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淙终于转过脸看他,声音很平,却像钝刀刮过石板,“丁管事要同谁交代?是回老太太那儿,说三房的淙哥儿不识抬举,看不上祖上留下的东西?还是去二太太跟前禀报,说我性子急,等不得那些繁琐章程?”
丁耀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有些僵,旋即又堆起笑:“三爷言重了,小的只是个办事的,哪敢在主子跟前搬弄是非。
只是规矩如此,您若实在不满意这些,不如先回院里歇着,待小的禀过上头,再……”
“不必了。”
贾淙打断他,径直走向靠墙那一排兵器架。
架上刀枪剑戟罗列,虽也蒙尘,锋刃处却偶有寒光一闪。
他伸手,握住一柄横放的长刀刀鞘。
鞘是乌木所制,缠着暗红的穗子,已经褪了色。
丁耀见状,几步跟上来,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三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您要是执意乱来,小的只好去请二老爷过来了!”
贾淙恍若未闻。
他拇指抵住刀镡,轻轻一推。
“铿——”
清越的出鞘声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刺耳。
一道雪亮的弧光划过昏暗,刀身映出贾淙半张没有表情的脸,也映出丁耀骤然收缩的瞳孔。
下一瞬,那刀锋已稳稳贴上了丁耀的颈侧。
冰凉触感如毒蛇信子舔上皮肤。
丁耀浑身一颤,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动弹。
他身后那两个原本抄着手看热闹的小厮,此刻像是被冻住了,张着嘴,脸色煞白。
“三……三爷……”
丁耀的声音发颤,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这、这玩笑可开不得……老太太最疼惜下人,若是知道……”
“老太太疼惜的是人,”
贾淙望着他,眼神静得像井水,“不是欺主的奴。”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手腕一翻。
没有惊呼,甚至没有太多挣扎。
丁耀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还残留着未能消散的得意与惊愕。
随后,那具身躯软软倒了下去,砸起一地尘埃。
鲜血顺着青砖地面蜿蜒扩散,漫过陈年积灰,渗进砖缝。
“啊——杀、 了!!”
那两个小厮终于回过神来,嘶声尖叫,转身便要往外冲。
门口八名亲兵却已堵住了去路,身形如铁塔般纹丝不动。
贾淙甩了 锋上沾染的血珠,抬眼看向那两人。
他们立刻噤声,抖如筛糠,扑通跪倒在地。
“武库的钥匙,”
贾淙问,“在谁身上?”
“我、我有!我有!”
左边那个连滚带爬地摸出一串铜钥匙,双手捧过头顶,“里、里头还有两间库房,锁着的……真正的精甲和利器都在那儿……”
贾淙接过钥匙,转身面向那八名亲兵。
库房里血腥气弥漫,每个人脸上都映着窗外的惨淡天光,神情各异。
“今日之事,你们皆亲眼所见。”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库房中带着回响,“丁耀仗势欺主,克扣军备,我杀他,是为自保,也为肃清家奴。
但府中长辈未必作此想。
我即刻取了所需兵甲,便直接出城前往京营,直至随军开拔。
沙场之上,生死由命,功过在天。
若我侥幸立功归来,今日之事自有分说;若我战死,一切罪责也随我一笔勾销。”
他停顿片刻,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八人,本是府中拨予我的亲随,但此事非同小可。
此刻若有人不愿卷入,出府之后可自行离去,我绝不追究,也绝无怨言。”
寂静在库房中弥漫,只有血滴从刀尖落地的细微声响。
片刻,站在最前那名唤作刘羽的汉子忽然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属下愿追随三爷!”
紧接着,其余七人也齐齐跪下,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愿追随三爷!”
贾淙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将手中带血的长刀归入鞘中,对那两个瘫软在地的小厮道:“带路。”
真正的武库藏在府邸深处,穿过几道厚重铁门,方见其貌。
架上铠甲擦得锃亮,枪戟林立如森冷丛林,空气中弥漫着皮革与铁器混合的气味。
贾淙卸下外袍,先取了一副精铁锻造的鱼鳞细甲贴身穿上,又在外罩了一件玄色锁子甲。
他天生膂力惊人,双甲加身仍行动自如。
兵器架上,他选了一杆丈二红缨长枪,枪尖寒芒流动如活水。
略一沉吟,又自短兵处取了一柄狭长的佩刀,悬在腰间。
一切妥当,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森严的库房,转身迈出门槛。
天色不知何时已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贾淙翻身上马,八骑紧随其后,蹄声踏碎贾府后巷的寂静,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风掠过耳畔时,他忽然想起,离府前似乎忘了去马厩——那里还拴着一匹父亲贾赦珍若性命的汗血马。
其余人也各自选好了长枪与佩刀。
贾淙目光扫过,瞧见角落里悬着一张长弓,心道既已取了上好的兵甲,也不差这一件,便随手拎起挎在腰间。
他气力过人,索性将那身铁甲当场披挂上身。
余下几人则抱着铠甲,预备稍后搭在马背上。
“没工夫耽搁了,出府前全都把铠甲穿好。”
贾淙深知必须抢在旁人察觉前离府赶往京营,因此吩咐八人立即整装。
只要踏入军营,贾家断不会为个家奴追到京营要人。
“二狗,你这身一穿可真气派!”
