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淙垂首应道,“只是侄儿心志,原不在此处。”
贾政素来好为人师,除却年节几乎见不着这侄儿的面,今日碰上了,便忍不住多说几句。
贾淙见他又有长篇大论之势,忙趁隙开口,将话引向正题:“二叔,侄儿今日前来,实有要事相禀。”
“哦?何事?”
“如今朵颜三卫作乱,朝廷即日发兵平叛。
侄儿愿投军北上,父亲已为侄儿请得官身,命我来此领取甲胄战马。”
“你要从军?”
贾政闻言一怔。
这些时日,朵颜三卫叛变的消息在神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开国勋旧各家互通声气,也探问族中可有子弟愿赴疆场。
东府那头的贾珍、贾蓉、贾蔷,西府这边的贾琏,皆已明言不会前往。
余者年岁尚小,旁支子弟贾珍亦未过问。
故而贾政早知宁荣两府此番无人应征。
未料眼前这刚满十五的少年,竟说要投军。
“淙哥儿,”
贾政语气缓了缓,“你生得虽比同龄人壮实些,终究才十五岁。
沙场之上,刀箭无眼,何必急于这一时?”
这话入耳,不论是否全然出自真心,贾淙心头仍是一暖。
方才在贾赦院中,那位亲生父亲可未曾流露半分关切。
“二叔,”
他抬首,目光沉静,“朝廷承平数十载,此战过后,时局如何尚未可知。
若能在战场上挣得功勋,胜似数年戍边苦熬。
侄儿……不愿错过。”
见贾政犹要再劝,贾淙复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二叔不必多虑。
侄儿先前逃学,实是因在外偶遇一位高人,日日教授军阵搏杀之术。
侄儿有信心,绝不辱没先祖威名。”
贾政默然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罢了。
你既已拿定主意,我也不多言了。”
他站起身,袖袍微拂,“咱们贾家多少年未曾有人出征了。
我领你去见老太太,也教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事既议定,贾政便欲将此事禀明贾母,让母亲也知晓家中子弟有此志气。
他辞过众门客,引着贾淙往贾母院落行去。
贾母院坐落于荣国府正堂荣禧堂西侧。
贾淙随贾政穿过仪门,绕过暖阁,至内仪门前折入左侧穿堂,便见贾母院的粉墙青瓦。
再进垂花门,过一道穿堂,眼前豁然开朗,已是正堂前的庭院。
此时贾母正与儿媳孙媳们说笑闲谈。
听闻贾政来了,便命人请入。
“儿子给母亲请安。”
贾政入得堂中,先向榻上的老母行礼。
贾淙随在他身后,双膝落地,端正叩首:“孙儿贾淙,给老太太请安。”
起身后,又向一旁的邢夫人见了礼。
“起来吧。”
贾母虽不知贾政为何领着这庶孙同来,仍先叫了起。
贾淙立定,又向王夫人与王熙凤的方向微微躬身致意。
“今儿个这时辰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贾母目光转向贾政,温声问道。
贾政含笑近前,向老太太回话:
“母亲,眼下朝廷正议征伐之事,淙哥儿方才来寻我,说是愿赴边关效力。
儿子特来禀告,也让母亲宽心。”
话音落下,屋内几位女眷皆是一怔。
“若我没记错,淙哥儿今年才满十五?”
王夫人打量着眼前身量挺拔的少年,轻声问道。
“回二婶的话,侄儿确是年初行的及冠礼。”
“生得这般轩昂,倒真有先祖遗风。”
贾淙素日深居简出,王夫人见他的次数不多。
邢夫人与王熙凤作为嫡母与长嫂,虽偶尔能见着他,知其比寻常少年高壮些,却也未如王夫人这般讶异。
“那是自然!有老祖宗的福泽庇佑,咱们贾家子弟哪个不是龙章凤姿?”
王熙凤适时接了话头,逗得贾母眉开眼笑。
听说贾淙欲往军中,贾母也生出兴致,招手唤他上前。
望着眼前英气勃发的少年,贾母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荣国公。
“自你祖父去后,咱们府上已多年无人涉足军旅。
你有这份心志,总是好的。”
她侧身看向贾政:
“贾家虽不比从前显赫,终究还顶着国公府的门楣。
子弟既要从军,一应规制不可轻慢,该备的都要备齐全。”
“母亲放心,儿子明白。”
贾政躬身应下。
“兄长已为他打点了军籍文书,稍后儿子便去开库房取铠甲兵刃,再选匹良马,往庄子上挑些得力护卫。”
贾母微微颔首。
“护卫须得先行拣选。
人选定了,便每人配齐衣甲兵械。
贾家两代国公纵横沙场,这些底子总还是有的。”
她深知勋贵子弟欲立军功,亲随护卫至关紧要,故而特意嘱咐连亲兵的装备也一并置办。
“儿子即刻去安排管事办理。”
贾淙再度向贾母行礼谢恩。
“去吧,你们且去张罗。
我们娘几个再说会儿话。”
贾政与贾淙依礼退下。
待那二人出了门,王夫人忽而轻声开口:
“母亲,媳妇觉着……这般安排是否太过周到了?”
今日见了贾淙形貌,虽不知其武艺深浅,她却隐隐忧心这少年若真立下功劳,怕要分了本该属于宝玉的眷顾。
贾母面色淡了下去,未立即答话,只转向邢夫人:
“你怎么看?”
邢夫人心中亦有些不快。
她虽平日待贾淙苛严,时常克扣月例,终究占着嫡母名分。
如今这孩子要出征,竟无人来问她的意思。
听得贾母询问,她便顺着接道:
“媳妇也觉得不必如此费心。
凭咱们家的门第,从兵部武库调拨些器械便是了,何须动用自家积蓄?”
