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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开张前夜

二月初九,戌时。

城南的这片平民区,天黑得比城里早。没有那么多灯笼,没有那么多灯火,天一擦黑,家家户户就关门闭户,只剩下炊烟袅袅地升起,混进暮色里。

周伯言站在学堂门口,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三间瓦房静静地立在他身后。房子是新租的,刚打扫过,还散发着泥土和石灰的气息。门口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定王学堂”。

字是萧让写的。萧让是东京有名的书法家,一手字写得出神入化。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据说只写了一遍,然后就搁笔说:“够了。”蒋敬把字拿回来的时候,周伯言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好在哪,只觉得端正大气,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挂上去的时候,周围的百姓都来看热闹。有人念出声,有人竖起大拇指,有人说“定王是个好人”。周伯言听着那些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骄傲?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他只是站在这里,一遍一遍地看着那块牌匾,一遍一遍地想着明天。

明天,学堂就要开张了。

明天,就要有学生来上课了。

他这辈子,教过书。

在乡下教过几年蒙学。那时候他还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一边教书一边备考。几个学生,一间破屋,有一搭没一搭的。学生们叫他“先生”,但眼神里没有多少敬意——大家都知道,这是个考不上举人的废物。

后来他不教了。专心备考。考了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考到头发白了,考到妻离子散,考到街坊邻居见了就躲。他还在考。

再后来,他到了东京。不考了。不是不想考,是没脸考了。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哪个角落里默默无闻地活着,默默无闻地死去,死了也没人记得。

然后定王的帖子来了。

然后他成了定王府的属官。

然后他有了学堂,有了学生,有了明天。

他忽然有点紧张。

万一教不好怎么办?

万一学生听不懂怎么办?

万一学生家长不满意怎么办?

他站在那里,越想越紧张,手心都出了汗。

“周先生,您还在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周伯言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提着一盏灯笼,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那是隔壁的孙大嫂。她男人是卖菜的,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担子进城,晚上才回来。她有四个孩子,这个是最小的,叫狗蛋。

孙大嫂笑着说:“狗蛋非要来看一眼学堂,说明天要来找先生。”

周伯言低头看那男孩。男孩怯生生地躲在他娘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学堂。

周伯言蹲下来,冲他笑了笑:“你叫狗蛋?”

男孩点点头。

“明天来上学,先生教你识字,好不好?”

男孩的眼睛亮了亮,又躲回他娘身后。

孙大嫂笑了:“这孩子,平时皮得很,今天倒害羞了。”她抬头看着周伯言,“周先生,您放心,狗蛋要是调皮,您尽管打。咱们穷人家的孩子,能识字就是天大的福分,不敢让先生心。”

周伯言摇摇头:“不打。好好教就是了。”

孙大嫂带着狗蛋走了。

周伯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狗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周伯言也挥了挥手。

他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他想起赵榛说过的话:“办好了学堂,那些孩子叫你一声‘先生’,你就不是废物了。”

先生。

这个词,他以前也听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沉甸甸的。

他转身,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匾。

“定王学堂”。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他锁好门,提着灯笼往住处走去。

夜色中,他的背影比白天挺直了些。

【二】开张之

二月初十,辰时。

天刚蒙蒙亮,学堂门口已经聚了一大群人。

有大人有小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约莫上百口子。孩子们穿着过年才穿的新衣裳,虽然大多是旧的改的,但洗得净净。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脸上带着笑。

学堂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笔墨和一本簿子——那是点名册。

周伯言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这是他唯一一件体面的衣裳,今天特意穿的。他对着那件衣裳看了很久,心里有点忐忑。

这衣裳太旧了。袖口磨破了,领子也旧了,穿在身上,不像个先生,倒像个老乞丐。

但他没有别的衣裳。

他叹了口气,还是穿上了。

赶到学堂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一大群人。他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这么多人?

有人看见他了,喊了一声:“周先生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周伯言走在中间,两边是无数双眼睛,有孩子的,有大人的,都看着他。

他的腿有点软。

他走到门口那张桌子后面,坐下。手有点抖。

“周先生,您别紧张。”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伯言抬头,看见张横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在他那张有疤的脸上显得有点奇怪,但确实是笑。

周伯言愣了:“张兄?你怎么来了?”

张横:“殿下让我来的。说今天人多,怕有人闹事,让我带几个弟兄盯着点。”

周伯言往人群外看,果然看见几个穿号衣的巡逻队员散在各处,眼睛四处扫着。

他心里一暖。

殿下……都安排好了。

报名开始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报上名字,在点名册上按个手印。周伯言一个个看过去,记住他们的脸。

第一个是个男孩,七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很亮。他按完手印,忽然问:“先生,俺以后能认字了?”

