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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贾淙垂首应道,“只是侄儿心志,原不在此处。”

贾政素来好为人师,除却年节几乎见不着这侄儿的面,今日碰上了,便忍不住多说几句。

贾淙见他又有长篇大论之势,忙趁隙开口,将话引向正题:“二叔,侄儿今日前来,实有要事相禀。”

“哦?何事?”

“如今朵颜三卫作乱,朝廷即日发兵平叛。

侄儿愿投军北上,父亲已为侄儿请得官身,命我来此领取甲胄战马。”

“你要从军?”

贾政闻言一怔。

这些时日,朵颜三卫叛变的消息在神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开国勋旧各家互通声气,也探问族中可有子弟愿赴疆场。

东府那头的贾珍、贾蓉、贾蔷,西府这边的贾琏,皆已明言不会前往。

余者年岁尚小,旁支子弟贾珍亦未过问。

故而贾政早知宁荣两府此番无人应征。

未料眼前这刚满十五的少年,竟说要投军。

“淙哥儿,”

贾政语气缓了缓,“你生得虽比同龄人壮实些,终究才十五岁。

沙场之上,刀箭无眼,何必急于这一时?”

这话入耳,不论是否全然出自真心,贾淙心头仍是一暖。

方才在贾赦院中,那位亲生父亲可未曾流露半分关切。

“二叔,”

他抬首,目光沉静,“朝廷承平数十载,此战过后,时局如何尚未可知。

若能在战场上挣得功勋,胜似数年戍边苦熬。

侄儿……不愿错过。”

见贾政犹要再劝,贾淙复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二叔不必多虑。

侄儿先前逃学,实是因在外偶遇一位高人,日日教授军阵搏杀之术。

侄儿有信心,绝不辱没先祖威名。”

贾政默然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罢了。

你既已拿定主意,我也不多言了。”

他站起身,袖袍微拂,“咱们贾家多少年未曾有人出征了。

我领你去见老太太,也教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事既议定,贾政便欲将此事禀明贾母,让母亲也知晓家中子弟有此志气。

他辞过众门客,引着贾淙往贾母院落行去。

贾母院坐落于荣国府正堂荣禧堂西侧。

贾淙随贾政穿过仪门,绕过暖阁,至内仪门前折入左侧穿堂,便见贾母院的粉墙青瓦。

再进垂花门,过一道穿堂,眼前豁然开朗,已是正堂前的庭院。

此时贾母正与儿媳孙媳们说笑闲谈。

听闻贾政来了,便命人请入。

“儿子给母亲请安。”

贾政入得堂中,先向榻上的老母行礼。

贾淙随在他身后,双膝落地,端正叩首:“孙儿贾淙,给老太太请安。”

起身后,又向一旁的邢夫人见了礼。

“起来吧。”

贾母虽不知贾政为何领着这庶孙同来,仍先叫了起。

贾淙立定,又向王夫人与王熙凤的方向微微躬身致意。

“今儿个这时辰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贾母目光转向贾政,温声问道。

贾政含笑近前,向老太太回话:

“母亲,眼下朝廷正议征伐之事,淙哥儿方才来寻我,说是愿赴边关效力。

儿子特来禀告,也让母亲宽心。”

话音落下,屋内几位女眷皆是一怔。

“若我没记错,淙哥儿今年才满十五?”

王夫人打量着眼前身量挺拔的少年,轻声问道。

“回二婶的话,侄儿确是年初行的及冠礼。”

“生得这般轩昂,倒真有先祖遗风。”

贾淙素日深居简出,王夫人见他的次数不多。

邢夫人与王熙凤作为嫡母与长嫂,虽偶尔能见着他,知其比寻常少年高壮些,却也未如王夫人这般讶异。

“那是自然!有老祖宗的福泽庇佑,咱们贾家子弟哪个不是龙章凤姿?”

王熙凤适时接了话头,逗得贾母眉开眼笑。

听说贾淙欲往军中,贾母也生出兴致,招手唤他上前。

望着眼前英气勃发的少年,贾母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荣国公。

“自你祖父去后,咱们府上已多年无人涉足军旅。

你有这份心志,总是好的。”

她侧身看向贾政:

“贾家虽不比从前显赫,终究还顶着国公府的门楣。

子弟既要从军,一应规制不可轻慢,该备的都要备齐全。”

“母亲放心,儿子明白。”

贾政躬身应下。

“兄长已为他打点了军籍文书,稍后儿子便去开库房取铠甲兵刃,再选匹良马,往庄子上挑些得力护卫。”

贾母微微颔首。

“护卫须得先行拣选。

人选定了,便每人配齐衣甲兵械。

贾家两代国公纵横沙场,这些底子总还是有的。”

她深知勋贵子弟欲立军功,亲随护卫至关紧要,故而特意嘱咐连亲兵的装备也一并置办。

“儿子即刻去安排管事办理。”

贾淙再度向贾母行礼谢恩。

“去吧,你们且去张罗。

我们娘几个再说会儿话。”

贾政与贾淙依礼退下。

待那二人出了门,王夫人忽而轻声开口:

“母亲,媳妇觉着……这般安排是否太过周到了?”

今日见了贾淙形貌,虽不知其武艺深浅,她却隐隐忧心这少年若真立下功劳,怕要分了本该属于宝玉的眷顾。

贾母面色淡了下去,未立即答话,只转向邢夫人:

“你怎么看?”

邢夫人心中亦有些不快。

她虽平日待贾淙苛严,时常克扣月例,终究占着嫡母名分。

如今这孩子要出征,竟无人来问她的意思。

听得贾母询问,她便顺着接道:

“媳妇也觉得不必如此费心。

凭咱们家的门第,从兵部武库调拨些器械便是了,何须动用自家积蓄?”

