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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落第举子

二月初八,辰时。

东京城南城的一条陋巷里,蒋敬坐在茶肆的角落,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茶。

茶肆很破。门面歪斜,桌椅摇晃,地上还有没扫净的瓜子壳。茶博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靠在炉边打瞌睡,鼾声有一搭没一搭。

蒋敬没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怀里那张帖子。

帖子上只有一句话:“闻君善算,请来一见。”落款是定王府。

定王。

那个上元节作打油诗的定王。那个选了三个废物当属官的定王。那个据说整天只知道睡觉的纨绔王爷。

找他做什么?

蒋敬不知道。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

他是湖南潭州人氏,今年三十二岁。

十八岁中秀才,二十四岁中举人——那年他春风得意,全县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人人都说他前途无量,进京赶考,金榜题名,不过是时间问题。

然后他连着考了三科。

第一科,不中。他安慰自己,第一次嘛,正常。

第二科,不中。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文章写得不够好?

第三科,还是不中。他把自己关在客栈里,三天三夜没出门。

后来他明白了。不是他的文章不好——他的文章比很多人都好。他只是不会写那种能让考官喜欢的文章。

有些人天生就会揣摩上意,知道考官爱看什么。他不会。

第三次落第之后,他没有回乡。

无颜见江东父老。

他留在东京城,靠着给人算账、代写书信、做点小买卖糊口。一晃就是八年。

八年里,他什么都过。当过账房,算盘打得比谁都快;开过铺子,进账出账算得比谁都清;帮人管过田产,收租放租算得比谁都精。

可他始终是个落第举子,始终是个“无出身”的白身。

那些中进士的人,有的当了知县,有的进了翰林,有的已经做到五品。而他,还在城南的陋巷里,喝着一碗又一碗凉透的茶。

“客官,茶凉了,要不要换一碗?”

茶博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打着哈欠问他。

蒋敬摇摇头:“不用。”

他端起那碗凉茶,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苦涩涩的,但他的眼睛更亮了。

他放下茶钱,起身走出茶肆。

【二】王府门外

定王府大门外,排着队。

约莫二三十人,有穿儒衫的读书人,有穿短打的武人,有穿旧袍的小官吏。人人手里都拿着名帖、诗文、或者别的什么能证明自己的东西。

门子坐在门口的一张桌子后面,慢悠悠地喝茶。

蒋敬走到队伍最后面,排上队。

前面的人正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定王又要选人了。”

“这回选什么?”

“听说是个账房先生,管钱的。”

“管钱?那不是肥差?怎么不早说!”

“肥什么肥?定王府那几个俸禄,能有多少油水?再说了,定王选人,你们还看不明白?”

“怎么看不明白?”

“专挑废物啊!老秀才、老县尉、老禁军,现在又来个管钱的——你猜他会挑什么样的?”

“你是说……”

“肯定是挑那种考不上进士、做不成官的废物呗。”

几个人都笑了。

蒋敬站在后面,面无表情。

废物。

他也是废物。

考了三科不中,在东京混了八年,不是废物是什么?

队伍慢慢往前挪。

终于轮到他了。

门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名帖?”

蒋敬递上去。

门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蒋敬?湖南潭州人?举人?”

“是。”

“考了几科?”

“三科。”

门子点点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然后往门里一指:“进去吧,后堂候着。”

蒋敬愣了一下:“这……这就行了?”

门子笑了:“殿下说了,有本事的,自己来报。没本事的,说破天也没用。你进去就知道了。”

蒋敬收起名帖,迈步走进王府。

身后,队伍里有人酸溜溜地说:“又一个废物。”

蒋敬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跟着引路的小厮穿过前院。一路上,他打量着王府的陈设——简单,朴素,甚至有点寒酸,完全不像一个王爷的府邸。

院子不大,只有几棵树,几张石凳。墙上没有彩绘,廊下没有雕花。和他想象中王府的样子,差得太远了。

他忽然有点好奇。

这个定王,到底是什么人?

【三】后堂初见

巳时三刻,蒋敬被领进后堂。

后堂不大,陈设简单。几张椅子,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字画上写着四个字:“难得糊涂”,落款是“道君皇帝”——那是徽宗的御笔。

主位上窝着一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半旧的鹤氅,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木簪别着。他窝在椅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打瞌睡。

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旁边站着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眉清目秀,冲蒋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等着。

蒋敬站在那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少年始终没动。

蒋敬清了清嗓子。

少年还是没动。

蒋敬又清了清嗓子,声音大了些。

少年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了他一眼。

“来了?”那声音也是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蒋敬躬身行礼:“草民蒋敬,见过定王殿下。”

赵榛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蒋敬坐下。

赵榛放下书,打量着他。

那目光很随意,像是随便看看。但蒋敬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目光虽然随意,却像是能把他看透。

“你是举人?”赵榛问。

“是。草民是政和二年那科的举人。”

“考了几科进士?”

