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淙知晓此乃成例:亲卫营处境相对安稳,逆境时可护持撤离,顺境时亦可出击掠阵,既能保全性命,亦有机会分润军功。
然而他所求并非如此。
他需要的是直抵锋线的战兵营。
唯有在那里,方有可能斩获足以改变命运的功勋。
他清楚自己与其他勋贵子弟不同——他没有徐徐图之的余裕。
此战若非马革裹尸,便须挣得足以封爵拜将的大功。
否则,即便回到贾府,依旧人微言轻,终将被那潭死水拖没顶。
“世伯,”
他抬起眼,声音平稳却清晰,“小侄请入战兵营。”
牛继宗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隐约的赞许。
但他仍摇了摇头,沉声道:“战兵营非同儿戏。
你年纪尚轻,又是初次赴边,此事还须斟酌。”
营帐内,牛继宗的声音沉厚如钟。”淙哥儿,沙场形势,眨眼便是生死。
若不在我亲卫营中,只怕前路凶多吉少。”
贾淙自然明白这话里的分量。
古来征战,将军亦难免马革裹尸。
纵然身披宝甲、胯下良驹,终究是骨肉凡胎,箭雨刀丛之中,谁又能担保周全?
可他生在贾家,便没得选。
“谢世伯关怀。
此次出征,小侄愿以性命搏一个前程,还望世伯成全。”
牛继宗静默片刻,终是挥了挥手。”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不再多言。”
随即转向帐前亲随:“牛通,带贾公子去前锋营报到。”
目光落回贾淙脸上,他又补了一句:“你父亲既为你谋了七品散官,我便在前锋营予你一个队正之职。
能否坐稳,看你自己的本事。”
贾淙躬身道谢。
牛继宗不再多话——五十人的战兵队,若连这些都镇不住,不如早早退回亲卫营来。
牛通引着贾淙穿营而过,直至前锋营驻地。
参将柳 讯迎出,见是督帅亲随,连忙拱手:“牛统领亲至,可是督帅有令?”
“柳参将,”
牛通侧身让出贾淙,“这位是荣国府贾将军的三公子。
督帅命他入前锋营任队正,还请参将妥善安置。”
柳华这才望向贾淙,眼中掠过一丝疑惑——贾家嫡系子弟,为何不留在安稳的亲卫营,反要投身战兵前线?但他未露异色,只笑道:“末将领命,自会安排妥当。”
“小侄贾淙,见过柳世伯。”
贾淙上前行礼,言辞恭敬。
此时尚未正式任职,这般称呼倒也不算逾越。
柳华朗笑上前,拍了拍贾淙肩头:“好!宁荣子弟,果然气度不凡!”
手掌落下时却忽地一顿,五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讶色。”你……穿了两层铁甲?”
他细看甲胄质地,绝非兵部武库那些轻薄制式,而是实打实的重铠。
贾淙坦然道:“小侄惜命,又有些蛮力,故穿戴双甲以防万一。”
柳华打量眼前少年——双甲加身却行止如常,面色不改,这岂止是“有些力气”?他忽然扬眉:“可愿展露一番?你随从皆配战马,若真叫我满意,我便去督帅那儿替你讨个马哨官!”
贾淙心头一震。
一哨之长,掌二百步卒或百骑精兵,这机会可谓从天而降。
“蒙世伯青眼,小侄愿试。”
柳华大笑:“先别谢早,得让我点头才算!”
贾淙环顾营门,目光落在那杆竖立的军旗上。
旗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上前试了试分量,约五六十斤,但连旗带杆舞动起来,却非常人所能。
“请世伯一观。”
话音方落,他已将旗杆拔离石座,后退数步,双臂一振——
杆影破风而起,旗帜如怒龙翻卷。
起初尚见招式分明,渐次越舞越急,化作一团呼啸的灰影。
营门周遭兵卒早围拢过来,喝彩声如浪迭起。
贾淙身形腾转,旗杆仿佛化作长枪,挑、刺、扫、劈,每一式皆挟劲风。
待一套枪法使尽,他才缓缓收势,将旗杆稳稳插回原处。
“好!”
柳华抚掌上前,眼中尽是激赏,“宁荣后人,名不虚传!”
转头对牛通道:“牛统领可愿同我走一趟,替这小子保荐一职?”
牛通方才亦看得怔住,闻言回过神来,笑道:“自然同往。”
柳华对贾淙颔首:“你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贾淙深揖及地:“谢世伯提携。”
柳华朗声大笑,掀袍转身,与牛通并肩往中军大帐而去。
牛继宗的军帐里灯火通明,柳华与牛通正相对而坐,茶盏间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帐壁上悬挂的舆图。
牛通将白日校场的情形细细道来,说到那少年单手擎起营旗时,指尖不自觉地在案几上叩了叩。
“倒是个狠角色。”
牛继宗抚着髭须沉吟,“初入行伍便如此张扬……也罢,既是你们二人作保,给个马哨官的名头也无妨。
只是军中规矩不可废,若日后行事有差,保举之人同罪。”
柳华肃然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夜色渐浓时,柳华踏着满地霜色回到了前锋营。
一纸墨迹未干的委任状已送至新设的哨所——那位白日里惊动全营的少年,此刻正将腰牌系上革带。
帐外十余名骑兵肃立,目光里混着惊异与审视。
贾淙未多言语,只随手提起帐边闲置的石锁,信手抛接了两回。
石锁破风的闷响过后,众人眼底最后一丝浮动也沉寂了下去。
更鼓敲过三响,急令便至:前锋营即刻开拔,限黎明前抵兴州布置沿途粮道。
贾淙翻身上马时,天际残月正隐入云层。
他麾下三十轻骑如离弦之箭没入夜色,马蹄声碎,惊起林间宿鸟。
同一片月色照着神京城的荣国府东院。
看马的小厮是申时三刻才被人从草料堆里摇醒的。
他捂着后颈踉跄冲到正院,穿过层层锦绣帷幕时,贾赦正倚着 榻听曲,琉璃盏里的琥珀酒映着舞姬旋转的裙袂。
“老、老爷……”
小仆伏在地上颤声,“三爷……三爷把照夜狮子骢骑走了!”
