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游书朗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暗自失笑,觉得自己这关注点有些莫名其妙。他迅速抽回了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而樊霄,在握到那只微凉的手的瞬间,心尖就像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他清晰地看到了游书朗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欣赏的微光,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迅速抽离动作下的那丝细微的不自然。
他实在是太了解他的宝贝了……他在心中无声地、愉悦地轻笑了一声。
他的游主任,有些小癖好,是不会改变的。
比起自己这张侵略性的脸,反而是自己这双手,还有这身材……才是捕获他的利器!
他的游主任,还是这么……可爱。
一阵略显突兀的手机铃声便骤然响起,划破了清晨微凉的空气。
是游书朗的手机。
他几乎是立刻看到,游书朗拿出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时,那双清透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柔和笑意。
那抹温柔的笑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樊霄刚刚松懈的心防。
“抱歉,”游书朗抬眼,对他示意了一下手机,语气礼貌,“接个电话。”
樊霄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只有背在身后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游书朗转过身,走到几步开外,背对着他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声音透过电波传来隐约的黏糊,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撒娇的意味。
是在抱怨。
抱怨游书朗扔下他,提前回了国。
樊霄站在原地,晨风似乎突然变得冷硬起来,吹得他衬衫下的皮肤起了一层细栗。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看远处稀疏的车流,去看路旁沾着晨露的绿化带,去看任何除了游书朗背影以外的东西。
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着。
他听见游书朗用那种他熟悉的、带着无奈纵容的温柔嗓音,低声哄着电话那头的人。
嫉妒。
疯狂的、带着毒液的嫉妒,像藤蔓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收紧,再收紧。他几乎能尝到喉咙里泛起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他想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将这幅画面和声音隔绝在外。可他做不到。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目光又转了回去,死死盯着游书朗清瘦的背影,盯着他微微侧头倾听电话时,那截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白皙的脖颈。
那件属于他的、宽大的风衣还披在游书朗肩上,此刻却像对他嘲讽!
直到游书朗挂断电话,转过身走回来。
“男朋友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游书朗脸上,又轻轻移开,像是随意闲聊,“游先生真是温柔。”
游书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眸看向远处路口闪烁的、逐渐靠近的警灯,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如常:
“交警来了。”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沉默本身,在某些情境下,就是一种默认。
樊霄的心沉了沉,脸上却配合地露出一个“太好了”的轻微表情。
交警和保险公司的人员很快抵达,拍照、测量、询问、记录……一套流程走下来,游书朗全责,后续理赔事宜也很快沟通妥当。
处理完毕,双方交换了联系方式。游书朗的手机号,樊霄几乎能倒背如流,但他还是郑重其事地拿出手机,重新输入、保存,备注了一个简单克制的“游先生”。
“后续维修单据和费用,我会尽快整理好发给你。”游书朗说道,看了一眼时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有急事,“我这边还有些工作上的急事需要马上处理,恐怕得先走一步了。”
他说着,抬手就要去脱肩上的那件风衣。
“别脱。”樊霄适时出声,阻止了他的动作。
“衣服你先穿着吧。早上凉,你还要赶路。万一再着凉,耽误工作就不好了。”
游书朗动作一顿,看向他。风衣确实提供了实实在在的暖意,现在脱下,一路匆忙赶去处理工作,说不定真的会感冒。
樊霄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无害的弧度,继续说道:“说不定……我们下次有缘还会再见呢?到时候再还我也不迟。”
游书朗略微迟疑了一下。对方的目光很坦荡,理由也合乎情理。
“那……好吧。”他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好意,“谢谢,下次见面一定归还。”
“不客气。”樊霄微笑,目送他离开。
游书朗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一段距离,微微颔首示意,然后白色的车辆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渐行渐远。
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樊霄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手。
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红痕,带着刺痛。
他抬手,虚虚地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心脏正以一种失序的、狂野的速度疯狂跳动,直到此刻,才渐渐平复下来,恢复成正常而有力的节奏。
咚。咚。咚。
陆臻……
他望着游书朗离开的方向,眼神深处,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褪去,只剩下幽暗……
他的游主任。
只能是他的。
公寓的落地窗外,是流淌的霓虹与寂静的远山剪影。
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一角一盏复古的黄铜台灯亮着,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将桌面上的纸张和电子设备笼罩其中,更衬得房间其他地方幽暗深邃。
“老板,您要的资料。”
阿火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沉稳。他将一个不算厚的文件夹,连同插着一份电子资料摘要的平板电脑,轻轻放在了宽大的红木书桌光晕的边缘。
樊霄没有立刻回应。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黑色皮质老板椅中,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阿火放下东西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唰——!”
一声清脆的、火柴亮起。
樊霄微微侧着头,眉眼压得很低,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挺直的鼻梁在跳跃的火光下刻出冷硬的线条,唇线抿得有些紧。他正用那根燃烧的火柴,凑近唇边,点燃了不知何时已夹在指间的香烟。
火光在他深邃的瞳孔里短暂地停留、摇曳,然后随着他手腕一个慵懒而随意的轻甩,“嗤”地一声轻响,熄灭了。
室内重新被昏暗主宰,只有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樊霄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有去看那份文件夹,而是先伸手,拿起了那个平板电脑。
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解锁。
屏幕上,是阿火整理好的、关于“游书朗”的电子资料摘要。简洁,却涵盖了核心信息:工作单位、职务、公开的履历、一些基本的社会关系……当然,还有照片。
樊霄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目光,长久地、一动不动地,凝注在屏幕上那张证件照上。
照片里的游书朗穿着白衬衫,面容清俊,眼神平静地直视前方,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和今天早晨见到时,被晨光柔和了棱角、因意外而略显生动的模样,有些许不同。
但无论如何,都是他。
他的游主任。
樊霄的拇指极其缓慢地、近乎珍惜地,摩挲过屏幕上那张脸。冰冷的玻璃触感,无法传递丝毫温度,却奇异地安抚了他胸腔里那团一直在灼烧的、混合着嫉妒与暴戾的火焰。
但紧接着,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痛楚,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怎么办?
他无声地问自己。
长夜才刚刚开始,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他的挚爱,此刻可能正身处何方、与何人在一起……这些念头像水草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心痛。
是真切的,生理性的疼痛,蜷缩在左侧胸腔里,随着每一次心跳鼓胀、收缩。
他拿起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充满肺部。烟雾吐出时,在屏幕光前形成一团模糊的屏障,暂时遮蔽了那张令他魂牵梦萦又痛彻心扉的脸。
可屏障散去,那张脸依旧在那里。
安静地,疏离地,存在于他的指尖之下,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樊霄低低地、近乎无声地嗤笑了一下,带着浓浓的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