周伯言点点头:“能。”

男孩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

第二个是个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躲在娘身后不肯出来。她娘把她拽出来,她哇的一声哭了。

周伯言赶紧说:“不哭不哭,不想按就不按。”

女孩抽抽搭搭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不哭了。

第三个是个男孩,虎脑的,上来就按了个大手印,按完还得意洋洋地看了周围一眼。

第四个是个女孩,文文静静的,按手印的时候手都在抖,按完了松了一口气。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一个接一个,孩子们走上前,按上手印,然后站到旁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地方。

周伯言一边记一边数。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他停住了。

三十七个。

比他预想的多了十几个。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孩子身后的父母——那些穿着破旧衣裳、脸上带着笑容的父母。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时候,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

“让让让让,让让!”

周伯言抬头看去,看见几个人正往这边挤。为首的是个胖子,穿着一身绸缎,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他身后跟着几个打手模样的人,手里拿着棍子。

周伯言心里一紧。

张横已经带人迎上去了。

胖子被拦住了,上下打量着张横,忽然笑了:“哟,这不是张县尉吗?怎么,给定王当狗了?”

张横脸色不变,声音低沉:“什么事?”

胖子指了指学堂:“这地方,以前是我们东家的。租约还没到期呢,怎么就给别人用了?”

周伯言赶紧站起来,走过去:“租约是到期的,我们付了租金的……”

胖子打断他:“租金?你们付给谁了?我们东家可没收到。”

周伯言愣住了。

他明明付了租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

“谁没收到啊?”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榛慢悠悠地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鹤氅,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木簪别着。手里还拿着一块点心,边走边吃,嘴角沾着一点碎屑。

他走到胖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咬了一口点心,一边嚼一边问:“你是哪个?”

胖子的脸色变了变,赶紧躬身:“小的是城西方家的管事,方、方……”

赵榛摆摆手:“我不想知道你叫什么。”

他指了指学堂:“这地方,你们东家租给我们了。租金付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没收到,回去问你东家去。要是你东家说没收到,让他来找我。”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榛又咬了一口点心,一边嚼一边说:“还有,张横不是狗。他是我的护卫统领。你要是再叫他狗,我就让他把你当狗打。”

张横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上扬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周伯言看见了。

胖子的脸涨得通红,但又不敢发作。他拱了拱手:“是是是,小的有眼无珠,这就走,这就走。”

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赵榛看着他们走远,又咬了一口点心,转身对周伯言说:“继续。”

周伯言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少年。

少年的眼睛半眯着,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刚才那一瞬间,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让周伯言想起当年的老翰林,想起那种一眼能把人看穿的锐利。

只是那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

赵榛已经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吃点心,留下一路碎屑。

周伯言的眼眶又热了。

他回到桌子后面,深吸一口气,继续报名。

孩子们一个个上前,按手印。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对刚才那个“王爷”的好奇,也是对未来的期待。

周伯言一个一个地记着。

数到五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五十个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人群,还有人在排队。

他低下头,继续记。

最后,报名结束。

六十七个。

六十七个孩子,从五岁到十二岁,挤满了三间瓦房。

周伯言看着那个数字,手有点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他就要教这六十七个孩子了。

【三】第一堂课

巳时三刻,第一堂课开始了。

教室里坐满了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五六岁。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每个孩子面前都有一张纸、一支笔。墙上挂着那块黑板,黑板上写着四个大字:“天地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孩子们的脸上,照在他们好奇的眼睛里。

周伯言站在讲台上。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教书教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天,是第一课。”

孩子们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周伯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读书明理”“学而优则仕”“书中自有黄金屋”——现在看着这些孩子,他觉得那些话都不对。

这些孩子,大多数是穷人家的孩子。他们来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不是为了当官发财。他们只是想识字,想记账,想以后不再像他们爹娘那样被人骗。

周伯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天、地、人。”他念了一遍。

孩子们跟着念:“天、地、人。”

周伯言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字念‘天’。就是头顶上的天。咱们天天都看见它,但你们知道怎么写吗?”

孩子们摇头。

周伯言一笔一划地教他们写。

“先写一横,再写一横,再写一撇,再写一捺。看清楚了吗?”

孩子们点头,然后低头写。

周伯言走下讲台,一个个看过去。

有的孩子握笔姿势不对,他手把手地教。有的孩子笔画顺序错了,他一个一个地纠正。有的孩子写得歪歪扭扭,他鼓励说“多练练就好了”。

教完“天”,教“地”。

“地”字难写一点,左边是土,右边是也。孩子们写得五花八门,有的把“也”写成了“也”,有的把“土”写成了“士”。周伯言一个个纠正,不厌其烦。

教完“地”,教“人”。

“人”字最简单,一撇一捺。周伯言说:“你们看,‘人’字像什么?”

