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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书房内。

安比槐 正对着面前摊开的松阳县地图和几本旧账册出神。

笔尖的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却浑然不觉。

头疼。

不是那种宿醉或染了风寒的胀痛,而是一种更深、更古怪的疼。像是两股不同的洪流在脑子里冲撞、撕扯,要把这具躯壳从内里劈开。

一股洪流属于“安比槐”。

松阳县丞,捐官出身。典型的“软饭男”和“渣爹”。靠安陵容母亲做绣娘赚钱捐官,发迹后却“宠妾灭妻”,对瞎眼的发妻冷漠以待,对伶俐的女儿不甚上心。自私自利,胆子小,但是贪念大,人生最大的野心,不过是再往上捐一级,换个肥缺,多多的捞些银子,好去春宵楼摸摸花魁的小手。

另一股洪流……

安比槐搁下笔,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另一股洪流属于“安榕”。

二十一世纪,来自十八线小城下面的一个小镇,小镇下面一个村, 一个女孩子靠拼命做题考进重点大学,却赶上就业寒冬,挤进互联网大厂后卷生卷死,当个卷王,天天担心被优化。二十九岁,未婚,哪怕省吃俭用也存不够帝都的一套房的首付款,加班到凌晨然后猝死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没写完的周报。

两段记忆,两段人生,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此刻却在这具三十多岁、微微发福的中年男性身体里,诡异地融合、交战。

安比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穿越。竟然真的有这回事。

这个只在小说影视里见过的词,竟真真切切发生在她身上。更荒谬的是,不是穿成公主贵妃,不是穿成世家贵女,甚至不是穿成安陵容本人。

而是穿成了安陵容那个废物爹。

那个在《甄嬛传》里只活在台词中、作为女儿自卑源头和拖累的、无能的县丞安比槐。

“哈……”一声低笑从喉咙里溢出,带着说不出的自嘲。

安榕啊安榕,你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加班猝死已经够惨了,穿成个男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这么个烂摊子。妻子眼盲,妾室嚣张,女儿在深宫如履薄冰,自己是个不上不下的芝麻官,家底薄得像张纸。

她闭上眼,属于“安榕”的那部分记忆尖锐地刺痛着神经。

工位上凉透的咖啡,租房里堆满的廉价的衣服和拼好饭,老家父母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催婚,体检报告上越来越多的异常指标……还有猝死前那瞬间,心脏骤停的窒息感,脑海中蹦出一句话,希望同事明天不要被吓到,毕竟加班的怨气有点重。

然后就是混沌。

再睁眼,就成了刚刚得知女儿安陵容入选、在书房里高兴得多喝了两杯、一头栽倒的安比槐。

两段记忆融合的初始,是近乎疯狂的混乱。她意识常常分不清自己是谁,控制不了身体,像个旁观者看着“安比槐”按照惯性生活、应酬、对苏姨娘的谄媚受用、对林氏的病情漠然。

直到三天前。

这具身体原本的意志变弱, “安榕”的意识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在这场拉锯战中占了上风。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而油腻的中年男人的脸,忽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

安榕死了。

安比槐也死了。

两个死掉的魂魄要争夺一个容器, 如果她再没办法占住这个坑位,她就真的死了,虽然是个“茅坑”,但是好歹能有味觉,有喜怒哀乐的活人呀,所以她不能再躺下去了, 她要行动起来, 争取早日成为货真价实的“安比槐”。

头疼渐渐平息。

安比槐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的地图上。属于“安榕”的思维开始高速运转,冷静,条理,带着一种久经数据分析和方案打磨后的缜密。

松阳县,地处江南,毗邻运河,有盐场,有码头,物产不算丰饶但也绝非贫瘠。

安比槐,正八品县丞,官微言轻,但毕竟是一县佐贰,接触得到钱粮刑名,有人脉网,有操作空间。

安陵容,刚入宫,尚未得宠,尚未黑化,尚未卷入那些要命的争斗。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安比槐低声重复,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松阳县的位置重重一点。

身为“安榕”时,她最擅长的就是在有限的资源里,找到最优解,把一手烂牌打出花来。做项目如是,人生亦如是。

如今这局面,无非是另一个地狱难度的项目。

核心目标:为安陵容在宫外打造一个坚不可摧的靠山,让她有底气在深宫活下去,活得堂堂正正,不必仰人鼻息,不必自卑自贱,更不必走向那条毁灭的路。无家底,

怎么摆脱未来必死的命运?前朝后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避免女儿失宠被囚禁也是个难题,身为男子怎么能把手伸入后宫?

