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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带着暖意却不再灼人。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福林苑正厅的门窗敞开着,穿堂风带着院里残留的丹桂余香,吹散了羊肉锅子蒸腾的热气,也吹得人心头那点拘谨似乎松快了些。

宴设在水榭旁的敞厅里,一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林茂源、林茂生兄弟,大姐林秀芝,连同几个半大孩子,围坐一堂。林氏坐在主位之侧,穿着件稍显宽大的秋香色褙子,脸上难得有了些活气。安比槐坐在她另一边,努力适应着“一家之主”这个陌生角色。

秋风爽爽,秋阳和食物的热气混合,气氛倒比预想中松快。孩子们起初有些怯生,几筷子鲜嫩的涮羊肉下肚,又见主位上的“姑父”并无往日疏离严苛之态,渐渐也小声说笑起来。

酒过一巡,安比槐放下筷子。他端起酒杯,站起身,面向林茂源等人。目光扫过林氏平静却无焦点的脸。

有些该说的话,总得说。趁着这饭桌上稍显热络的人气,或许比正襟危坐的厅堂里更容易开口。

“大哥,二哥,大姐。”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压过了碗筷的轻响,“这杯酒,我敬各位。”

桌上说笑渐止。林茂源抬眼看过来,目光带着商人的审慎和长兄的严肃。林秀芝则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妹妹。

“今日设宴,一是为容儿。” 安比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更像是在克服某种心理障碍,“她争气,是我们两家的荣耀。只是宫门深似海,这份荣耀背后,更是千斤重担。她在里头,我们在外头,往后更得拧成一股绳。”

这话实在,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喜庆词。林茂源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这第二……” 安比槐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是为我自己。为我从前糊涂,亏待了慧娘(林氏闺名),怠慢了岳家。”

他转向林氏的方向,虽知她看不见,依旧微微颔首:“慧娘嫁我多年,操持家务,生养容儿,更是凭一己绣技助我立足。我却……宠妾灭妻,是非不分,让她受尽委屈,眼疾也因延误而加重。此乃我第一大过。”

林氏身子微微一颤,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膝上的帕子。

“岳父岳母当年将慧娘托付于我,是信我安比槐是个人。可我这些年行事,对两位兄长、大姐,多有不敬,疏于往来,实非亲戚之道。此乃我第二大过。” 他举起酒杯,对着林茂源等人,“往日之错,安比槐在此赔罪。不敢求兄长姐姐立时原谅,只望看在慧娘和容儿份上,容我日后弥补。这杯,我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冲喉而下,带着决绝的意味。

厅内一时寂静。孩子们不明所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再嬉笑。

大哥林茂源深深看着安比槐,似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林秀芝已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林茂生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也默默饮了。

林茂源沉默片刻,终是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老爷今日这番话,倒是出人意料。” 他缓缓道,“我们林家是商贾,攀不上官身,但骨肉亲情断不了。往日如何,大家心知肚明。我们气,是气小妹受苦,气容儿在家时也跟着受委屈。” 他看了一眼强忍泪意的妹妹,声音硬了些,“老爷若真有心改过,不在这一杯酒,一句话。往后如何对待小妹,如何持家,如何……不给宫里的贵人添乱、抹黑,我们,且看着。”

这话重,却也给了台阶。

“大哥说得是。” 安比槐放下酒杯,神色郑重,“空口无凭。今日请各位来,也是想请兄长姐姐做个见证,日后督促。”

表了态立了誓,双方都有意抬面子,气氛又开始轻松起来。

吃完饭,林氏和姨姐带着孩子们去正院说话,安比槐和舅哥去书房喝茶。

书房里。

秋日的阳光斜斜铺满半间屋子,将博古架和书案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新沏的龙井茶飘着清香,却驱不散三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凝滞。

林茂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目光锐利地扫过安比槐:“老爷方才所言,为容儿送银钱北上,确是正理。老爷拿出二百两,是一片慈父爱子之心,那我们兄妹3个一共凑了三百两,再加上家父家母直接给容儿准备的嫁妆钱一百两,一起给容儿送过去,算是贺礼。只是……”

