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了。
自打芒种过后,一滴雨没下。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溪水一天天见底,新垦的坡地里,粟米苗蔫了叶子,卷了边,像被火燎过。
周寡妇跪在药田边,一瓢一瓢舀着溪水浇地。水浇下去,哧啦一声,冒起白烟,转瞬就渗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眼泪却砸在龟裂的土里,洇出个小小的湿印。
“别浇了。”江澈站在坡顶,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脊,“再浇,溪水了,人就没得喝了。”
“可不浇,这些药苗……”周寡妇哽咽。
“听天由命吧。”江澈弯腰,拔起一株甘草。须细弱,只有小指粗,离入药还差得远。
他叹了口气。
开春时种下的一百亩粟米,如今能活的,怕是不足三十亩。药田更惨,十不存三。若再不下雨,秋收无望,这三百多口人,又得挨饿。
“小郎君!”程咬金气喘吁吁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卷黄纸,“山下……山下贴告示了!”
江澈接过,展开。
是大原府的布告,盖着鲜红的官印。上面写着:奉陛下旨意,修缮晋阳至太原官道,以利漕运。征发民夫三千,工期三月,管吃管住,给粟米一升。
“给一升?”徐世勣凑过来看,“这价……不低啊。”
确实不低。寻常徭役,只管饭,不给粮。这一升粟米,省着点,够一个人吃两天。若能去三百人,三个月,就能赚回二百七十石粮——够山上这些人熬过冬天了。
“有蹊跷。”江澈说,“朝廷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管他什么蹊跷!”程咬金搓着手,“有粮就行!二弟,咱们去不去?”
江澈没答,看向徐世勣。
徐世勣沉吟道:“修官道是苦役,死人寻常。但这次是李公主持,或许……能商量。”
“商量什么?”
“咱们出人,但人要自己管,饭要自己做。粮食按人头拨给咱们,咱们自己分配。”徐世勣压低声音,“这样,既能赚粮,又能练兵——三百人集中劳作,正是练队列、培养令行禁止的好机会。”
江澈眼睛一亮。
是了。老鹰嘴上虽然也在练,但终究是小打小闹。若能把三百人拉出去,参与大工程,同吃同住同劳动,这支队伍的凝聚力、执行力,都能上个台阶。
“程兄,”他问,“布告上可写了,何处报名?”
“写了,晋阳南门外,有个粥棚,专门登记。”程咬金咧嘴笑,“二弟,咱们真去?”
“去。”江澈将布告叠好,收进怀里,“但咱们不去三百人,去一百五十人。剩下的,留在山上,守家,照顾药田。”
“一百五也成!”程咬金兴奋道,“啥时候动身?”
“三天后。”
六月十八,寅时。
天还黑着,老鹰嘴崖顶已点起火把。一百五十个精壮汉子列队站好,每人背着一个包袱,里面是粮、水囊、草鞋。腰间别着柴刀、短棍——兵器不敢带,这些也算。
江澈站在队前,看着这些面孔。
赵铁柱、程咬金、尤俊达、齐彪……都是跟着他从渭水北岸出来的老兄弟。还有些是后来收留的流民,经过几个月练,也有了点兵样子。
“此去修路,三件事。”江澈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第一,听令。李公派来的监工,说什么,做什么,不许顶嘴,不许抗命。”
“第二,互助。咱们是一起的,谁病了,伤了,旁人得帮。不许丢下兄弟,更不许内斗。”
“第三,”他顿了顿,“活命。路要修,力气要出,但命得留着。撑不住的,说,别硬撑。李公给的一升粮,是买咱们的力气,不是买咱们的命。”
人群沉默,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都听明白了?”
“明白!”一百五十人齐声吼,惊起林间宿鸟。
“出发。”
队伍鱼贯下山。徐世勣留下守山,江澈、程咬金带队,赵铁柱断后。一百五十人,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向晋阳。
辰时,晋阳南门外。
粥棚前已排起长队。都是附近州县征发来的民夫,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几个衙役坐在棚里登记,旁边有府兵持刀维持秩序。
轮到江澈时,那衙役抬头瞥了一眼:“哪儿来的?多少人?”
“吕梁山,一百五十人。”江澈递上路引——是给的,盖着晋阳留守府的印。
衙役接过,仔细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原来是李公的人。去那边,有人安排。”
棚子后头,站着个穿青衫的文吏,三十来岁,面皮白净,手里捧着本册子。见江澈过来,拱手道:“可是江团练?”
“正是。”
“在下杜如晦,奉二公子之命,在此等候。”文吏笑了笑,“二公子吩咐了,吕梁山的人,单独编为一队,由江团练统领。住处、伙食,也单列。”
杜如晦!
江澈心头一震。这位可是后的头号谋臣,贞观名相!没想到,此时竟在此地做个登记文吏。
“有劳杜先生。”江澈还礼。
“分内之事。”杜如晦侧身,“请随我来。”
他领着江澈一行人,绕过那些挤在粥棚前的民夫,往营地深处走。路上,江澈低声问:“杜先生,这次修路,究竟为何如此紧急?”
杜如晦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才道:“江团练可知,陛下要巡幸江都?”
“略有耳闻。”
“巡幸仪仗,需走官道。可晋阳至太原这段路,年久失修,车马难行。”杜如晦压低声音,“陛下限期三月修通,延误者……斩。”
江澈懂了。
不是朝廷大方,是杨广要面子。路修不好,耽误他南巡,得死人。所以这才舍得给粮,征发民夫。
“那监工……”
“监工是工部派来的,姓郑,郑元璹。”杜如晦声音更轻,“此人出身荥阳郑氏,性子严苛,好立功。江团练千万小心,莫要与他冲突。”
荥阳郑氏,五姓七望之一。
江澈记下了。
营地设在汾水边,一片临时搭起的窝棚。吕梁山的人分到三十个棚子,虽简陋,但比那些挤大通铺的强。棚前还垒了灶,支了锅,粮食、柴禾堆在一旁。
“粮食按人头拨,每一升半。”杜如晦指着粮堆,“多出的半升,是二公子特意交代的,算是……辛苦钱。”
程咬金眼睛亮了:“李二郎够意思!”