蒋敬沉默了一下:“三科。”

“都没中?”

“都没中。”

赵榛点点头,又问:“现在做什么?”

蒋敬:“在城南给人算账,偶尔代写书信。”

赵榛的眼睛亮了亮,坐直了一点:“听说你算账很厉害?”

蒋敬低头:“不敢说厉害,只是略知一二。在城南混口饭吃。”

赵榛:“那我考考你。”

他随口报出巡逻队和学堂的人数、开销,让蒋敬当场计算。

蒋敬脑子飞快地转着,片刻后给出答案。

赵榛看着他,忽然笑了:“好,算得很快。”

蒋敬低头:“殿下谬赞。”

赵榛又窝回椅子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他问。

蒋敬摇头:“草民不知。”

赵榛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堆账本:“因为我的账,没人管得清。”

蒋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账本,东一本西一本,有的翻开,有的合上,有的还掉在地上。纸页发黄,边角卷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赵榛叹了口气:“这些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账。俸禄、赏赐、宫里拨的银子,都在这了。之前我自己管,管得一塌糊涂。后来让燕青管,更糊涂了。再后来找了几个账房,没一个能满三天的——不是嫌钱少,就是嫌我规矩多。”

他看着蒋敬:“我听说你算账从没出过错。我想请你来,给我管账。”

蒋敬愣住了。

“殿下……”他张了张嘴,“殿下可知道,草民是什么人?”

赵榛:“落第举人,湖南潭州人氏,在东京混了八年,替人算账为生。”

蒋敬:“殿下可知道,外头的人叫草民什么?”

赵榛:“叫什么?”

蒋敬苦笑:“废物。考不上进士的废物。”

赵榛笑了。

那笑容很净,和刚才的笑容不一样。

“外头的人还叫周伯言废物呢。”他说,“现在他在给我办学堂,教了七十个学生,学生家长天天给他送鸡蛋。”

“外头的人还叫张横废物呢。现在他在给我训练巡逻队,京城治安好了不少,有人给他送匾,上面写着‘万家生佛’。”

“外头的人还叫王皋废物呢。现在他在给我写兵书,写出来的阵法连萧让都惊叹。”

他看着蒋敬,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你是废物吗?”

蒋敬沉默了。

赵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会算账。”他说,“而且算得很快,很准。这就是本事。”

他拍了拍蒋敬的肩膀:

“留下来,给我管账。管好了,你就不是废物了。”

蒋敬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少年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自己一次次落榜后,独自一人坐在茶肆里,喝着一碗又一碗凉茶的子。

他想起那些叫他“废物”的人。

他想起自己无数次问自己:我真的那么没用吗?

现在,有一个王爷告诉他:你会算账,这就是本事。

蒋敬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地躬下身去:

“草民蒋敬,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赵榛摆摆手:“不用犬马,好好算账就行。”

他走回主位,窝进椅子里,打了个哈欠:

“对了,我管账的方法,跟别人不太一样。你愿不愿意学?”

蒋敬抬起头:“殿下愿意教,草民自然愿意学。”

赵榛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点狡黠。

【四】现代会计课

书房里,赵榛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纸。

蒋敬坐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

燕青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听。

赵榛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

“这是我琢磨出来的记账方法。”他说,“叫‘流水账’。”

蒋敬看着那个表格——上面分了几栏:期、摘要、收入、支出、结余。简单明了,一目了然。

“这……”他愣了愣,“这倒是新奇。以前记账,都是东一笔西一笔,年底再统算,常常对不上。”

赵榛点点头:“所以要用流水账。每天发生什么,当天记下来。收入多少,支出多少,一笔一笔都记清楚。月底一算,结余一目了然。”

他又画了一个表格:“这是‘分类账’。把收入和支出分成不同的类别,比如俸禄、赏赐、房租这些是收入,吃喝、工钱、杂用这些是支出。每个月把流水账里的数字分类填进去,就知道钱花在哪了。”

蒋敬的眼睛越来越亮。

赵榛继续说:“还有‘损益表’。一年下来,总收入多少,总支出多少,结余多少。如果结余多,说明经营得好;如果结余少,甚至亏了,就要看看钱花在哪了,哪些钱该花,哪些钱不该花。”

他放下笔,看着蒋敬:“这些法子,你觉得怎么样?”