他顿了顿,“容儿在宫中,光有银钱怕还不够。离家千里,宫里人心诡谲,身边若无一两个真正贴心的人,终究是睁眼瞎,银钱送进去,怎么用,用在哪,是否用对了地方,都无从知晓。”

林茂生在一旁点头附和:“大哥说得是。咱们虽在宫外,也得知道里头大概情形,才好应对。送个伶俐可靠的婢女进去,是个法子。”

安比槐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中快速权衡。林家兄弟的提议在情理之中,甚至是这时代后宫妇人娘家的常规操作。但他来自信息时代,深知“人”是最不可控的环节,尤其在紫禁城那种地方。一个不慎,这“自己人”就可能变成最大的隐患。

“兄长思虑周全。”安比槐缓缓开口,没有立刻否决,“送个可靠的人到容儿身边,确是眼下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帮扶。但是这个人选……”他抬眼,目光带着询问。

“哦?老爷有何顾虑?”林茂源挑眉。

“一难在忠心。”安比槐放下茶盏,“咱们挑选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可宫墙之内,诱惑太多,磨难也太多。今日的忠心,明日是否依旧?若被他人拿住把柄威逼利诱,她会不会反噬其主?人心易变,尤其是绝境或巨利之前。”

林家兄弟对视一眼,神色严肃起来。这话,点破了他们心底同样存在却未明言的隐忧。

“二难在本事。”安比槐继续,“光是忠心不够。宫里生存,需得机敏谨慎,懂得看眼色,知进退,甚至……需有一技之长,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容儿自身谨慎有余,刚强不足,若身边人也是个一味怯懦或只有忠心的,反倒累赘。”

“三难在送入。”他声音压低,“容儿进宫可以带两个婢女,如果赶不上入宫前,就得等内务府采选。内务府采选宫女自有章程,如何能将我们指定的人,不引人注目、不落把柄地送进去,并准确分到容儿宫中?这其中的关节、花费、风险,都需细细掂量。万一操作不当,被对头察觉,便是现成的罪名。”

林茂源沉默了,他经商多年,自然明白其中关窍远比想象复杂。“那依老爷之见,此事该如何?”

“不。”安比槐摇头,“兄长提议甚好,只是我们不能贸然行事。我的意思是——人,要送。但不能急送,更不能随便送。”

他身体微微前倾,:“可否请两位兄长,在咱们知根知底的家生子里,或亲戚故旧中,悄悄寻访一番?年龄十三至十六,家世清白简单,最好父母兄弟皆在且关系和睦 ,性子要稳重心细,不过分伶牙俐齿,但需眼里有活、心里有数。若有识字、懂些药材饮食、或手巧擅女红的,更好。”

林茂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要求具体而微,安比槐确实是认真考虑过的,想的是相当周全。安比槐变了,狗改了不吃屎了?开始为自己的正妻嫡女考虑了。

“这样的人选确实难找,我林家绣坊里,绣娘或管事不少,或许能寻到一两个符合条件的女孩。”

“那就仰仗大哥了。”

“可你为何不在你安家找寻?” 林茂源挑眉。

安比槐刚张嘴要回复,门房却急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为难:“老爷,苏姨娘的兄长苏大强来了,还带了个姑娘,正在前头闹着非要见您贺喜,拦都拦不住,声音大得很……”

书房气氛一滞。林家人脸色顿时难看。这个泼皮来了,之前苏姨娘还给他这个泼皮哥哥的小儿子求娶过安陵容,好在安比槐还没糊涂到底,觉得自己是个官身,嫡女嫁给一个白身有点不值,当时就回绝了。

那个泼皮可没生出来什么好儿子,暗门娼子,耍牌喝酒,小小年纪学了个全。

安比槐眼神一冷,来得真是时候啊。

“带到前院偏厅,我稍后便去。” 打发走门房,他起身,对林茂源等人道,“各位稍坐,我去去就回。些许跳梁小丑,扰不了今日欢谈。”

偏厅里,苏大强嗓门洪亮,满是市井的油滑:“哎哟,安老爷!大喜啊!我这紧赶慢赶,可算来给老爷和贵人娘娘道喜了!” 他身边跟着个垂着头、身穿略显俗艳桃红衣裙的少女,正是他那庶出的三女儿,此刻吓得瑟瑟发抖。

苏大强推了女儿一把:“傻愣着干嘛?快给你姑父磕头!以后说不定要仰仗姑父和宫里的贵人表姐提拔呢!”

