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临海市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一股冲刷过后的土腥味。
城中村,出租房内。
陈刚坐在床沿,屁股下面那张老旧的弹簧床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他手里捏着一个崭新的芭比娃娃包装盒,动作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
这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昨晚刚刚像捏番茄一样捏爆了人的脑袋。
现在,指甲缝里的暗红早就洗干净了,指尖正费劲地抠着塑料包装上的透明胶带。
“嘶啦。”
力气还是大了,胶带连带着半个纸盒角都被扯了下来。
陈刚身体一僵,下意识看向床上。
被窝里隆起的小小一团动了动,一个光头的小脑袋钻了出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爸爸?”
陈刚手速极快,瞬间把破损的盒子藏到身后,顺手把床头那套粉色连衣裙递了过去。
“醒了?穿衣服,爸带你去吃肯德基。”
苗苗愣住了,目光黏在那条裙子上挪不开。
那是商场橱窗里的款式,以前她只敢隔着玻璃哈一口气,画个圈圈看一眼。
“新……新的?”
“嗯。”
“我们有钱吗?”
“有。”陈刚从兜里掏出一叠红彤彤的钞票,那是从疯狗保险柜里顺的,“很多,管够。”
苗苗没去拿钱,也没拿裙子。
她掀开被子,那双瘦得皮包骨的小手伸过来,摸向陈刚的右腿。
原本的瘸腿,现在被结实的肌肉撑得满满当当,硬邦邦的。
“爸爸,你的腿……”
陈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昨晚化身狼人那种撕碎一切的暴虐快感早就退了,此刻面对女儿清澈的眼睛,一股名为“我是怪物”的恐慌感瞬间爬满脊背。
绝不能说。
“遇上个游方老中医。”陈刚把那条壮得过分的右腿往前一伸,拍得啪啪响,“祖传秘方,大力丸,贴几帖就治好了了。”
“真的?”
“骗你是小狗。”
苗苗眨了眨眼,忽然扑过来,死死抱住陈刚的脖子。
“以后不用拄拐杖了?”
“早扔了。”
“那……可以背我了吗?”
“可以。”
“去公园也可以?”
“去哪都行,上天都行。”
陈刚任由女儿挂在脖子上,那双足以撕裂钢铁的手臂悬在半空,迟疑了两秒,才轻轻落在女儿瘦弱的背上。
温热的。软乎的。
这是活着的触感。
为了守住这个温度,别说变成狼人,变成恶鬼也无所谓。
……
肯德基角落。
苗苗正对着一堆鸡翅汉堡大快朵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嘴角沾满了沙拉酱。
陈刚一口没动。
他对这些碳水化合物和油炸食品没有任何食欲。
甚至闻到那股油味,胃里就在翻江倒海。
他在烧。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更高热量的东西——
生肉。最好是带血的。
他强行把这股属于野兽的饥渴咽回去,掏出昨天顺手买的二手智能机,连上店里的免费WiFi。
指尖在屏幕上划动。
搜索框输入:【来钱最快的方法,急】。
确认。
屏幕刷新。除去那些一眼假的“重金求子”和高利贷广告,剩下的路子都充满了灰色的诱惑。
“夜总会高薪男模,富婆快乐球……”陈刚看了看自己满脸横肉和过于魁梧的身板,划过。
“出海远洋捕鱼,半年二十万……”时间太久,苗苗等不起。划过。
手指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论坛帖子上。
【西郊老冷库地下拳场。签生死状,一场两万。赢了拿钱走人,输了躺着出去。】
两万。
疯狗那顺来的钱虽然能顶一阵,但对于白血病的骨髓移植来说,连个水漂都打不响。
这年头,命最贱,也最值钱。
拿命换钱,才够快。
陈刚点开帖子,记下了联系方式。
城西。
正好是昨晚关苗苗的那片烂尾楼附近。那里三教九流汇聚,是秩序的光照不到的阴沟。
“马猴。”
陈刚念出联系人的名字。疯狗死前好像提过这人。
一伙的?
那正好。
陈刚关掉网页,拇指无意间用力,手机钢化膜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既然都要杀,那就杀个痛快,顺便把钱赚了。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本地新闻弹窗跳了出来。
【突发:金碧辉煌KTV发生特大恶性凶杀案,警方已封锁现场,呼吁市民注意安全……】
陈刚面无表情地划掉弹窗,把手机揣进兜里。
“苗苗。”
“唔?”苗苗嘴里塞满了薯条。
“吃完带你去新家。”陈刚抽出一张纸巾,帮她擦掉嘴角的番茄酱,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稀世珍宝,“爸爸要出去一趟,你自己玩好么。?”
“去哪?”
