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戎马半生,跟着陛下从北平一路砍到南京,又从南京砍到草原,什么样的悍将没见过?什么样的死士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小兵,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不是投敌,那是用自己的命,把鞑靼最精锐的狼崽子们骗进了他们自己挖好的坟墓里!
就在张武心神剧震,被眼前这神鬼莫测的一幕彻底镇住时,那个创造了这一切的“逆贼”,动了。
……
林凡当然动了。
再不动,就要被吓死了。
趴在泥地里,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摔散了架。
可求生的意志还在压榨着他最后一丝潜能。
他听到了,身后那片鞑靼骑兵坠入深坑时发出的密集惨嚎,那种声音比任何鼓励都有效。
机会啊!
他们乱了!
而且死了有一会了!
林凡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
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不远处那杆倒在地上的大纛。
虽然林凡恨透了这玩意儿。
又沉又重,还他妈的招风。
可心里也清楚,在眼下这种境地,这杆旗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至少有了这旗子,可以给己方士兵指个方向。
毕竟在古代这种通讯不方便的情况下,大旗就是一种信号!
指引着进攻的方向!
有这旗,至少……至少他还是个“目标”。
虽然这个目标是双方追杀的目标。
但没了这旗,就是一个可以被任何一方随手碾死的蝼蚁。
林凡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再次抱住了那冰冷粗糙的旗杆。
入手的感觉依旧沉重得让人绝望。
林凡咬着后槽牙,用尽了从出生到现在积攒的所有力气,猛地将旗杆往上一抬,试图重新把它扛到肩上。
就是这个动作,让他移动了半步。
也就仅仅是这半步。
“嗯?”
脚下的感觉不对。
不是踩在混合着血水的泥土上的那种坚实感。
而是一种……虚浮。
就像踩在了一块被精心伪装过的、脆弱的浮冰上。
下一瞬,他脚下的地面猛然消失!
“我操!”
林凡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着下方坠去!
失重感包裹了他。
完!这下要成糖葫芦了!
然而,预想中被地底木桩刺穿身体的剧痛没有传来。
“哐当!”
一声巨响!
那根被他死死抱在怀里,刚刚才抬离地面的沉重旗杆,因为身体的坠落而横了过来,两端重重地卡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坑洞边缘!
旗杆最粗硬的中段,狠狠地砸在了林凡的锁骨和胸口上。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但好在没掉下去。
林凡就这么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半个身子悬在坑里,被旗杆死死地压在坑边,动弹不得。
这个坑不大,更像是一个用来绊倒马腿的陷阱,但下面同样布满了削尖的短木桩,闪着幽幽的冷光。
林凡低头看了一眼,裤裆里一片冰凉。
就差那么一点点。
再偏个十几公分,他就被开膛破肚了。
而他这番惊心动魄的“表演”,在不远处的明军骑士营眼中,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将军!看!”
张武身边的副将声音都在发颤,手指着林凡的方向,像是看到了神迹。
张武当然也看到了。
看到那个孤胆英雄,在引爆了鞑靼军的巨大陷阱后,并没有停歇。
继续挣扎着爬起来,扛起那面象征大明军魂的龙旗。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朝着旁边一块看起来毫无异样的平地,重重地踏了下去!
地面应声而裂,一个伪装精巧的绊马坑赫然出现!
而他,则用那杆大纛旗杆,精准地卡住了坑洞边缘,将自己悬停在陷阱之上,毫发无伤!
做完这一切,他就静静地“挂”在那里,仿佛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向后方的追兵无声地展示着什么。
“他……他在干什么?”一名年轻的骑士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迷茫。
“他在告诉我们,”张武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在告诉我们,这里!这片区域!布满了这种伪装起来的小陷阱!”
此言一出,周围的明军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如此!
他不是疯了!
他也不是在炫耀武功!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为大军趟雷!
先是用决死冲锋,引诱敌军主力坠入主陷阱,一举重创鞑靼先锋。
再用以身试险,亲自触发并展示这些隐藏的、足以让整个骑士营陷入混乱的辅助陷阱!
这是何等的智谋!
这是何等的胆魄!
这是何等的忠勇!
一时间,所有明军将士看着那个悬在坑边的身影,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逆贼”。
那是一个浑身浴血、虽狼狈却闪耀着万丈光芒的战神!
一个凭一己之力,扭转局部战局的无名英雄!
“将军……我们还……还杀吗?”副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皇帝的命令是“格杀勿论”。
可现在,谁能对这样的英雄挥下屠刀?
那不仅是忘恩负义,那是猪狗不如!
张武的虎目中,怒火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混杂着羞愧与敬佩的复杂情绪。
他猛地一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杀个屁!”
张武暴喝一声,声震四野。
“传我将令!全军转向!从侧翼突击!掩护这位勇士!把他给老子救回来!!”
“他若死了!你们所有人都给老子提头来见!”
“遵命!”
明军骑士营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意!
而另一边,鞑靼人的阵脚已经彻底乱了。
主陷阱吞噬了他们数百名最勇猛的骑手,后续部队的冲击势头被硬生生遏断。
而那个明军旗手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他们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不仅毁了他们最大的依仗,甚至连这些用于辅助防御的绊马坑,他都了如指掌!
他就像是这片战场的设计者,闲庭信步般,一一指出他们最致命的弱点。
恐惧,在鞑靼军中蔓延。
“长生天啊!”
“他知道我们所有的布置!”
然而,在一片混乱之中,有一个人没有恐惧。
只有愤怒。
无尽的愤怒!
那个脸上横亘着刀疤的鞑靼将领,阿勒坦,双眼血红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亲卫,他最精锐的部下,就在他眼前,被这个明军小兵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埋葬在了自己人挖的坑里。
这是他毕生的耻辱!
“啊——!”
阿勒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一夹马腹,绕开了那片混乱的陷阱区域。
他不管什么军令,不管什么包围。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那个明军旗手!
亲手!
将他的脑袋砍下来!
“明狗!我要把你剁碎了喂狼!”
狂暴的怒吼声中,阿勒坦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单人独骑,从侧面一个巨大的弧线,再次朝着那个被卡在陷阱边,动弹不得的林凡,发起了决死冲锋!
林凡刚刚从剧痛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中缓过一口气。
正想挣扎着爬出来,就听到了那声熟悉的、饱含杀意的咆哮。
艰难地扭过头。
只一眼,林凡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固化了。
那个刀疤脸,那个挥舞着弯刀的疯子,正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向他冲来。
距离,不过百步。
而他,被一根旗杆死死压在坑边,连动一下都无比困难。
“不……不要过来啊……”
林凡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短暂的安全感,就像阳光下的泡沫,瞬间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