孩子们七嘴八舌:“像两条腿!”“像一个人站着!”“像……”

周伯言笑了:“对,像一个人站着。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才是人。”

他走到一个男孩面前,看见他写的“人”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那是第一个报名的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很亮。

周伯言点点头:“写得好。”

男孩笑了,又露出那两颗缺了的大门牙。

周伯言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排,他忽然愣住了。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赵榛。

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窝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打瞌睡。

周伯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榛竖起一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别出声。

周伯言咽了回去,继续上课。

又教了一个时辰,上午的课结束了。

孩子们站起来,向周伯言行礼:“谢谢先生。”

周伯言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孩子。

六十七张脸,六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有的眼睛亮亮的,有的眼睛怯怯的,有的眼睛还在偷偷地笑。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教书教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

这样让他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孩子们陆续走了。

最后一个孩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是那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孩。

周伯言也挥了挥手。

孩子们都走了,教室里安静下来。

赵榛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教得不错。”赵榛说。

周伯言低下头:“殿下谬赞。”

赵榛看着他,忽然问:“你教了一辈子书,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伯言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老朽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有今天这样……这样觉得自己是个先生。”

赵榛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明天继续。”他说,“后天继续。一直继续下去。”

“那些孩子,以后会叫你一声‘先生’。”

“你会是他们的先生。”

“一辈子的先生。”

说完,他慢悠悠地走了。

周伯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眼眶又热了。

他回到讲台前,看着黑板上那三个字——“天地人”。

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又像个终于找到家的老人。

【四】午后的惊喜

中午,周伯言正准备去吃饭,忽然发现院子里来了好多人。

是那些学生的家长。

他们有的提着篮子,有的端着碗,有的抱着罐子,挤满了院子。

周伯言愣了:“这……这是……”

一个老妇人走上前,把手里的一篮子鸡蛋递给他:“周先生,这是俺家自己养的鸡下的蛋,您收着。俺孙子今天回去,可高兴了,说要好好跟先生学。”

周伯言认出来了,那是狗蛋的。

他赶紧推辞:“使不得使不得,这……”

另一个中年汉子也走上前,把手里的一罐咸菜递给他:“周先生,这是俺婆娘腌的咸菜,您尝尝。俺闺女回去,一个劲儿地说先生好,说先生教得明白。”

又一个妇人,提着一条咸肉:“周先生,这是俺家过年腌的肉,您收着。”

又一个老汉,抱着一捆青菜:“周先生,自家种的,不值钱,您别嫌弃。”

一个接一个,家长们纷纷上前,把东西往周伯言手里塞。

周伯言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这使不得……”他只会重复这一句话。

一个老妇人拉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周先生,您就收着吧。咱们穷人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您教孩子识字,是大恩大德。咱们没什么能报答的,就是一点吃的,您别嫌弃。”

周伯言看着那些东西——鸡蛋、咸菜、馒头、腌肉、青菜、萝卜、红薯……都是最普通的东西,但都是这些人家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

他的眼眶又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蒋敬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

他看了看那些东西,笑了笑,对家长们说:“各位乡亲,这些东西,周先生收下了。我替周先生记个账,以后学堂的孩子加餐,就用这些。”

家长们纷纷点头:“好好好,给孩子吃,给孩子吃。”

蒋敬翻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

“孙大娘,鸡蛋二十个。”

“李大叔,咸菜一罐。”

“王婶子,馒头十个。”

“赵大爷,咸肉一条。”

“刘老汉,青菜一捆。”

……

他记得很仔细,每记一笔,就抬头冲那人笑笑。

周伯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赵榛说过的话:“管好了,你就不是废物了。”

他现在是废物吗?

不是。

他是先生。

是这些孩子的先生。

是这些家长感激的先生。

他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家长们陆续散去。蒋敬把账本收好,对周伯言说:“周先生,殿下让我给您带句话。”

周伯言:“什么话?”

蒋敬笑了笑:“殿下说,从今天起,您的月钱翻倍。”

周伯言愣住了。

【五】夜访周伯言

同夜,戌时。

周伯言回到学堂后院的那间小屋。

小屋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本书,都是旧的,翻得卷了边。墙角堆着家长们送的东西——鸡蛋、咸菜、馒头,堆了一堆。

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

周伯言坐在桌前,看着那堆东西发呆。

月钱翻倍。

他一个月本来就有五两银子的俸禄,翻倍就是十两。

十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半年了。

他想起远在潭州的老婆孩子。八年了,他没回去过。不是不想回,是没脸回。一个考不上进士的废物,回去什么?让他们笑话吗?