“那自然!还有,我叫赵二,没有‘狗’字。”
几人兴奋地互相帮着系甲绊、勒丝绦,对身上这副铁铠爱不释手。
若非做了贾淙的亲兵,这等好铠甲怕是一辈子也摸不着边——国公府里藏着的珍品,只怕许多低阶武官都未必有份。
其实贾淙早瞥见几套特别的甲胄,工艺比他自己身上这副更精良。
近前细看,似是两位老国公昔日征战所穿的旧甲。
他本有心挑一件,念头转了几转终究按下。
一来那是国公拜将挂帅时的行头,过于华贵张扬,若穿了出去,难免抢了旁人的风头;二来没有贾母点头,私自动了祖上的遗物,哪怕躲进京营也未必周全。
众人收拾停当,贾淙又将丁耀那两个跟班拖回尸首旁。
那二人似有所觉,刚要张口叫喊,便被刘羽、刘虎从后捂住嘴,利刃一抹了结了性命。
贾淙原想留书陈明 缘由,可低头见满地狼藉,明眼人一看便知端倪。
何况时辰紧迫,他不再多虑,领着刘羽等人径自出了武库。
一行人不作停留,直往马厩牵了战马便向府外赶。
贾淙身上铁甲沉重,寻常坐骑不堪重负,走得踉踉跄跄。
即便将长枪、 并长弓都分给亲兵驮载,那马仍旧步履维艰。
贾淙四下张望,目光落在一匹毛色如火的汗血宝马上——那是贾赦的命根子,平日里看得比亲儿子还重。
整座南院马厩,几乎就是为这匹马而建。
若非如此,贾赦堂堂一等将军,岂肯与马房为邻?老太太再刻薄,也不敢这般折辱他。
“管他呢!一切等出征回来再理论!”
贾淙心一横,大步朝那匹宝马走去。
“三爷。”
马仆见他逼近,赶忙行礼,又见他伸手欲抚马鬃,急急拦道,“这是大老爷最心爱的宝贝,您还是别碰为好。”
贾淙睨他一眼:“三爷我要投军,你可知道?”
“府里早传遍了,小的自然晓得。”
贾淙呵呵一笑:“大老爷怜我出征,特将此马赏我,嘱我骑它效仿先祖,沙场立功。”
边说边去解缰绳。
“三爷莫说笑,这简直是要大老爷的命啊!”
马仆张开手臂挡住去路。
贾淙忽然朝马仆身后扬声道:“父亲,孩儿来取马了!”
马仆下意识回头,贾淙右掌一挥,劈在他颈侧,人便软软倒下。
缰绳一拽,那宝马却不肯挪步,喷着响鼻往后缩。
贾淙臂上运劲,硬生生将它拖出厩外。
至空阔处,他翻身而上。
“咴咴——”
背上陡然压了重甲生人,宝马纵是神骏也滞了一瞬,随即颠跃腾扭,要把背上人甩落。
“畜生,安分些!”
贾淙没闲工夫慢慢驯服,双腿猛力一夹,双手扣紧马头,任它如何腾挪,身形稳如铁铸。
那匹烈马很快便安静下来,顺从地低下头颅。
“出发,速速离城。”
贾淙勒转马头,引着随从直向东角门而去,转眼便出了荣国府。
马蹄踏过神京的街巷,待城门在身后合拢,他才真正舒了口气。
身后八名护卫的骑术皆是新学,因而他并未催马疾行。
约莫半个时辰,京营的辕门已在眼前。
他递上印信与父亲贾赦的名帖,静立营门之外,等候牛继宗的召见。
此时的京营已分为两部:留守八营与即将开拔的四营。
出征在即,诸事繁杂。
粮草只备了三日之数,余下需沿途补给;四营兵马的行军次序尚未敲定;更有众多勋贵子弟的安置亟待裁定。
诸多事务堆叠而来,令牛继宗几乎无暇喘息。
“伯爷,荣国府贾淙前来投军,此刻候于营外。
此乃贾将军名帖。”
亲兵的禀报让正批阅公文的牛继宗抬起了头。
他接过那张名帖,扫过其上字迹,不由低语:“贾淙?贾家最有血性的,竟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此番边关战事,京城勋贵皆知是挣取前程的良机。
大楚承平日久,如此规模的战事已多年未见。
多少人家想借此让子弟搏个出身,即便不能晋爵,至少承袭时也不至于降等太多。
牛继宗原以为贾府无人愿往,未料竟冒出这么一位。
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唤他进来。”
他倒想亲眼瞧瞧,这贾家的少年,究竟是何等模样。
只盼莫是被族中推出来顶数的弃子罢了。
“贾公子,督帅请您入帐。”
营房外传来通传之声。
贾淙整了整衣甲,命护卫在外等候,独自随着亲兵走入中军大帐。
帐内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肃穆的男子,正是京营指挥使兼奋武营提督牛继宗。
与贾赦的疏懒、贾政的文气不同,此人眉宇间尽是行伍锤炼出的刚硬。
贾淙只抬眼一瞥,便垂目不再细看。
牛继宗亦在审视眼前的少年。
虽闻年仅十五,身量却已颇高,套着一身铠甲,更显挺拔。
这与往日所见的贾家纨绔子弟迥然不同。
他此前从未听过此子名声,想来是庶出,在府中处境不易。
不过高门大族里,庶子艰难也是常事,他无意深究。
只是这少年衣着似有些臃肿——他自然不知甲胄之内还衬着一层软甲。
“小侄贾淙,拜见世伯。”
既未正式入营,贾淙便先以世交之礼相见。
“不必多礼。”
牛继宗抬手虚扶,“府上老太君安好?”
“劳世伯记挂,祖母身子康健,一切顺遂。”
牛继宗又随口问了贾府近况,贾淙皆从容应对。
片刻后,牛继宗道:“淙哥儿,按惯例,勋贵子弟入营,多安置于各提督的亲卫营中。
开国一脉的子弟,如今也有不少在我亲卫营里。
稍后你便领着家将去报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