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草藥香更濃了,混合著寒風的氣息,讓我不由得想起這些年來與奶奶相依為命的日子。
那些夜晚,她總是坐在我床邊,一邊餵我喝藥,一邊給我講述薩滿的故事。
積雪越下越大,院子裡的地面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進屋來!”奶奶的聲音從屋內傳來,那對夫婦一聽覺得這次有望把我帶回去,頓時喜笑顏開,拉著我一起進了屋。
堂屋內,我喝完藥,往奶奶屋裡走去。
推開門就看見厚厚一疊紅色鈔票在沈浩然手中攤開,他臉上的笑容如沐春風,目光中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屋外寒風呼嘯,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飄落,院子裡的老柿子樹光禿禿的,只剩下幾個乾癟的果實還在枝頭搖搖欲墜。
“顧奶奶,這些年辛苦您照顧小雪,這點小意思請您收下。”
沈浩然往前邁了一步,臉上的笑容愈發諂媚。
奶奶的臉瞬間沉了下來,佝僂的身子往後退了半步,彷彿那疊鈔票是什麼可怕的東西,“把你的錢收起來!”
“顧奶奶,您想想小雪,她都十九歲的大姑娘了,還穿著幾年前的舊衣服。這身上的棉襖,我看都快褪色了。”
莫紫蘭適時地抹起了眼淚,“是啊,顧奶奶,看著閨女這樣,我這心裡難受啊。”
她用帕子擦著並不存在的淚水,聲音哽咽,“您年紀大了,照顧小雪也累,不如讓她跟我們回城裡住。”
“跟我們回城裡,什麼都不愁。”沈浩然接過話頭,“總比在這山溝裡受苦強。”
我站在一旁,看著奶奶因憤怒而顫抖的雙手,心裡泛起一陣酸楚。
奶奶如今確實已經老了,連照顧我都力不從心。
每天早上都要揉好久的膝蓋才能下地,晚上還要我幫她抹跌打藥酒。
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拋下她。
她照顧我長大,現在輪到我來回報這份恩情。
我撿起倚在牆邊的掃帚,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對陌生的父母,“請你們離開,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們。”
女人見狀想要伸手摸我的臉,卻被我狠狠打開。
“別碰我!你們不配!”
男人嘆了口氣:“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被扔在那片樹林嗎?”
聽到這話,我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因為那片樹林是通往龍王廟的必經之路,我們希望……”
“住口!”奶奶舉起柺杖,神色激動得有些扭曲,“你們休想把小雪送去龍王廟!”
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在我腦海中炸開:難道那個白龍說的聘禮,就是給了眼前這對夫婦?
我仔細打量著這對夫婦的裝扮,雖然衣著華貴,但總給人一種暴發戶的感覺。
“你們是不是從龍王那裡得到了什麼?”我冷冷地問道。
男人和女人對視一眼,臉上有些慌亂。
女人急忙開口:“什麼龍王不龍王的,我們就是想接你回家……”
“你們說謊!如果真的想找我,為什麼要等十九年?為什麼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小雪,你怎麼能這樣想爸爸媽媽…”莫紫蘭聲音裡帶著責備。
“我叫顧聞雪!”我厲聲打斷她,攥緊了手中的掃帚,指節泛白,“我是顧奶奶的孫女,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當年把我扔在林子裡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是你們的女兒?再來騷擾我們,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我用掃帚將他們趕了出去,用力關上了大門,落鎖的聲音在寒風中格外刺耳。
門外傳來他們的哭喊聲,我回屋關上門,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渾身發冷。
“地上涼。”奶奶輕輕拉起我。
我握住她佈滿老繭的手,低聲說:“奶奶,我去給你做飯。”
廚房裡,我專心做著午飯,酸菜血腸的香氣瀰漫整個屋子。
這是奶奶最愛吃的,每次我做這道菜,她總會多吃半碗米飯。
透過窗戶,我看見他們還站在門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隨他們去吧,餓了自然會走。
我繼續忙著手上的活計,把醃好的酸菜切絲,放入鍋中翻炒。
濃郁的香氣四溢,勾起了兒時的回憶。
那時候,每到冬天,奶奶都會做一大缸酸菜,夠我們吃到開春。
可到了晚飯時分,那兩個人影依然固執地守在門外,彷彿兩尊雪人。
暮色四合,他們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孤寂。
“心軟了?”奶奶將一塊肉夾進我碗裡。
我低頭扒飯,“我沒心軟,當初他們把我扔在林子裡時,可沒想過我會不會凍死餓死。”
“記住,不許靠近龍王廟。”奶奶幽幽地說道。
“嗯。”
餐桌上一時沉默,只有筷子碰觸瓷碗的清脆聲響。
夜更深了。寒夜如冰,窗外的風挾裹著刺骨的寒意不停拍打玻璃。
我獨自坐在房中,望著鏡中那張憔悴的臉,心頭鬱結難解。
再一望窗外,那兩個人早已離去。
房間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陣冷風突然灌進屋內,燭火劇烈搖曳,在牆上投下詭異的影子。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佛珠。
“顧聞雪。”
這個低沉的聲音讓我渾身一顫,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故意用著諷刺的語氣說道:
“龍王大人,您就不必費心了。那座破廟我可不會去,我對什麼龍啊蛟啊實在提不起興趣。”
身後傳來幾聲輕笑,腳步聲緩緩靠近。
“至於聘禮的事,我一分都沒收,您愛找誰找誰去。”
我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厭惡。
突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扣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頭。
龍棲澤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龐出現在我眼前,他嘴角掛著笑,眼底卻冷得嚇人。
“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的聲音像是淬了冰,“若不是隻有你能喚醒我,你以為我會看上你這種貨色?”
喚..醒..?
我想要掙脫他的鉗制,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那種無力感讓我更加憤怒,“彼此彼此,我也看不上你!既然大家都瞧不上對方,這門親事取消了豈不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