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的距离,对于一匹全力冲刺的战马而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林凡甚至能看清阿勒坦那张刀疤脸上暴起的青筋,能看清他血红双眸中那毫不掩饰的、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恨意。
动啊!
死腿!
快动啊!
林凡疯狂对着自己的身体在心中疯狂咆哮,可被沉重旗杆死死压住的胸口传来阵阵剧痛,手脚软得跟贤者时刻的老二一样,根本使不出力气。
跑不了了。
这一次,真的跑不了了。
那雪亮的弯刀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已经举过头顶,下一秒就要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将自己的脑袋像个西瓜一样劈开。
林凡的瞳孔瞬间收缩。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恐惧与无力。
他不想死!
他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啊啊啊啊——!”
林凡发出一声自己都听不清的嘶吼,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手猛地抓住压在身上的旗杆,用尽全身的力气,不是向上抬,而是向着一侧,疯狂地翻滚、扭动!
他想从这个小型陷马坑里挣脱出来!
哪怕是在地上打个滚,只要能躲开这致命的一刀就行!
林凡整个人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抱着那根粗大的旗杆,用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在陷阱边缘翻了个身。
而就是这个为了求生的翻滚,带动了那杆近两丈长的巨大旗杆!
旗杆的另一端,那面被鲜血浸染、被硝烟熏黑的巨大龙旗,本就因为兜风而鼓胀。
此刻随着林凡的翻滚,旗杆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沉重而迅猛的弧线!
呼——!
沉重的实木旗杆末梢,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横扫之势,如同农民伯伯手中收麦子的镰刀一样,贴着地面,精准无比地向外甩了出去!
正在高速冲锋的阿勒坦,眼中只有那个近在咫尺、吓得屁滚尿流的明军小兵。
他!
甚至已经预感到刀锋劈开骨骼的快感!
心里满是那即将到来的舒爽!
根本没有注意到,那根被他视为战利品的旗杆,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方式,从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横扫而来!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阿勒坦座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它冲在最前面的那条前腿,被旗杆末端狠狠砸中,瞬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
高速的惯性与断裂的支撑点,造成了最可怕的后果。
战马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一头向着前方狠狠栽倒,在地上翻滚出十几米远,将地面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而被甩出去的阿勒坦,则像一个被投石机抛出的麻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伴随着一声惊恐的惨叫,重重地摔向地面。
命运,在这一刻,跟他开了一个最恶毒的玩笑。
他的脖子,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林凡脚边不远处,一块从泥土里凸出来的、边缘锋利的青灰色石头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混乱的战场上几不可闻。
阿勒坦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圆睁着双眼,眼神里还残留着最后的暴怒与不解,但生命的光彩,已经迅速从他的瞳孔中褪去。
这位在草原上凶名赫赫的瓦剌万夫长,就这么以一个无比憋屈、无比荒诞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正在冲锋的明军,还是阵脚大乱的瓦剌骑兵,全都愣住了。
林凡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脑子里像是有几千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他死了?
那个凶神恶煞的刀疤脸,就这么死了?
林凡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望向不远处那具以诡异姿势扭曲着的尸体,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尸体他见过,刚刚一路上遍地是尸体。
但这种刚刚还在追杀自己,下一秒就脑浆迸裂死在脚边的场面,带来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林凡有些迷茫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死死抱着的旗杆。
所以……是这玩意儿干的?
我只是想翻个身躲一下……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自己死前的幻觉。
周围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停歇了。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瓦剌人的恐惧与崩溃,也有……明军的震惊与狂热。
特别是那支刚刚还在追杀他的明军骑兵,此刻全都勒停了战马,用一种看神仙下凡的眼神,呆呆地望着他。
为首的那个将军,正是张武。
他身后的骑士们已经彻底乱了心神。
“将军……那……那是阿勒坦!瓦剌的万夫长!”
“他……他被咱们要杀的那个‘逆贼’,不!被那个勇士一招……就给秒了?”
“这……这?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一名亲兵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将军,咱们……继续,还是……”
还是什么?
没人敢说下去。
皇帝的旨意是“格杀勿论”,可眼前这位,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阵斩了敌方大将!
这算逆贼?
这要是逆贼,那我们算什么?饭桶吗?
对这样的盖世英雄挥刀,跟叛国有什么区别!
张武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长槊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根根发白。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杀?
他不忍!
不杀?
那是抗旨!是死罪!
皇帝的怒火,他承受不起!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死局之中,张武的目光扫过因主将阵亡而彻底陷入混乱的瓦剌军阵,又看了一眼那个趴在地上、抱着大纛、似乎也吓傻了的“战神”背影。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有了!
张武猛地深吸一口气,将丹田内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了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响彻战场的雷霆怒吼!
“陛下有旨!逆贼不死,追击不止!”
这一声吼,让所有明军骑士心头一颤,完了,将军还是要执行军令!
然而,张武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当场愣住。
他用长槊猛地向前一指,直指瓦剌大营的方向!
“你们看!那逆贼还没死!他还在冲!他的目标是瓦剌王庭!”
“全军听令!”
张武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带上了一丝嘶哑的疯狂。
“将追杀,变为冲锋!”
“目标,前方龙旗!随那位壮士,踏平敌营!夺回大纛!”
“杀——!!!”
这声“杀”字,彻底引爆了全场!
所有明军骑士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
妙啊!
将军真是个天才!
谁说我们在追杀自己人?
我们是在追随英雄的脚步,执行陛下的命令,冲锋陷阵啊!
“追杀”和“冲锋”,不都是追着那个扛旗的人跑吗?
意思一样,但意义,天差地别!
“将军英明!”
“为壮士开路!杀啊!”
“踏平瓦剌!夺回大纛!”
一瞬间,所有人的心理负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点燃到极致的战意与崇拜!
他们不再是追杀英雄的刽子手,而是追随战神脚步的亲卫军!
“驾!”
张武一马当先,绕开那片陷阱区,紧紧跟随着林凡“冲锋”的轨迹,狠狠地扎进了瓦剌军的侧翼!
数千明军铁骑,如同开闸的洪流,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汇成一道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跟在那面孤零零的龙旗之后,向着已经崩溃的瓦剌军阵,发起了总攻!
一时间兵败如山倒。
……
土山之上。
华盖之下,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握着天子剑的手,还保持着前指的姿势。
他的脸上,那股足以让天地变色的雷霆之怒,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茫然与困惑。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那个扛旗的逆贼,在被瓦剌精锐骑兵包围的绝境中,突然“引爆”了陷阱,将数百敌骑埋葬。
他看到那个逆贼,面对瓦剌主将的单挑,以一种他都无法理解的方式,“一招”将其阵斩。
然后,又看到自己派去追杀逆贼的精锐骑兵,在短暂停顿后,突然爆发出惊天的战意,以那个逆贼为箭头,发起了一场摧枯拉朽的冲锋!
此刻,在他的视野里,那面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龙旗,不再是朝着敌营“投降”。
而是在敌军阵中横冲直撞,所到之处,瓦剌骑兵人仰马翻,望风披靡。
那面旗,俨然成了一柄撕开敌阵的最锋利的尖刀!
整个战场的局势,因为那一个人的存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败退的,变成了瓦剌人。
追击的,变成了大明。
朱棣的嘴唇微微翕动,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显示着他内心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深吸一口气。
朱棣缓缓放下手中的天子剑,扭头看向身边同样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众将与太监。
他声音沙哑,不确定的开口问道:
“那逆贼……”
“……究竟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