他每个月托人捎点银子回去,但不多。他攒不下钱。

现在,他一个月有十两了。

他忽然想,再过几个月,攒点钱,能不能回去一趟?

看看老婆,看看儿子。

儿子叫吴用,今年二十五了。他走的时候,儿子十七岁。他走的那天,儿子追出来,喊着“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明年,攒点钱爹就回来。”

明年又明年,明年又明年……

一转眼,八年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敲门声。

他打开门,愣住了。

赵榛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身后跟着燕青。

周伯言赶紧行礼:“殿下,您怎么来了?”

赵榛摆摆手,走进屋。

他四处看了看。

看见桌上那些翻得卷了边的书,他随手翻了翻——都是四书五经,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他看了一页,上面是周伯言写的注解,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看见墙角那些东西——鸡蛋、咸菜、馒头,堆了一堆。他走过去看了看,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看见那张床——硬板床,只有一床薄被。他伸手按了按,床板硬邦邦的。

他回头看着周伯言。

周伯言低着头,有点窘迫。他知道自己的住处简陋,怕殿下嫌弃。

赵榛忽然问:“你多久没回家了?”

周伯言一愣。

赵榛看着他:“你有家吗?”

周伯言沉默了一下,声音很低:“有。在潭州。有老婆,有一个儿子。”

“多久没回去了?”

“八年。”

赵榛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窝进椅子里,又变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周伯言,”他说,“你今天教得不错。”

周伯言低头:“殿下谬赞。”

赵榛摇摇头:“不是谬赞。我听了,是真的不错。你教的那些孩子,以后会记得你。”

周伯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榛看着他,忽然问:“你儿子多大了?”

周伯言愣了一下:“二十五了。我离家八年,他今年该二十五了。”

赵榛点点头:“叫什么?”

周伯言:“吴用。”

赵榛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那光亮得很奇怪,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吴用。”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周伯言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好,只是陪笑着。

赵榛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周伯言,”他头也不回,“你儿子以后会有大出息。”

周伯言愣住了。

赵榛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你也会有出息。”

“因为从今天起,你是先生。”

“是那些孩子的先生。”

“是定王府的先生。”

“是……我赵榛的先生。”

说完,他走出门去。

周伯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燕青跟出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羡慕,也有敬佩。他想起自己刚来王府时,也是这样被人认可的感觉。

门关上了。

周伯言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

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盏油灯。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八年了。

他八年没有流泪了。

今天,他流泪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

因为他终于觉得,自己活着有点意思了。

窗外,月光如水。

他坐在灯下,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明天还要上课呢。

【六】尾声·香火再聚

同夜,深夜。

定王府,寝殿。

赵榛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摸出怀中的“定天下玉”。那块残玉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光,很淡,很柔,像是月光凝在了玉里。

他闭上眼睛,试着感应“香火”。

上一次,他感应到了一缕极淡的光,来自学堂的方向。那光很弱,弱得像烛火快要燃尽时的最后一点光,但确实是存在的。

这一次——

他愣住了。

无数缕光,从四面八方飘来。

有的来自学堂方向,是那些孩子入睡前念的“定王好人”。六十七个孩子,六十七缕光,细细的,柔柔的,飘进他体内。

有的来自学堂周围的民房,是那些家长念叨的“定王是个好人”。那些光比孩子的粗一些,亮一些,是大人发自内心的感激。

有的来自更远的地方,是那些听说学堂开张的百姓,随口说的一句“定王不错”。那些光很淡,很散,但聚在一起,也成了一片。

那些光,一缕一缕,从四面八方飘来,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它们飘过窗棂,飘过书案,飘过榻边,缓缓落入他的身体。

落在口,化成一点一点的温热。

那温热一点点汇聚,一点点变大,最后成了一团暖暖的东西,在口跳动。

赵榛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香火。

这就是民心。

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起五国城的雪。那雪落在身上,是冷的,是冰的,是会把人冻死的。他跪在雪地里,看着十七弟的尸体被野狗撕咬,看着父皇披着羊皮在地上爬行,看着妹妹们被押走时的背影。

那些画面,他一辈子忘不掉。

可那些,也是一转眼的事了。

他在黑暗中轻轻说:

“等着。”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们受苦。”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

赵榛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这一夜,他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一早,周伯言又来到学堂。

他推开门,愣住了。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孩子。

来得比昨天还早。

那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孩坐在第一排,看见他进来,冲他笑,露出那两颗缺了的大门牙。

狗蛋坐在第二排,也冲他笑。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坐在窗边,看见他进来,有点害羞地低下头。

周伯言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天、地、人。”

“今天,我们继续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孩子们的脸上,照在他们专注的眼睛里。

照在周伯言脸上。

照在他眼角那还没透的泪痕上。

也照在他嘴角那抹微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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