蒋敬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纸上的那些表格,看着那些简单明了的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想起以前那些东一笔西一笔的账本,想起年底对账时的手忙脚乱,想起那些永远对不上的数字。

这些法子……

“殿下,”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些法子……是从哪学的?”

赵榛打了个哈欠:“做梦梦到的。”

蒋敬愣住了。

做梦?做梦能梦到这些?

但他看着赵榛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又觉得问不出口。这位王爷,从见面到现在,就没有一件事是正常的。也许,真的有人天赋异禀吧。

他只能点点头,把那句“殿下说笑了”咽回肚子里。

赵榛又打了个哈欠:“这些法子你慢慢琢磨。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对了,”他头也不回,“我这些年的私账,乱七八糟的。你先把那些账本理一理,看看这些年到底花了多少,剩了多少。我总觉得不对劲。”

蒋敬一愣:“不对劲?”

赵榛回过头,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深:

“你以为呢?我虽刚立府,但这些年攒下的俸禄、父皇的赏赐,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可每次要用钱,账上总是没多少。我早就觉得有问题。”

他顿了顿:

“那些旧账本都在库里堆着,我懒得看。你帮我理一理,看看这些年到底有多少银子被人弄走了。”

说完,他慢悠悠地走了。

蒋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五】查账

蒋敬一头扎进了账本堆里。

这一扎,就是三个时辰。

他从下午看到傍晚,从傍晚看到深夜。蜡烛换了一又一,茶凉了一碗又一碗,他浑然不觉。

那些账本,简直是一团乱麻。

有的记了期,有的没记期。有的写了数字,有的只画了几个圈。有的这一页写着“收入一百两”,下一页就找不着这一百两去哪了。有的写着“支出五十两”,却没有任何凭据证明这五十两花在哪了。

蒋敬一边看一边摇头。

这不是管账,这是糊弄鬼。

他把能看清的账目一条一条抄下来,把对不上的账目一条一条标出来。他一边抄一边算,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夜深了。

书房里只有算盘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蒋敬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他面前摆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能对上的账目”。少得可怜,加起来不到一百两。

第二张,是“对不上的账目”。他越算越心惊——立府才二十多天,支出的银子里,至少有三十多两对不上账。

第三张,是他推算出来的“可能的去向”。据账本里留下的蛛丝马迹,他推断出至少有两个人,在这二十多天里,从账上捞走了银子。

他看着这三张纸,沉默了很久。

三十多两。

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一年了。

他想起赵榛白天说的话:“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贪我的钱。”

他忽然有点替那些贪钱的人担心。

这才二十多天,就敢伸手。要是时间长了,还得了?

这位王爷,看着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

但蒋敬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位王爷,什么都在乎。

他只是不说。

蒋敬把三张纸叠好,收进怀里。

他吹灭蜡烛,走出书房。

夜空中,一轮明月挂在天上,又大又亮。

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笑了。

八年了。

他混了八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跟的人。

【六】次复命

次辰时,蒋敬又来到赵榛的寝殿外。

燕青站在门口,看见他来了,冲他苦笑:“蒋先生,殿下还没醒呢。”

蒋敬点点头:“我等着。”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刻钟。

寝殿里,那撮头发终于动了动。

“什么时辰了?”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燕青:“辰时了,殿下。蒋先生来了,等了一刻钟了。”

被子沉默了三息。

然后,赵榛坐起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看见门口的蒋敬,愣了一下:“你这么早就来了?”

蒋敬躬身:“殿下吩咐的,属下不敢怠慢。”

赵榛摆摆手:“进来吧。”

蒋敬走进去,把三张纸递上。

赵榛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忽然睁大了。

他看完第一张,点点头。看完第二张,眉头皱起来。看完第三张,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十多两?”他问。

蒋敬:“是。属下仔细算了三遍,立府这二十多天,至少有三十多两银子对不上。”

赵榛沉默了一下。

“两个人的名字,”他说,“你推断出来的?”

蒋敬:“是。属下据账本里的记录推断出来的。不一定全对,但至少有七八成把握。”

赵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一晚上查出来的?”

“是。”

“没睡觉?”