琵琶声戛然而止。
贾赦缓缓坐直身子,手指捏得酒盏吱呀作响:“你再说一遍。”
“三爷打晕了小的,解开缰绳就往西边去了……”
“孽障!”
瓷盏掼在地上迸裂如冰,贾赦猛地起身,锦袍带翻了案几上的果碟蜜饯。
他指着虚空张口欲骂,喉间却只挤出嗬嗬的怪响,整张脸骤然涨成紫茄颜色,直挺挺向后倒去。
满屋珠翠惊惶四散。
有奔去请大夫的,有往荣禧堂报信的,乱糟糟的脚步声踏碎了府邸深夜的宁静。
彼时贾母正搂着宝玉在暖阁里说古记。
宝玉今日在学里得了先生夸赞,正撒娇要老太太赏他新得的海外顽石,忽听廊下传来压着嗓子的急报。
琥珀打起帘子进来时,脸色白得厉害:“东院大老爷厥过去了,说是……说是气急攻心。”
贾母手中暖炉“咚”
地落在猩红毡毯上。
她赶到东路院时,满屋皆是低泣。
邢夫人攥着帕子坐在床沿抽噎,王熙凤扶着她的肩,贾琏则垂手立在屏风边。
床榻上的贾赦面如金纸,胸膛起伏微弱。
“都住声!”
贾母拄着拐杖重重一顿,目光扫过众人,“究竟为了什么?”
邢夫人哭道:“还不是淙哥儿!临走前竟把老爷最宝贝的那匹大宛马骑跑了,那是西域使节特意……”
话未说完,贾母已闭了闭眼。
晨间那少年跪别时的恭顺模样还在眼前,转眼却做出这等悖逆之事。
她忽觉脊背生寒——若此人真在军中挣出前程,日后归府,怕是要搅得家宅难安。
“琏儿,”
她睁开眼时,声音已冷了下来,“你即刻去京营寻人。
只说老爷急病,要他回来侍疾,旁的不必提。”
贾琏应声欲走,又被唤住。
“慢着。”
贾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若他推脱军务……便说是我老太婆要见他最后一面。”
太医是在子时前后到的。
银针捻入人中、内关两穴,不过半盏茶工夫,贾赦喉间便发出一声长吁,脸上铁青渐褪,反倒泛出醉酒似的酡红。
原来日间饮下的烈酒被怒气一激,此刻尽数涌上头来,竟就此鼾声大作。
“无妨,郁气散出便好。”
老太医收拾药箱时低声道,“只是肝火太旺,日后还需静养。”
贾母立在床前看了片刻,挥手让众人退下。
她独自走到院中,仰头望见云翳散开,露出一弯瘦伶伶的月亮。
远处隐约传来五城兵马司巡夜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空洞地响在九城深巷里。
而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丈夫贾代善最后一次披甲出征前,曾指着马厩里一匹烈马对她说:“此马性傲,易惊群。
但若能驯服,可千里奔袭。”
那时她笑答:“既如此危险,不如换了温顺的。”
丈夫却摇头:“贾家需要的,从来不是温顺的马。”
夜风吹得廊下灯笼乱晃,将老太太的身影拉长又揉碎,投在青石砖上,像一道洇开的墨痕。
贾母挥手屏退了屋内侍立的姬妾,待到那一阵香风散去,她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底涌起一阵无力。
这个儿子,终究是被酒色淘空了身子。
不过是为着一匹坐骑惊厥,竟能昏死过去,传到外头,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荣国府内渐渐沉寂下来时,贾琏已策马赶至京营。
他扑了个空——贾淙所属的骑兵早已开拔出营。
牛继宗拍着他的肩,话里带着将门特有的硬气:“琏二爷,将门有将门的规矩。
父病子侍疾,那是常理,可勋贵之家,忠字当头。
大军已动,若因家事擅自离营,往后贾家在神京城,还抬得起头么?”
贾琏默然。
他也听闻了贾淙在营中崭露头角的事迹,此刻倒踌躇起来,只得先回府商议。
先去东院探过贾赦,知他已无大碍,贾琏心下稍安,转身便往荣禧堂去。
他将京营见闻与牛继宗的话原原本本禀告了贾母。
老太太捻着佛珠,半晌不语。
她确实未曾料到,那个平素不显山露水的孙儿,竟在行伍里搏出了这般名声。
将门铁律,她何尝不知?父死子继甲,兄亡弟顶替,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
倘若此刻召贾淙回府,贾家便真成了满京城的谈资。
若再引得圣心不悦……
她指间的佛珠停住了。
“罢了。”
贾母的声音透着疲倦,又有一丝复杂的权衡,“既然他有这份能耐,在沙场上为家门挣份前程,也是他的造化。”
她抬眼,目光越过堂前缭绕的香烟,仿佛要看穿什么。
自己是超品的国公夫人,总归……镇得住他。
“老太太,二老爷来了。”
丫鬟话音未落,贾政已步履匆匆地踏入堂内,面色凝重。
“母亲,”
他压低了声音,“武库的管事丁耀,没了。”
贾母一怔:“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贾政重重叹了口气,将丁耀等三人横死、武库中起出大批朽烂兵甲之事细细道来。
堂内静得只剩烛花爆开的轻响。
老太太闭了眼,心里已然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