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槐起身,并未直接去苏姨娘的院子,而是先转到前院,叫来了 两个平日里看着还算本分、身形也结实的婆子。
“老爷。”婆子躬身。
“嗯。”安比槐语气平淡,“苏姨娘身子不适,有些失态。你们随我去看看,若姨娘需要‘静养’,你们便帮着安排,务必让她‘静’下来,明白吗?”
婆子们心中一凛,立刻懂了。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是,老爷!”
一行人来到苏姨娘的“芳菲苑”,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摔摔打打,夹杂着苏姨娘尖利的哭骂:“……让我交对牌钥匙?休想!定是那姓林的瞎子撺掇老爷!我呸!一个废人,也敢骑到我头上?等老爷新鲜劲过了,看我怎么收拾她们!”
安比槐在门外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廊下战战巍巍的小丫鬟抬了抬下巴。
小丫鬟连忙喊道:“老爷来了!”
里面的声响戛然而止。撩开帘子进门,就看到苏姨娘鬓发散乱,眼睛红肿。苏姨娘看见安比槐,立刻梨花带雨地扑上来想和他哭诉:“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萧姨娘她……”
“跪下。”安比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苏姨娘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让你,跪下。”安比槐重复,眼神里没有半分从前的怜惜或纵容,只有冰冷的审视。
苏姨娘腿一软,跪倒在地,这回的眼泪倒是真的带上了惊恐。
安比槐没理她,径直走进屋内,扫视着满地狼藉。他走到主位坐下,这才看向跪着抽抽涕涕的苏姨娘。
“骂完了?摔够了?”他问,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老爷,妾身只是……”
“我问你,账本和对牌钥匙,你是自己交,还是我让人‘请’你交?”安比槐直接打断。
苏姨娘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老爷!您当真如此狠心?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功劳?”安比槐轻笑一声,却让人心底发寒,“贪墨主母用度,克扣下人月例,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苏翠云,你管这叫功劳?需不需要我把你这几年‘辛苦’做下的账,一笔一笔,当着全家下人的面,念给你听?”
苏姨娘彻底瘫软下去。她一直以为老爷不管后宅,自己做的那些手脚天衣无缝。
“我……我交,我这就交……”她连滚爬爬地冲进内室,捧出一个紫檀木盒子,颤抖着递上。
安比槐没接,示意管家接过、打开。里面是几本账册和一串黄铜钥匙。
“账目,我会让人彻查。差了多少,你最好自己想办法补上。”安比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从今日起,你就在这芳菲苑里‘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允许,半步不许踏出。昊哥儿暂时挪到前院书房旁边的厢房住,我会另请先生教导。你若是再敢生事,或教唆孩子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苏姨娘能听清:“我不介意,让昊哥儿换个‘安静懂事’的娘。”
这句话,成了压垮苏姨娘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瘫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出声了。她知道,老爷变了,以前哭一哭闹一闹晚上再使使劲,老爷可以说对他千依百顺,现在老爷变得陌生而可怕,而她最大的依仗——儿子,如今也成了她的软肋。
安比槐不再看她,对管家吩咐:“看着姨娘‘静养’。把昊哥的东西收拾好,今晚就搬。”说完,拿着账盒,转身离开。
步履沉稳,背影决绝。院中仆役个个噤若寒蝉。
掌灯时分,安比槐来到福林苑。屋内已摆好了饭菜。炭火烧得正旺,铜锅坐于其上,奶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氤氲热气缓缓上升,周围几碟清爽时蔬和酱料。萧姨娘正忙着布菜,林氏则安静地坐着,无神的眼睛“望”着门口方向。
“老爷。”萧姨娘行礼。
“老爷来了?”林氏听到声音,下意识想站起来。
“坐着吧。”安比槐快走两步,虚扶了一下,在林氏右手边坐下。动作自然,却让林氏和萧姨娘都微微一愣。