“没睡。”

赵榛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蒋敬看不懂的东西。

“好。”赵榛说,“你很好。”

他把那三张纸递给燕青:“收好。”

然后他看着蒋敬:“从今天起,你是我定王府的账房先生。月钱……你自己算,该多少就多少。”

蒋敬愣住了。

赵榛又打了个哈欠:“我不管账,你管。我王府的钱,你说了算。每个月给我报一次总数就行。该花的,你花;不该花的,一分都不许花。有谁想伸手的,你记下来,告诉我。”

他看着蒋敬,眼神忽然变得很深:

“能做到吗?”

蒋敬深吸一口气,深深躬下身去:

“属下,定不负殿下所托。”

赵榛点点头,又窝回被子里。

“去吧。”他说,声音已经有点迷糊了,“让我再睡会儿。”

蒋敬退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梦话:

“蒋敬……你这‘神算’的本事……以后有大用……”

蒋敬愣了愣,回头看去。

赵榛已经睡着了,鼾声均匀。

蒋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裹在被子里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神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他只知道,他算账很快,很准。他从没想过,这算不算本事。

现在,有人说这是本事。

有人说,这以后有大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点点……期待。

他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当天傍晚,蒋敬搬进了定王府。

他的房间不大,但净整洁。窗前有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他自己带来的算盘和笔墨。

他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晚霞满天,红彤彤的,像火烧一样。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想起那个懒洋洋的少年,想起那些新奇的记账方法,想起那三张纸,想起那句“你这‘神算’的本事,以后有大用”。

他忽然笑了。

八年了。

他混了八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废物的地方。

他拿起算盘,开始打算盘。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窗外,晚霞渐渐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附章·贼祖宗的归宿

二月初九,辰时。

定王府后院的柴房里,时迁蹲在角落,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昨天夜里,他在城南一户人家偷东西。那户人家看起来挺有钱,院墙也不高,他翻进去的时候还得意洋洋,心想今晚又有酒钱了。

结果刚落地,就被几个穿号衣的壮汉按住了。

那些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跟鬼一样。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五花大绑,押到了这里。

他以为要被打个半死——以前偷东西被抓,哪次不是被揍得鼻青脸肿?那些失主下手黑,街坊邻居也黑,有一次他差点被打断腿。

结果那些人没打他。

他们把他绑起来,送到了王府。

时迁当时就懵了。

王府?

他一个小贼,何德何能进王府?

现在他蹲在柴房里,等着发落。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听说官府抓了贼要砍手,王府会不会更狠?砍头?还是……

他越想越怕,缩成一团,连抖都不敢抖得太厉害。

门被推开了。

张横走进来,看了他一眼:“跟我走。”

时迁被带到一间书房里。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没有他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墙上只挂着一幅字,写着“难得糊涂”。窗边的榻上窝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半眯着,好像刚睡醒。

那少年穿着半旧的鹤氅,脚上鞋子都没穿好,一只脚露在外面。

时迁愣住了。

这就是王爷?

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赵榛抬起眼皮,看了时迁一眼。

“你就是那个贼?”

时迁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邦邦响:“王、王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实在是活不下去才……”

“行了。”赵榛打了个哈欠,打断他,“会偷东西?”

时迁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懒洋洋的少年,不确定自己听错了。

赵榛又打了个哈欠,等他回答。

时迁结结巴巴地说:“会、会……一点点……”

“一点点?”

时迁赶紧改口:“会、会!小的从八岁就开始偷,偷了十几年,整个东京城的院子,小的闭着眼睛都能摸进去!”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被抓的贼,又缩了缩脖子。

赵榛点点头:“那就好。”

时迁更懵了。

赵榛看着他,懒洋洋地说:“以后别偷老百姓的东西。老百姓没几个钱,偷了他们,他们得饿肚子。”

他顿了顿,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点,盯着时迁:

“要偷,就偷该偷的人。”

时迁张大嘴巴。

赵榛摆了摆手:“留下吧,给我跑腿。跑好了,有饭吃。跑不好……”

他没往下说。

但时迁却打了个冷战。

他跪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榛已经又窝回榻上,拿起那本书,眼睛半眯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横在旁边说:“还不谢恩?”

时迁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磕头:“谢王爷!谢王爷!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王爷的了!”

赵榛没理他,只是摆了摆手。

时迁被带出去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书房,心想:这个王爷,到底是什么人?

张横把他带到一个房间门口,说:“以后你住这儿。有什么事,会有人叫你。”

时迁点点头,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净整洁。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时迁站在屋子中间,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忽然想起赵榛那句话:“要偷,就偷该偷的人。”

该偷的人?

什么人该偷?

他挠挠头,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不用再偷老百姓那点糊口钱了。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八岁开始偷东西,偷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这样。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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