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至剩余众人面前,将长枪一一分发。
立定在首名青年跟前,贾淙沉声道:“由你起始,向我出招。”
那青年面露惶惑,握枪的手微微发颤。
他们皆经年累月受过训导,虽看得出眼前这位三爷并非文弱之辈,可若真不慎伤了他,怕是万死难赎。
“不必顾虑。”
贾淙神色平静,“我既敢赴沙场,自有几分倚仗。
纵然你伤了我,亦绝不追究。”
见对方仍不敢动,他轻叹一声:“罢了,改由我攻,你守。”
青年这才稳下心神,横枪摆出守势。
贾淙单臂一送,枪尖直刺而去,对方急忙抬枪格挡,欲将攻势挑开。
双枪相触的刹那,贾淙臂上劲力微吐,那青年只觉虎口剧震,长枪几乎脱手,慌忙侧身避过锋芒。
贾淙腕底一转,枪杆挟风扫向右侧——
一记,两记,三记。
力道层层叠加,青年 得连连倒退,再无余隙变招。
贾淙早知自己气力远超常人,起先只用了三分劲,至第四扫时稍加力道,竟将对方整个人震得跌出数步。
这场较量不过瞬息之间,却让全场鸦雀无声。
半晌,林之孝率先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发颤:“三爷神威!此去边疆,必能建功扬名,光耀门楣!”
“三爷威武!三爷威武!”
呼喝声如浪涌起。
这是贾淙头一回在众人眼前展露武艺。
“继续考校。”
他抬手止住喧嚷,神色已恢复如常。
第二人,三枪败退。
第三人,仅撑两合。
第四人,勉力接了四招。
待十二人悉数试过,贾淙心中已有定数。
场中青年们再看他时,眼中俱是炽热的敬仰。
“报上名来。”
“刘虎。”
“李沧。”
“刘羽。”
“赵二。”
“赵大。”
“程二牛。”
“张木。”
“钱通。”
八人依次应声,嗓音浑厚,身形挺拔如松。
“自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的亲随。”
贾淙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战场凶险,生死难卜。
但若诸位恪尽职守,我贾淙绝不负你们。”
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些,便是他将来自立根基的第一批血脉。
正此时,林之孝自庄外快步走近,低声禀报:“三爷,采办的粮米酒肉都已运到庄前了。”
离府之前,贾淙曾特意吩咐他备足物资,以犒赏小王庄的乡民。
在贾府上下眼中,主家挑选近卫终究与选仆不同——那些家奴的性命全然系于主人之手,而这些亲兵却要在沙场上以血肉相护。
贾淙心里却清楚,唯有最真切的利益,才能让人直面生死。
“今日我备了米粮酒肉,午饭便在此处用了。
你们都先回家与亲人话别,午后回来集合便是。”
“谢过三爷!”
八人皆知此行凶险,纷纷赶回去见家人最后一面。
林之孝与刘洪指挥着人手卸下粮货,按户分装。
“林管家,这些采买的银钱,回府后我便给你。”
林之孝慌忙躬身:“三爷这话折煞奴才了!些许银钱,就当是小的提前贺三爷旗开得胜的薄礼罢。”
“这如何使得?你辛苦张罗半日,赏钱还未说,倒先让你破费了。”
贾淙虽晓得这些大管家个个家底丰厚,却也不愿平白受人钱财。
“三爷是主子,奴才是下人。
平日想孝敬三爷都寻不着门路,今日难得有这样的机缘,三爷便成全奴才这片心吧!”
话说得着实漂亮。
贾淙暗自冷笑:从前我无人问津时,怎不见你这般殷勤?
如今他才算见识到,这林之孝表面木讷,嘴上功夫却这般圆熟。
前世总听说他们夫妇是“天聋地哑”,原来也能吐出这般动听的话来。
午膳时分,贾淙特意请来尚在人世的贾代善旧部同席。
“三爷,荣国府多少年没人出征了,老汉心里……高兴啊!”
饭桌上只四人:三个老兵,一个贾淙。
起初他们还拘谨着,几杯烈酒下肚,话便开了闸。
“老人家放心,此番我必重现祖上荣光。”
“老汉信!三爷天生神力,只怕比当年国公爷还要勇悍,定能一飞冲天!”
今日贾淙虽未全力施为,但一击震飞众人的场面,已教所有人目瞪口呆。
世间虽常有神力的传说,亲眼得见却是头一遭。
酒尽人散时,贾淙对老兵嘱咐道:“庄上的年轻人还得继续操练,说不准日后我还要来挑人。”
老卒挺直腰板高声道:“三爷放心!老汉定把他们训出个样子!”
最后贾淙领着八人启程返府。
庄口聚着送行的人群,目光里掺杂着羡慕与不舍,一直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尘土尽头。
离了小武庄回到神京,贾淙转往贾家马场选了九匹骏马,这才回府准备挑选兵器甲胄——整顿一夜,明日便要去京营报到了。
见过贾政领了武库腰牌,这位二老爷早已过了初时的兴奋劲儿,只挥挥手让他自去挑选。
贾淙熟知这位叔父的性子:除了圣贤书里的话,万事不挂心。
他带着亲兵来到武库门前,立刻被守门人拦住。
“站住!武库重地,无令不得入内!”
贾淙递上腰牌:“我要投军,老爷命我来取兵甲。”
片刻后里面走出一人。
“原是淙三爷来了!”
来人正是守库管家丁耀,转头对守门人呵斥:“大胆!连三爷也敢拦?还不退下!”