安比槐步入偏厅,看也没看那欲跪的少女,径直在上首坐下,语气平淡无波:“苏爷有心了。贺喜的话我领了,若无他事,门房备了薄酒,苏爷自便。”

苏大强岂肯罢休,凑上前谄笑:“老爷,您看,贵人娘娘在宫里,总得有几个知根知底、贴心贴肺的人伺候不是?外人哪靠得住!这是我家三丫头,手脚勤快,模样也还行,最重要的是,她是自家人啊!心思肯定向着娘娘!老爷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把她送进宫去,给娘娘当个宫女?这也是我们苏家对娘娘的一片忠心……”

“忠心?” 安比槐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苏爷,宫规森严,宫女采选皆有定例,由内务府操持,岂是外官可以插手私送的?此乃大忌,轻则罢官,重则问罪。你是想害我,还是想害宫里的贵人?”

苏大强一噎:“这……老爷言重了,哪有那么厉害,不就是送个人……”

安比槐目光如刀,刮过苏大强贪婪的脸。

“我……” 苏大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猪肝色。

“ 苏爷,苏姨娘这些年没少补贴你吧,拿着我安家的东西去养苏家的人,倒养出你一副天大的胆子,敢来教我安家如何做事了?”

苏大强原本涨红的脸瞬间白了白,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要不要我现在就让萧姨娘把近三年的内宅支出细账拿来,咱们一笔一笔,对着苏姨娘从公中支取、又‘不翼而飞’的银钱物件,好好算算?”

苏大强额头冒出冷汗。他妹妹得宠时,哄得安比槐晕头转向的,确实没少从安家往外扒拉东西,他也确实借此过了一段滋润日子。本以为安比槐糊涂,永远发现不了,或者发现了也碍于情面不会追究。可眼前这人……

“老爷……这、这都是一家人,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苏大强干笑着,气势已馁了大半。

“一家人?” 安比槐嗤笑一声,“妾的亲戚可不是正经亲戚。”

安比槐坐直身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

“以前的事,看在……苏氏为我生有一子的往日情分上,我可以暂时不究。但从今日起,你听清楚了。”

“不许再以安家姻亲自居,更不许在外打着我或宫里贵人的旗号行事。若让我听到一丝风声……” 他顿了顿,

“松阳县的牢饭,想必能让你清醒清醒!”

“带着你女儿离开安府,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算盘,打的挺好啊,”安比槐声音猛地提高,

靠送女人尝到甜头了,恨不得每次都用这招是吧,是不是还想着等你女儿借我的女儿这部登云梯上去了,万一入了哪一个贵人的眼,你也跟着呼风唤雨,净享清福啊。”

苏大强的脸“唰”地白了,像被抽了魂。安比槐最后那句话,把他肚里那点烂泥算计全掏出来,晒在了秋日正午的毒日头底下。

他嘴唇哆嗦着,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刚才那副油滑谄笑的面具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被当众扒皮的羞臊和恐惧。腿一软,真真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地“咚”一声。

“老、老爷……天地良心!小人不敢,不敢啊!” 他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头磕得跟捣蒜一样,“小人就是……就是想给贵人娘娘尽点力,绝没有那些脏心思!老爷明鉴,明鉴啊!”

安比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癞蛤蟆,眼神里连鄙夷都懒得给了,只剩一片冰冷的厌烦。“你的‘力’,安家消受不起。带着你的人,滚。”

苏大强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拽起那吓傻的庶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偏厅,背影仓惶得像丧家之犬。

安比槐整了整衣袖,将方才的冷厉之气敛去,重新换上一种略显疲惫却温和的神情,转身走回书房。

内宅稍定,外头的牛鬼蛇神,和真正棘手的前程问题,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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