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我说,”老李头指着门外,脸上带着点不可思议,“您这卤味味道,我在外头街上就闻到了。”
他比划着:“就刚才,我搁巷子口那儿,离这儿少说三十米,那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还寻思谁家大清早炖肉呢,敢情是您这儿。”
陈一凡愣了一下。
“满街都飘了?”
“飘了飘了,”老李头连连点头,“不信您现在出去闻闻,肯定还有味儿。”
陈一凡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晨风吹过来,带着八月早晨特有的气。
还有一股卤香。
比厨房里淡,可清清楚楚、一丝一丝地,从卷帘门缝里往外钻,顺着巷子飘出去,飘到街口,飘到更远的地方。
他站在那儿,看着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已经有早起的老头在遛鸟。
忽然就想起那年南方小城里,老师傅最后跟他说的话。
“卤味这东西,不用你往外吆喝。味儿自己会替你吆喝。”
陈一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来。
“妈,菜单照常加。”
他语气还是那么平,但赵兰听着,和刚才不一样了。
“不用别的。”
陈一凡话音刚落,卷帘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两下。
“有人吗?”
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探进半个身子,穿着灰色西服,袖口有点长,遮住半个手背。他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着,使劲儿抽鼻子。
“啥味儿这么香?”他迈进门槛,循着味儿就往厨房走,“我在街口那包子铺吃早饭,隔着半条街就闻着了。”
陈一凡迎上去。
“老板来得早,刚出锅的卤牛肉。”
那中年人眼睛一亮,随即又收了收,上下打量陈一凡,又看看厨房里那口锅。
“卤牛肉?”他推了推眼镜,“你们这……没放啥特别的东西吧?咋这么香?”
陈一凡笑了一下。
“您放心,正经香料卤的。要不……”他往旁边让了让,“切点儿您尝尝?”
中年人没动,站在那儿,眼睛在那口锅和陈一凡脸上来回转了几圈。
“多少钱?”
“牛腱子,八块一斤。”
中年人眉头皱了皱,嘴里念叨着:“八块……八块……”
老李头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他别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赵兰也愣了一下,看看那人,又看看陈一凡。
陈一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站在那儿等。
“那……给我来一两。”中年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怕谁听见似的。
“好。”
陈一凡转身,从锅里捞出那块牛腱子,刀锋贴着肉纹切下去。薄薄几片,码在小碟里,油亮的酱色,边缘半透明的筋。
他把碟子放在靠窗那张小桌上。
“您坐,再送您碗稀饭。”
中年人“嗯”了一声,坐下,从西服内兜掏出个手帕,擦了擦筷子。
老李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师傅,您这……能行吗?一两,塞牙缝都不够。”
赵兰没说话,但眼睛也盯着那人。
中年人夹起一片牛肉,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那肉片薄得透亮,边缘的筋像琥珀色的玉,酱汁挂得匀匀的。
他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
他又嚼了一下,腮帮子一动一动,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越眯越小,眯成两条缝。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稀饭,筷子又伸向第二片。
老李头不笑了。
赵兰往前走了半步。
秦霜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厨房门口,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中年人把第二片咽下去,放下筷子,抬头看向陈一凡。
“小伙子,”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这卤方……哪儿学的?”
陈一凡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自己瞎琢磨的。”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他把碟子里最后一片牛肉夹起来,细细嚼完,又喝了口稀饭。
“我是来这跑业务的,上海那边做纺织的。”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跑了二十多个县城,从没吃过这么香的卤牛肉。”
他从西服内兜掏出个皮夹,打开,抽出一张十块的。
“再给我来二两。”
老李头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陈一凡接过钱,切肉,过秤,码碟子里。中年人这次没急着吃,夹一片,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会儿,才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一片能嚼十几下。
吃完最后一片,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西服。
“小伙子,我姓钱,住对面招待所308。下次来,还找你。”
他推门出去,灰扑扑的西服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老李头凑上来,盯着那盘空碟子。
“真有那么好吃?”
他伸手想去够那口锅,又缩回来。
“陈师傅,我能……尝一口不?”
话没说完,卷帘门又被推开了。
老周跨进来,手里还拎着修车的扳手,鼻子一抽一抽。
“我说你们家这味儿,一大早就往外飘,我在街口那修车摊都闻着了。”他走到灶台边,眼睛往锅里瞄,“啥玩意儿这么香?卤肉?”
赵兰点点头:“新做的卤牛肉,一凡昨晚弄的。”
老周放下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多少钱?给我也来点。”
陈一凡看他一眼。
“牛腱子,一块五一两。”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给我来二两,尝尝鲜。”
陈一凡切肉,码碟,递过去。
老周接过来,夹一片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
他没说话,又夹一片。
两片吃完,他把碟子往前一推,从兜里摸出三块钱拍在桌上。
“再来二两。”
老李头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老周,你不过了?!”他凑上去,压低声音,“大清早就整这个,还二两?你一个月挣几个钱?”
老周把三块钱拍在桌上,斜他一眼。
“孤家寡人一个,钱留着啥?”他把碟子里最后一片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来点酒,我拿去摊上喝。”
赵兰已经扯了张油纸,把切好的牛肉包起来,又用细麻绳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