话虽说得客气,神态里却无半分敬意。
贾淙心知这些管事背后各有倚仗,向来瞧不起庶出的子弟。
“三爷请进。”
贾淙早习惯了府中地位,也不计较他的态度,正要带八人入内——
“三爷且慢!”
丁耀忽又横身拦住那八条汉子,“您自然进得,这些来历不明的粗野之人可不行。
武库里尽是国公爷攒下的家底,倘或少了一两件,小人如何担待得起?”
丁耀话音落下,院门前几张面孔都已浮起怒色。
贾淙面色沉了下去,眼神冷冽。
“丁管事,我是奉了老爷亲命而来,莫非还要我折回去,请老爷移步到此为你开解不成?”
丁耀闻言一顿,面上却仍堆着笑:“三爷莫怪,实在是这几位的来历小的无从知晓,不敢轻易放行。”
“他们都是我亲选的护卫,此番入武库正是要为他们配齐兵甲。”
贾淙向前踏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丁管事若执意阻拦,我此刻便回去请老爷定夺。”
这话让丁耀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他干笑两声,语气忽地松软下来:“三爷早说明白是亲兵,小的哪敢多事?”
说罢转身引路,那两名守门人也默然推门,随在众人之后。
武库厚重的大门被丁耀推开,一股陈锈与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领着贾淙穿过几排兵器架,停在库房深处一片空地上。
“三爷请看,库中所存甲胄皆在此处,您尽管慢慢挑选。”
丁耀垂手退到一旁,目光却始终黏在贾淙身上。
地上堆着的,是散乱如废铁的甲片。
锈迹斑驳,皮革断裂,有些甚至残缺不全。
贾淙盯着那堆破败之物,胸口渐渐发紧。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钉子般刺向丁耀,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丁管事,这个玩笑,开不得。”
贾淙想不明白丁耀为何要这般作难。
他拼尽心力也要踏入这座武库,只因铠甲是战场上保命的屏障。
一件上好的甲,抵得过十条性命。
荣国府即便再如何式微,他也不信当年荣国公搜罗的军备,会沦为眼前这堆破烂。
他与丁耀素无交集。
何至于此?
就算他只是庶出,这般刁难也太过刻毒。
贾淙凝视着丁耀那张油滑的脸,思绪疾转。
是谁站在这个奴才身后?
丁耀的父亲是服侍过荣国公的老人,母亲曾是贾母的陪嫁丫鬟,根子上算是贾母的人。
但贾母若想为难他,只需一句话便能断了他从军的路,不必使这般曲折手段。
丁耀的妻子……是王夫人的陪嫁。
是了。
贾淙蓦然明了。
怕是今日贾母那番不寻常的关注,触动了某些人的心神。
自宝玉衔玉而生,荣国府这一辈的子弟里,唯有他能独占贾母宠爱。
连长房嫡孙贾琏、二房长孙贾兰,都未曾得老太太那般青眼。
今日贾母得知他要从军,竟破例拉着他细细端详,言语间透出罕见的兴致。
这大约让某些人觉得,宝玉的地位受到了些许摇动。
贾淙想到这里,只觉得额角发胀。
他深知那位吃斋念佛的二太太——面上宽和仁厚,可一旦事关宝玉,便能化作修罗。
自己此番,可谓无端惹祸。
他更清楚宝玉在贾母心中的分量。
莫说他只是去从军,即便将来挣得军功回来,在老太太心里也越不过那块通灵宝玉去。
可这无妄之灾已然临头。
不能硬闹。
即便撕破脸争出个是非,贾母惩治了丁耀,也难免嫌他生事。
若因此惹了厌弃,莫说上等兵甲,往后只怕举步维艰。
“三爷,您快些选罢。”
丁耀的声音幽幽飘来,带着三分得意,“一会儿老太太还要召我娘过去说话,小的还得赶去接人呢。”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抬出贾母来压他。
贾淙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按捺下去。
他解下腰间仅存的银袋,递到丁耀面前,声音放得平缓:“丁管事,沙场之上箭矢无眼,还望行个方便,带我看看真正的好甲。
今日之情,贾淙日后必当重谢。”
袋中是他全部积蓄,五十两银子。
此刻什么都比不上一副保命的铠甲。
一切恩怨,都需留待他握得住刀柄、立得稳脚跟的那一天再来清算。
丁耀瞥了眼那钱袋,嘴角勾起一抹压不住的弧度。
主子又如何?县官不如现管。
“三爷,小的可不敢蒙您。”
他摊开手,并不去接那银子,“武库里最好的家伙都在这儿了。
要不……您瞧瞧那边的刀剑?兴许有能入眼的。”
贾淙立在库房门前,目光扫过那些堆叠在角落、蒙着厚灰的陈旧甲胄。
丁管事揣着手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像是早料定了这年轻主子的窘迫。
“三爷,府里的规矩您也知道,”
丁耀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好东西不是没有,可那都得照着册子、按着次序来领。
您眼前这些,虽说是旧了些,可到底也是国公爷当年用过的老物件,撑个场面总还是够的。”
贾淙没有接话。
他身后跟着的八名亲兵默然垂手而立,指节却捏得微微发白。
库房内光线晦暗,只有高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照在生了锈的铁片上,泛出冷硬的色泽。
片刻沉默后,贾淙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丁耀下意识侧身一拦,脸上那点假笑收了起来:“三爷,使不得!这里的器物都有定数,若是乱 碰,回头对不上账,小的可没法交代。”
“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