除非当第二个年羹尧!

华妃不就是靠着他哥,耀武扬威,如果能生下一儿半女,怕是年羹尧都能骑到皇帝头上去拉屎,边拉边给皇帝老儿大逼斗。

难啊!

财富,权利,人脉,像是一张大网一样,紧紧罩住安比槐的脑壳。以前做不好顶多被辞退,这里做不好可是要被砍头的

头又隐隐作痛起来,这次是思虑过度的征兆。

安比槐揉了揉额角,苦笑着想:以前熬夜写方案掉的是头发,现在费心谋算耗的是这具中年身体的精气。真是换个时空也逃不脱劳碌命。

但……

她的目光变得坚定。

既然占了这身份,承了这因果,就没有退缩的道理。已经到了这里就必须往前走,安陵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都敢离家千里去那深宫中拼搏一次,“他”又有何惧,也是那段悲剧,让曾经的“安榕”看剧时都忍不住叹息的、拧巴又可怜的女子。

这一次,有她在。

不,有“他”在。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似是犹豫。

安比槐收敛心神,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萧姨娘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她已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裳,穿了件素净的藕荷色比甲,头发重新抿过,脸上带着恭敬,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探究。

“老爷,夫人让妾身沏了盏参茶给您,您润润喉。”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并不靠近那些摊开的地图和账册。

安比槐看了她一眼。这个萧姨娘,是陵容生母林氏的陪嫁丫鬟,后来抬了姨娘,一直忠心耿耿。这次进京,她陪陵容一起去的,林氏最信任的恐怕就是她了。今日门口那一巴掌,打得干脆利落,进京一趟,倒是增长了些胆色,唬人的架势也学了些呢。

“放下吧。”安比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参味微苦,回甘绵长。

“去见苏姨娘了?”

萧姨娘垂首:“是。账本和钥匙还未拿回。苏姨娘她……”她顿了顿,“吵嚷不休,说让老爷亲自去要,她才给。”

“嗯。”安比槐并不意外,一哭二闹三上吊,在农村长大的她可熟悉的很,“你是识字的,但账本可能看懂?”

“大体可以的,之前夫人未出阁之前也是管过家的,妾跟着学习过。”萧姨娘答得谨慎。

安比槐想起,林家之前靠绣技起家,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女子在家都是娇养,林氏在刺绣上有天赋, 性子又软,林家二老本来是想招赘的,但是后来遇到了那个还是白身的安比槐,林氏一见倾心,硬磨着让这个婚事成了,后来林氏不停地刺绣,赚取银钱给久考不中安比槐捐了个小官,跟着安比槐上任松阳县,与娘家也就来往少了。但是往来书信也是有的,后来安比槐越来越过分,林家的舅爷还来过几次, 只是身份上,商户和官身到底是有了沟壑, 也硬气不起来。再加上林氏也没有和离的意愿, 只能多塞些银子给妹妹傍身,但是这些银子林氏能用到多少也不好说。

“嗯。对牌和钥匙晚上会送到福林苑, 你回去安排晚膳吧,晚上我陪夫人一起吃,夫人那边多加点肉食和滋补的东西,需要多补补。 ”

“诶,好嘞。” 得到指令的萧姨娘喜滋滋的离去了,脑子的菜谱翻了好几遍, 该怎么给夫人补呢,吃点羊肉吧,整个锅子,再配点青菜,京城那边都兴这样吃呢。

书房内重归寂静,参茶的热气袅袅升腾。安比槐并未立刻起身,而是让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安比槐揉了揉眉心,攘外必先安内,先把家里打扫干净吧,一步步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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