“去赚钱啊。”
陈刚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深不见底,“去赚很多很多的钱,把你的病彻底治好。”
“嗯,爸爸,我知道了。”
苗苗不敢多说什么,年纪小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什么病了,她不想看到爸爸伤心,所以她懂事的什么都不说,只要开心,对着爸爸笑,爸爸就会笑。
……
深海水族馆。
【恶魔图鉴】
【动荡值:1240】
【动荡值:1350】
数字跳动的频率比昨晚慢了点,但胜在持久。
“官方捂盖子的速度倒是挺快。”
江树指尖滑动。虽然正规媒体上只有语焉不详的通报,但在这些隐秘角落,恐慌正像病毒一样蔓延。
一个ID叫“深夜倒垃圾”的用户发了个贴,热度直接爆表。
标题:《昨晚我就在金碧辉煌,那是哥谭市分谭吧?!》
内容:“我不说假话,骗人死全家!昨晚二楼帝王包炸了,门板直接飞出来镶墙里!然后……我看见一个黑影,两米多高,一身毛!那绝对不是人!那爪子一挥,脑袋就跟烂西瓜似的!有图有真相!”
附图是一张糊得像打了马赛克的照片。镜头剧烈抖动,光线昏暗,但依稀能看出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庞大的黑色轮廓,那双幽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格外瘆人。
评论区已经炸锅了,全是键盘侠和显微镜女孩:
1楼:【楼主假酒喝多了?还狼人?这里是临海市,建国后不许成精懂不懂?】
2楼:【图糊成这样,你说那是大猩猩我也信。不过死人肯定是死了,我表哥在刑警队,昨晚都被紧急摇人了。】
3楼:【我是3楼,当时我就在隔壁包厢!那是真狼叫!吓得老子裤子都没提就跑了,现在还在抖!】
4楼:【细思极恐,不会是什么生化泄露吧?我就在城西,昨晚也听见怪声了。】
5楼:【散播谣言可是要请喝茶的。不过这图……我看了两眼都心脏直跳。】
江树看着这些评论,像看自家菜地里的韭菜长势喜人。
恐惧源于未知。
比起直接把真相拍在脸上,这种模糊不清、半真半假的都市传说,才是收割动荡值最高效的镰刀。
人会自己脑补,自己吓唬自己。
“差不多了。”
江树关掉帖子,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
临海市刑警大队。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桌上堆满了现场照片,每一张都挑战着人类的心理底线。
“呕……”刚入职的实习警员捂着嘴冲了出去。
白月茹坐在主位,手里转着签字笔,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紧锁的眉头暴露了内心的烦躁。
“法医报告呢?”她头也不抬。
旁边的老刑警掐灭烟头,把文件推过去:“出来了。死因全部是……暴力撕裂。没有利器伤,没有火药反应。疯狗的头盖骨是被某种巨大的钝器瞬间捏碎的。根据受力点分析,可能是……手。”
“手?”白月茹动作一顿,语气冰冷,“你是说,有人徒手把人的头骨捏爆了?”
“这不科学。”老刑警脸色难看,“泰森也做不到,除非他是液压机成精。而且现场还发现了非人类的毛发,正在做DNA比对,但初步看……硬度接近钢丝。”
“主要是监控都被毁了,没有任何证据,而那些陪酒女…….全都疯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过网上那个“狼人”的传言。哪怕是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他们,此刻看着这些违背常理的报告,背脊也一阵阵发凉。
“没有什么怪物。”
白月茹猛地把笔拍在桌上,声音冷硬,“要么是某种外骨骼装甲,要么是变态改装。查过那个陈刚了吗?”
“查了。”一名女警迅速调出资料投屏。
“陈刚,32岁,前省散打队退役。三年前因为救人腿废了,落下终身残疾。目前在工地搬砖。他和疯狗有私仇,女儿昨天被绑架。”
“一个瘸子?”白月茹盯着屏幕上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能力制造这种屠杀的人。”
“但他女儿不见了,他也不见了。”女警补充,“而且现场唯一的幸存者,那些陪酒女嘴里一直念叨着‘陈刚变成了怪物’。”
白月茹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十秒。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瘸子可能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疯狗最近跟谁走得近?”
“城西的马猴。”老刑警回答,“他们在老冷库搞了个地下黑拳场子,专门在那物色打手和肉盾。”
城西。地下黑拳。
白月茹站起身,抓起风衣外套一披,动作干脆利落。
“通知二队,带上家伙,跟我去西郊。不管他是人是鬼,只要犯了法,我就要把他拷回来。”
“队长,网上那些舆论……”
“那是宣传科的事。”
白月茹大步走向门口,推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狼人”照片。
不知为何,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似乎正透过屏幕,嘲弄地看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