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太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小满趴在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烂泥坑里。
浑身都湿透了。
那件不合身的破棉袄吸饱了水,重得像块铁,死死压在她瘦弱的脊背上。
冷。
好冷。
像是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窖。
但她不敢动。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
她眨都没眨一下。
手里这把枪,真重啊。
这是爸爸留下的。
爸爸说过,枪是用来保护人的。
那个绿衣服的叔叔,虽然看不清脸,但他身上的味道,和爸爸一样。
那是好人。
好人不能死。
小满把腮帮子贴在冰冷且带着泥腥味的枪托上。
太大了。
枪托顶得她肩膀骨头疼。
她人太小,只能像只小青蛙一样蜷缩着,利用身体的重量去压住枪身。
透过模糊的雨幕,她的世界忽然变了。
原本嘈杂的雨声、雷声、风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视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拉长,再拉长。
穿过密密麻麻的树叶缝隙。
穿过狂乱飞舞的雨丝。
一千米。
那是常人肉眼根本无法触及的距离。
但在小满眼里,那里不仅仅是一棵树。
她看到了一片叶子。
一片违背了风向,微微颤动的阔叶。
那后面,藏着一双眼睛。
一双充满了杀气,正在瞄准绿衣服叔叔脑袋的眼睛。
坏人。
打死坏人。
小满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但她的手却稳得可怕。
这是一种本能。
一种刻在骨血里的天赋。
风往左边吹,很大。
雨往下砸,很重。
子弹飞过去,会偏,会往下掉。
小满不懂什么叫弹道计算,也不懂什么叫风偏修正。
她只知道,如果不往右上角抬一点点,就打不中。
就像在梦里,爸爸握着她的手,指着远处飞过的麻雀。
“小满,用心去看。”
我看清了,爸爸。
我看清了蚊子腿上的毛。
也看清了那个坏人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他要开枪了!
来不及了!
小满屏住了呼吸。
那只满是冻疮和泥巴的小手,扣住了对她来说有些生硬的扳机。
一定要打中啊。
不然叔叔会死的。
那种失去爸爸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小小的身体。
不要再有人死掉了。
小满咬紧了那半个早已没了味道的安抚奶嘴。
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决绝。
那是属于猎鹰的眼神。
那是顶级掠食者锁定猎物时的冰冷。
“噗!”
一声轻响。
淹没在滚滚雷声中。
这是一把经过极致改装的高压气枪,声音很小,却带着惊人的初速。
枪托猛地向后一撞。
“唔!”
小满闷哼一声。
瘦弱的肩膀像是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好疼。
骨头好像裂开了。
巨大的后坐力把她小小的身体向后推去,整个人滑进了泥水里。
脸上全是泥。
嘴里的奶嘴也掉在了地上。
但她顾不上疼。
她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回土坑边缘。
那双鹰眼再次穿透雨幕。
一定要打中啊。
……
同一时间。
战场中心。
雷狂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绝望。
前所未有的绝望。
敌人的狙击手太强了,而且占尽了地利。
他们被压制在这个低洼地带,连头都抬不起来。
观察手老黑已经负伤昏迷。
没有观察手,在这个暴雨夜,他就是个瞎子。
“队长!二排长不行了!大动脉出血!”
无线电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声。
雷狂咬碎了牙关。
“妈的!跟他们拼了!”
“全体都有!准备冲锋!”
这是自杀式的命令。
但如果不冲,等对方合围,就是全军覆没。
就在雷狂准备跃出掩体,用自己的身体吸引火力的一瞬间。
就在那个死神般的敌方狙击手即将扣动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
“噗。”
一声极其微弱,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声响,从侧翼的灌木丛传来。
紧接着。
远处那棵制高点的大树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
那声音,哪怕隔着雨幕,也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树冠上重重跌落。
像个破麻袋一样砸在地上。
枪声戛然而止。
那种如芒在背的死亡锁定感,瞬间消失了。
雷狂愣住了。
所有特种兵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
谁开的枪?
侧翼?
侧翼不是一片荒地吗?
那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来的援军?
而且那枪声……
听着怎么像是打鸟的气枪?
但战机稍纵即逝。
雷狂是身经百战的兵王,他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只需要知道,机会来了。
那一瞬间的错愕,足够决定生死了。
“狙击手掉了!”
“兄弟们!给我杀!”
雷狂一声怒吼,如同出笼的猛虎。
压抑了半个小时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
失去了狙击手压制的毒贩队伍,瞬间变成了没头的苍蝇。
利剑大队的特种兵们如同神兵天降,带着复仇的火焰,反扑了上去。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战斗结束。
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毒贩,全歼。
雨还在下。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雷狂喘着粗气,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锐利地看向侧翼的那片灌木丛。
刚才那一枪,是神迹。
这种天气,这种距离,一枪就把对面的狙击手干掉了。
这得是什么级别的枪神?
难道是军区派来的秘密支援?
“老黑,带几个人,跟我过去。”
雷狂压低了声音,保持着警戒姿势。
“对方身份不明,小心点。”
“是!”
几名特种兵端着枪,呈战术队形,小心翼翼地向那个土坑包抄过去。
气氛有些凝重。
如果那里藏着一个绝世高手,他们必须保持足够的尊重。
雷狂心里在打鼓。
到底是哪位前辈?
能打出这种神仙枪法,起码也得是枪王级别的吧?
难道是老队长秦战当年的战友?
越靠近,雷狂越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任何杀气。
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出来!我们是利剑大队!”
雷狂低喝一声。
没人回应。
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
雷狂打了个手势,两名战士猛地拨开半人高的杂草。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了过去。
“不许动!举起手……”
吼声刚喊了一半,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名战士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鬼一样。
“队……队长……”
“怎么了?人呢?”
雷狂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战士。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泥坑里时。
这位铁骨铮铮、流血不流泪的特种兵大队长。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