“凤哥儿呢?你也这般想?”

王熙凤早已将众人神色收在眼底。

王夫人开口时她便瞧见贾母眼底的不豫,此刻邢夫人又添了这番话,老太太眉间已凝起薄霜。

她心念急转——若顺着那二人说,必违逆贾母心意;若直言反驳,既得罪姑母又冲撞婆婆,两头不落好。

“哎哟老祖宗,您可真是抬举我!”

她倏地笑起来,嗓音清亮,“我这么个不识字的粗人,哪儿懂这些妥当不妥当?正想求老祖宗教教我呢!往后啊,我还得日日跟在您身边学眼色才行!”

贾母闻言,神情渐缓,笑指着她啐道:

“好个油嘴滑舌的猢狲,比河里的鲶鱼还滑溜!”

随即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有些事,若拿不准轻重,便莫要轻易开口,免得徒惹人笑。”

一语既出,满室悄然,再无人多言半句。

刑王二人噤声退下,再不敢多言半句。

贾政携侄儿步出内院,唤来总管林之孝。

“淙哥儿即将从军,你随他往城外小武庄挑选八名亲卫,再去马场择几匹良驹。”

自贾政领着贾淙拜见老太太起,府中便传遍了大房三少爷欲投军伍的消息。

林之孝早已知晓,此刻连声应诺。

“淙儿,你持名帖往兵部先办妥官籍文书,再去小武庄挑选护卫。

待诸事齐备,回府领取兵甲便是。”

“有劳二叔费心。”

贾淙辞过贾政,随林之孝至马厩择了坐骑,策马出府办理官凭。

兵部衙门前已聚了不少人。

看来勋贵门第中预备此次出征的子弟确不在少数。

“这位差爷,我等乃荣国府上人,我家三爷特来拜会贵司卢郎中。”

未等贾淙上前,林之孝已持着贾赦的名帖与门吏交涉。

开国一脉虽渐式微,荣国贾氏在神京城中余威犹存。

门吏不敢怠慢,接过名帖便匆匆入内通传。

片刻后,门吏折返,躬身将贾淙请入。

武选司内人影憧憧,官吏们正忙碌不休。

“卢大人,贾公子到了。”

门吏引贾淙至一清瘦中年男子案前,执礼甚恭。

贾淙心知此人便是兵部卢郎中。

“这位便是贾公子罢?果然气度不凡,俊彦之材!”

卢郎中远远望见贾淙,已起身拱手相迎。

“卢大人谬赞。

今日之事,烦劳大人费心。”

二人寒暄未几,便有胥吏捧来告身文书、铜印与青绿官服。

“贾公子,您的官凭即刻便好,请稍候片刻。”

卢郎中案头文书堆积,显是公务繁忙。

贾淙见诸物齐备,遂起身告辞。

出了兵部衙门,贾淙展开文书细看——乃是正七品昭武校尉的散官衔。

若在太平年月,这等虚衔并无大用。

然投身军伍之时,有此官身便不必从卒伍做起,最不济也能领一队正之职。

“且往小武庄去罢。”

怀揣官凭,贾淙胸中升起难得畅意。

扬鞭催马,一行人径出城门。

……

贾府的小武庄坐落神京城西南。

庄中聚居者,皆是当年老公爷亲兵的后裔。

这般庄子在勋贵之家并不鲜见,庄人多习军阵搏杀之术,待主家子弟赴战场时,便可立时选拔亲卫。

“来了!三爷过来了!”

贾淙甫出府门,林之孝早遣人快马通传庄上。

待马蹄声至,晒谷场中已齐集全庄青壮。

“小的们见过三爷!”

贾淙翻身下马,径至场中高台。

台下百余汉子肃然行礼,这一刻,贾淙方才真切体味到公侯子弟四字所含的威仪。

“都起身罢。”

众人应声而起,庄头刘洪趋步上前。

“三爷,小人刘洪,暂管庄中事务。

庄上适龄男丁俱在此处,共一百二十三人。”

“传话下去:习过军阵搏杀者,出列。”

贾淙言语简截,不容赘言。

“是!”

刘洪转身高喝:“三爷有令——习过战阵之术者,出列!”

场中静默片刻,近半数汉子踏步向前。

余者垂首退至场边,屏息观望。

贾淙又命人抬来平日练力的石锁石担,考较众人气力。

凡举不起六十斤重物者,皆次第退场。

至此,场中仅余不足三十人。

贾淙起身踱至队列前。

“可有人精于骑射?”

场中忽生片刻沉寂,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一侧。

贾淙随之望去——只见场边老槐树下,立着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者。

“三爷,那位便是老国公当年的亲随,庄子里的后生都是他一手 出来的。”

刘洪凑近贾淙耳边,低声点明了老者的来历。

众人目光所聚处,那须发斑白的老人缓缓踱步上前,朝贾淙拱手一礼。

“庄上无马,老朽往日只以木架并草绳教过他们骑坐之势,终究未曾真正驭马奔驰。”

贾淙闻言颔首,遂命众人依次试骑自己带来的几匹健马,沿场中绕行。

虽动作尚显生涩,但根基已见,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最终他择出十二人立在队列前头。

心底并非不愿全数收下,只是回城之后,战马铠甲的配给皆有定数,多一人便多一分难处。

纵使他投身行伍之事得了老太太与贾政首肯,也不过是因族中盼着有人挣得军功,添一份爵位荣耀罢了。

倘若哪日惹了他们嫌隙,这些兵甲战马怕是转眼便要收归府库。

在贾家那般煊赫门第眼中,多一个爵位少一个爵位,原不算什么紧要事。

可于贾淙,这却是茫茫波涛里唯一能攥住的浮木。

“取兵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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