那些羊肉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纹理清晰可见,用长筷夹起几片羊肉,在沸腾的汤中轻轻一涮。鲜红的肉片在热汤中迅速蜷缩,变成淡淡的粉白色,不过三五秒功夫,便熟透了。沾点料汁,一口下去,安比槐无比满足, 只要还能吃到好吃的 这日子就还过得下去。
饭菜很用心,羊肉鲜嫩,汤底醇厚。萧姨娘一边伺候,一边轻声说着哪道菜滋补,特意为夫人准备。
“你也坐下吃吧。”安比槐对萧姨娘说。按照规矩,姨娘通常不能与老爷夫人同桌,但今日他开了口。
萧姨娘看了林氏一眼,见夫人微微点头,才小心地在末座坐下。
饭桌上有些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安比槐大部分时间在观察林氏。她吃得很慢,很小心,筷子总在碗边徘徊一下,才准确地夹起一点东西。脸色在热气和灯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些,但依旧苍白消瘦。
“味道还好吗?”安比槐夹了一筷子嫩羊肉,放到林氏碗里。
林氏手一颤,随即低声道:“谢老爷,很好。”她慢慢吃了,然后轻声说,“老爷也多吃些,近来……辛苦了。”
这句话很平常,却让安比槐一阵刺痛。这女人眼盲心明,承受了那么多委屈,还关心这个“丈夫”,安比槐真不是个东西,把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在后院折腾得形如骷髅,一点点的关心就可以把以前的委屈淡化。
“嗯。”他应了一声,努力扮演着安比槐该有的样子,“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有萧姨娘照应。你自己养好身子最要紧。”他又对萧姨娘说,“明日请仁济堂最好的大夫来,给夫人仔细看看,调理的药和补品,不要吝惜银子。”
“是,老爷。”萧姨娘忙应下,心里却越发觉得老爷不一样了。以前的老爷,何曾这样细致地关心过夫人的身子?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的、试图靠近却又隔阂重重的氛围中吃完。
安比槐吃得不多,主要是看着林氏吃了不少,心里才稍安。
撤了饭菜,换上清茶。萧姨娘识趣地退到外间候着。
屋内只剩下两人。烛火跳跃,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林氏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安比槐知道,按照常理,他今晚应该留宿。但他做不到。不是嫌弃,而是心理上巨大的障碍——他内里是个女人,面对林氏,有同情,有责任,有愧疚,唯独没有属于“丈夫”的情欲。留宿只会让双方都尴尬,更可能暴露自己的异常。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苏姨娘那边,我已经处置了。账本钥匙也拿回来了,以后内宅由萧姨娘管着,她会照顾好你。”
林氏点点头,没说话。
“家里有了容儿这样光宗耀祖的孩子, 本该好好庆祝,但是又怕被人说张狂,所以我才没大摆宴席,不是心里不欢喜。明天给舅哥和姨姐都送封信,等人都到了,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吃顿饭。夫人觉得呢?”
安比槐看着林氏说道。
“老爷安排的极好, 都听老爷的,娘家那边明日就去派人送信。”
她顿了顿,侧耳听着窗外北风掠过枯枝的声响,那双蒙着云翳的眼睛朝着京城的方向“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细密针脚。“容儿在京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宫里规矩大,吃穿用度想来是不会短少的,只是那孩子心思细得像绣花针,又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空茫的视线落在半空中,仿佛在努力想象女儿如今的模样。”
“容儿那边, 我打算再派人上京一趟,给容儿送一些银子,我官微言轻,也只能尽力给些银钱支持,容儿之后的路还得靠她自己走”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我……书房还有些紧要公务要处理,今晚就歇在那边了。”安比槐说着,站了起来,“你早些休息。”
林氏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更深的东西一闪而过。她抬起头,空茫的眼睛“望”向他声音的方向,轻声道:“公务要紧,老爷也勿要太过劳累。”
“好。”安比槐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