得快飞进发际线里去了，“再说了，咱们过两天就回国了。这时候不冲，什么时候冲？”
“正是因为要回去了，才别惹事。”贺言皱了皱眉，“万一惹上什么麻烦，导员能把我皮扒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张振博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横飞，“就是因为要走了才安全啊！你想想，成了，那就是一段跨国露水情缘，回国以后那是多大的吹牛资本？不成，或者情况不对，你直接拍拍屁股上飞机，她还能追到国内去咬你？”
贺言停下脚步，眼神有些游移。不得不说，这歪理听着……还真有点道理。
张振博见他动摇了，立刻加大了火力，语重心长地搭着他的肩膀：“老贺，不是兄弟说你。你看看你那点出息。对着那个林女神，你也就在朋友圈里点个赞，送个药还得看人家脸色。为什么？因为你怂！因为你没经验！因为你把人家捧得太高了！”
“我……没有吧？”贺言弱弱地反驳了一句，底气明显不足。
“你没有？你那都不叫舔狗，你叫舔狗之神！”张振博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这种白人姑娘，一般段位都高，那是从小在派对里泡大的。你要是能把她搞定，哪怕只是聊上几句，喝杯咖啡，那你这社交经验值不得蹭蹭往上涨？这就叫练级！省得你回去再看见林女神，屁都憋不出来一个，只会问人家‘喝热水了吗’。”
贺言被他说得老脸一红，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女神那张冷淡的脸，还有刚才艾米丽那身材火爆的背影。
“我有那么明显吗？”他小声嘀咕。
“明显？你脸上就差写着‘我是备胎’四个大字了。”张振博翻了个白眼，伸手就要去掏贺言的兜，“你要是不敢去，就把卡给我。这种送上门的机会，我可不能浪费。我去把卡还给她，顺便请她喝一杯，说不定今晚我就不用回酒店睡了。”
贺言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往后退了一步。
“给我给我！”张振博作势要抢。
“行了行了！我去还不行吗！”贺言一把推开他的手，咬了咬牙，“我去还卡，顺便……顺便练练口语。”
“这就对了嘛！”张振博笑得像个过来人，“记住，自信点！别一副送快递的样子。你是去拯救她的，是她的骑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