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陈一凡把肉拨到锅边,倾斜锅子,把多余的油滗进灶台上的搪瓷碗里,“生炒才香。”
秦霜霜站在门边,脖子伸得老长。
锅重新坐回火上。陈一凡抓起冰糖,一把撒进锅底油星里。
糖粒遇热,边缘开始融化,透明糖浆沿着锅底慢慢淌开。
他没动铲子,只是轻轻晃动锅柄,让糖浆均匀铺满。
琥珀色。
赵兰屏住呼吸。
老苏当年炒糖色,也到这个火候就停。
陈一凡手腕一抖,五花肉块滚进糖浆里,翻炒两下,每块都裹上油亮的褐红。
“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他头也不抬。
赵兰已经把香料包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塞进锅底,又拍了两块姜扔进去。生抽沿锅边淋下,滋地腾起一股酱香。老抽少少许,黄酒没过肉面。
锅盖扣上。
火苗从锅底边缘窜出来,舔着漆黑的铁壁。
陈一凡转身,牛腱子已经在案板上等着了。
“这个不用切。”他把整块牛腱放进另一口锅,冷水下锅,拍姜,葱结,一小把花椒,“先焯透,再卤。”
秦霜霜在旁边小声问:“为啥牛腱不切啊?”
“切了缩。”陈一凡把浮沫撇净,捞出牛肉,温水冲净。
另一边的锅里,红烧肉的香气已经开始往外钻。
赵兰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汁收了大半,肉皮红亮,肥肉部分已经半透明,颤巍巍裹在浓稠的酱汁里。
“还得多久?”她问。
“二十分钟。”陈一凡把牛腱放进新起的卤锅,往里头添水,没过肉面。
他开始配卤料包。
八角五颗,桂皮一小段,香叶三片,草果两颗用刀背拍裂,小茴香一小撮,辣椒两只,花椒十几粒。陈皮指甲盖大小,甘草两片,白芷一片。
他抓纱布袋把这些料装进去,打了个结,丢进锅里。
“不加酱油?”秦霜霜又凑上来。
“加。”陈一凡往锅里淋生抽,老抽调色,又放了两块冰糖,“卤味靠养,不靠抢。”
他盖上锅盖,把火调到最外圈。
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汤汁在锅盖边缘轻轻颤动,偶尔冒一个泡。
赵兰靠在灶台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口锅。
秦霜霜也没走。
厨房里只剩下火苗声,汤汁翻滚声,还有窗外偶尔一两声鸡鸣。
陈一凡靠在橱柜边,看了眼墙上的钟。
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闭上眼,闻着卤香从锅盖缝隙里一丝一丝钻出来,和那年那个南方小城里,老师傅教他卤肉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迷瞪了一会后,似乎是到了早上。
陈一凡睁开眼。
卤锅边缘,白气从锅盖缝隙往外钻,一缕一缕,勾着嗓子眼。他伸手,把火拧小半圈,又往卤水里丢了半块冰糖。
两个女人靠在灶台边,都没说话。
秦霜霜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靠着墙勉强撑着。赵兰坐在小板凳上,手撑着下巴,睫毛垂下去,呼吸渐渐匀长。
凌晨五点,天边泛青。
陈一凡掀开卤锅。
热气扑了他一脸。牛腱子浮在酱色汤汁里,边缘微微裂开,露出里头半透明的筋。他用筷子戳了戳,扎进去,抽出来,筷头挂着油亮的汁水。
他低头尝了一口。
咸,香,回甘。
后颈那绷了一夜的弦,松下来半寸。
他把锅盖虚掩上,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从青灰变成鱼肚白。
六点一刻。
门外传来脚步声,油腻腻的胶鞋底蹭过水泥地。
“这啥味儿?”
老李头的声音从卷帘门缝里挤进来。
“谁家撒香油了?不能啊……”
卷帘门哗啦推上去,老李头探进半个身子,鼻子一抽一抽,像觅食的老狗。
他吸一口。
又吸一口。
“不是香油。”他自言自语,脚已经迈进来了,“这味儿是卤……不对,不是王记那路数……”
他绕过门帘,一抬眼,正对上灶台上那两口锅。
然后他看见了靠在灶台边打瞌睡的秦霜霜。
“霜霜?!”
老李头嗓门陡然拔高。
“你咋搁这儿?!建军呢?”
秦霜霜一个激灵,脑袋从墙上弹起来,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她迷迷瞪瞪睁眼,看见公公那张皱成橘皮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爸?您咋……”
赵兰也被这一嗓子惊醒,从小板凳上站起来,睡裙压出了几道褶。她揉着眼角,忽然顿住。
她闻到了。
不是刚才守在灶台边那种、一丝一丝渗进鼻腔的香。是灌满整个厨房、从锅里往外溢、从门缝往外钻、压都压不住的香。
酱香。肉香。香料在热汤里滚了一夜、骨头都酥透了的香。
老李头不说话了。
他走到卤锅前,掀开锅盖。
白气冲上来,糊了他一脸。他没躲,低头盯着锅里那几块酱红油亮的牛腱子,喉结滚了好几滚。
“……陈师傅。”
他转过头,看着陈一凡。
“您这卤方,”他顿了顿,“哪儿来的?”
陈一凡把锅盖重新盖上,没急着答。
“瞎琢磨的。”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早上吃了碗稀饭。
老李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讪讪地搓了搓手。
“是我多嘴,多嘴了。”他往后退半步,眼睛却还黏在那口锅上,“陈师傅,这卤味……您打算怎么卖?”
赵兰也看向他。
陈一凡靠在灶台边,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菜单上加一页。”
他抬眼看老李。
“炒菜还是您来。卤菜当添头,慢慢养。”
赵兰眉头皱了皱。
“就加个菜单?”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虑,“能行吗?也不打个招牌啥的?客人哪知道咱们新做了卤味?”
陈一凡没说话。
他确实没什么好主意。
前世他学到这方子的时候,已经四十岁了。
那时候满大街都是卤味店,连锁的、加盟的、祖传的,招牌一个比一个响。他那个小饭馆周围三公里,光卤味专门店就有四家。
那时候他想过加卤菜单,可客人进门先问“你们家卤了多久”“老汤多少年”,他答不上来。饭馆撑了半年,还是关了。
后来那些糟心事一件接一件,苏晴跟人跑了,老李死了,赵兰的饭馆也关了。他自己窝在出租屋里,一天三顿馒头就咸菜,哪还有什么心气。
陈一凡垂下眼,没往下想。
“陈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