“凤哥儿呢?你也这般想?”
王熙凤早已将众人神色收在眼底。
王夫人开口时她便瞧见贾母眼底的不豫,此刻邢夫人又添了这番话,老太太眉间已凝起薄霜。
她心念急转——若顺着那二人说,必违逆贾母心意;若直言反驳,既得罪姑母又冲撞婆婆,两头不落好。
“哎哟老祖宗,您可真是抬举我!”
她倏地笑起来,嗓音清亮,“我这么个不识字的粗人,哪儿懂这些妥当不妥当?正想求老祖宗教教我呢!往后啊,我还得日日跟在您身边学眼色才行!”
贾母闻言,神情渐缓,笑指着她啐道:
“好个油嘴滑舌的猢狲,比河里的鲶鱼还滑溜!”
随即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有些事,若拿不准轻重,便莫要轻易开口,免得徒惹人笑。”
一语既出,满室悄然,再无人多言半句。
刑王二人噤声退下,再不敢多言半句。
贾政携侄儿步出内院,唤来总管林之孝。
“淙哥儿即将从军,你随他往城外小武庄挑选八名亲卫,再去马场择几匹良驹。”
自贾政领着贾淙拜见老太太起,府中便传遍了大房三少爷欲投军伍的消息。
林之孝早已知晓,此刻连声应诺。
“淙儿,你持名帖往兵部先办妥官籍文书,再去小武庄挑选护卫。
待诸事齐备,回府领取兵甲便是。”
“有劳二叔费心。”
贾淙辞过贾政,随林之孝至马厩择了坐骑,策马出府办理官凭。
兵部衙门前已聚了不少人。
看来勋贵门第中预备此次出征的子弟确不在少数。
“这位差爷,我等乃荣国府上人,我家三爷特来拜会贵司卢郎中。”
未等贾淙上前,林之孝已持着贾赦的名帖与门吏交涉。
开国一脉虽渐式微,荣国贾氏在神京城中余威犹存。
门吏不敢怠慢,接过名帖便匆匆入内通传。
片刻后,门吏折返,躬身将贾淙请入。
武选司内人影憧憧,官吏们正忙碌不休。
“卢大人,贾公子到了。”
门吏引贾淙至一清瘦中年男子案前,执礼甚恭。
贾淙心知此人便是兵部卢郎中。
“这位便是贾公子罢?果然气度不凡,俊彦之材!”
卢郎中远远望见贾淙,已起身拱手相迎。
“卢大人谬赞。
今日之事,烦劳大人费心。”
二人寒暄未几,便有胥吏捧来告身文书、铜印与青绿官服。
“贾公子,您的官凭即刻便好,请稍候片刻。”
卢郎中案头文书堆积,显是公务繁忙。
贾淙见诸物齐备,遂起身告辞。
出了兵部衙门,贾淙展开文书细看——乃是正七品昭武校尉的散官衔。
若在太平年月,这等虚衔并无大用。
然投身军伍之时,有此官身便不必从卒伍做起,最不济也能领一队正之职。
“且往小武庄去罢。”
怀揣官凭,贾淙胸中升起难得畅意。
扬鞭催马,一行人径出城门。
……
贾府的小武庄坐落神京城西南。
庄中聚居者,皆是当年老公爷亲兵的后裔。
这般庄子在勋贵之家并不鲜见,庄人多习军阵搏杀之术,待主家子弟赴战场时,便可立时选拔亲卫。
“来了!三爷过来了!”
贾淙甫出府门,林之孝早遣人快马通传庄上。
待马蹄声至,晒谷场中已齐集全庄青壮。
“小的们见过三爷!”
贾淙翻身下马,径至场中高台。
台下百余汉子肃然行礼,这一刻,贾淙方才真切体味到公侯子弟四字所含的威仪。
“都起身罢。”
众人应声而起,庄头刘洪趋步上前。
“三爷,小人刘洪,暂管庄中事务。
庄上适龄男丁俱在此处,共一百二十三人。”
“传话下去:习过军阵搏杀者,出列。”
贾淙言语简截,不容赘言。
“是!”
刘洪转身高喝:“三爷有令——习过战阵之术者,出列!”
场中静默片刻,近半数汉子踏步向前。
余者垂首退至场边,屏息观望。
贾淙又命人抬来平日练力的石锁石担,考较众人气力。
凡举不起六十斤重物者,皆次第退场。
至此,场中仅余不足三十人。
贾淙起身踱至队列前。
“可有人精于骑射?”
场中忽生片刻沉寂,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一侧。
贾淙随之望去——只见场边老槐树下,立着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者。
“三爷,那位便是老国公当年的亲随,庄子里的后生都是他一手 出来的。”
刘洪凑近贾淙耳边,低声点明了老者的来历。
众人目光所聚处,那须发斑白的老人缓缓踱步上前,朝贾淙拱手一礼。
“庄上无马,老朽往日只以木架并草绳教过他们骑坐之势,终究未曾真正驭马奔驰。”
贾淙闻言颔首,遂命众人依次试骑自己带来的几匹健马,沿场中绕行。
虽动作尚显生涩,但根基已见,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最终他择出十二人立在队列前头。
心底并非不愿全数收下,只是回城之后,战马铠甲的配给皆有定数,多一人便多一分难处。
纵使他投身行伍之事得了老太太与贾政首肯,也不过是因族中盼着有人挣得军功,添一份爵位荣耀罢了。
倘若哪日惹了他们嫌隙,这些兵甲战马怕是转眼便要收归府库。
在贾家那般煊赫门第眼中,多一个爵位少一个爵位,原不算什么紧要事。
可于贾淙,这却是茫茫波涛里唯一能攥住的浮木。
“取兵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