江澈却问:“其他民夫呢?”
“一升。”杜如晦顿了顿,“能发到手多少,就难说了。”
江澈明白了。层层克扣,到民夫手里,能有半升就不错。他们这一升半,是的面子,也是考验——看他们能不能守住。
“杜先生,”他拱手,“代我谢过二公子。”
“好说。”杜如晦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这是路段图。你们负责从鹰嘴崖到老君坡,十里路,需拓宽一丈,垫平夯实。七月完工。”
江澈接过图纸,扫了一眼。
鹰嘴崖到老君坡,十里路,一半是山崖,需凿石;一半是洼地,需填土。三个月,一百五十人,紧巴巴的。
“人手可够?”他问。
“若只是修路,勉强够。”杜如晦看着江澈,“但二公子说了,路要修,人也要练。怎么练,江团练自己把握。”
这是放权,也是托付。
江澈重重点头:“明白。”
六月二十,开工。
天不亮,鹰嘴崖下就响起凿石声。程咬金带着五十人负责开山,赵铁柱带五十人负责挖土填洼,剩下五十人伐木、运石,做杂活。
江澈没动手——他肩伤未愈,袁天罡交代了,三年内绝不可再动重力。他就拎着个水囊,在工地上来回转,看哪里不顺,就指点两句。
“石头往左挪三寸,省力。”
“填土前先铺碎石,防沉降。”
“两人抬不动,就四人抬,别硬撑。”
民夫们起初不服——一个半大孩子,也来指手画脚?可几天下来,发现按他说的做,确实省力,进度也快,渐渐就服了。
第七天,出事了。
是程咬金那队。开山时一块巨石松动,砸下来,当场砸死两个人,伤三个。死的都是后来收留的流民,一个叫王老实,一个叫李憨子。
尸体抬下来,用草席裹了,摆在崖下。程咬金蹲在尸体旁,抱着头,一声不吭。
江澈走过去,掀开草席看了看。
王老实,四十出头,渭北逃难来的,家里老婆孩子都死在突厥刀下。李憨子,二十不到,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活却最卖力。
“埋了吧。”江澈说。
“二弟……”程咬金抬起头,眼睛通红,“是我的错,我没看好……”
“天灾人祸,怪不得你。”江澈拍拍他肩膀,“记着,咱们是来修路的,不是来送死的。往后开山,先清浮石,再派人瞭望,有动静就撤。”
“可工期……”
“工期再紧,也得要命。”江澈转身,对众人说,“都听好了,从今天起,开山队减为三十人,加两个瞭望哨。填土队也减人,加两个巡夜的。咱们宁可慢点,也要把人全须全尾带回去。”
没人反对。
七月初五,监工来了。
郑元璹,四十多岁,白面微须,穿绯色官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抬着丈量工具。
他在工地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太慢。”他拿马鞭指着正在凿石的民夫,“十了,才开出一里?照这速度,三个月修得完?”
程咬金忍不住,瓮声道:“郑大人,这山石硬,凿不动……”
“凿不动就加人!”郑元璹打断,“明再给你拨五十人,二十内,必须打通鹰嘴崖!”
“可人多了,也站不开啊……”
“那是你的事!”郑元璹冷冷道,“本官只要结果。二十不通,你这个队正,就别了。”
程咬金还想争辩,被江澈拉住。
“郑大人,”江澈上前一步,叉手道,“加人可以,但粮草也得加。五十人,一就是七十五升粟米……”
“粮草?”郑元璹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朝廷给的一升粮,是修路的粮。你们修得慢,还想要粮?本官没罚你们,已是开恩!”
江澈沉默片刻,点头:“是,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郑元璹一扯缰绳,“二十,本官再来查验。若还这般……”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马队扬尘而去。
程咬金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少说两句。”江澈望着郑元璹离去的方向,眼神渐冷。
这个郑元璹,不是来修路的,是来要政绩的。在他眼里,民夫的命,不如他升官的台阶。
“二弟,咱们真加人?”赵铁柱问。
“加。”江澈说,“不但要加,还要加出个样子给他看。”
“可粮食……”
“粮食我想办法。”江澈顿了顿,“程兄,你带几个人,回山一趟。把药田里那些能收的甘草、黄芩,都采了,晒,带到晋阳城,找药铺卖了。”
“卖药?能卖几个钱?”
“能卖多少算多少。”江澈说,“再带句话给徐兄——让他想办法,在晋阳城里,找个铺面,收山货,卖药材。咱们得有条来钱的路子,不能光指着那点粮。”
程咬金点头:“我这就去。”
“小心点,别让郑元璹的人看见。”
“放心。”
七月十五,中元节。
工地放假一天。民夫们聚在汾水边,烧纸祭奠亡魂。火光点点,像夏夜里的萤火。
江澈独自走到鹰嘴崖下,那里新起了两座坟,埋着王老实和李憨子。坟前摆着两碗粟米饭,两碗清水。
他在坟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是程咬金从晋阳带回来的,最劣的浊酒。
“王叔,憨子,”他倒了两杯酒,洒在坟前,“对不住,没能带你们活着回去。”
风吹过,纸灰打着旋。
“但你们放心,家里的人,山上的人,我会照应。只要我江澈还有一口气,就不让他们饿着,冻着。”
他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
酒很辣,呛得他咳嗽起来,牵动肩伤,疼得直冒冷汗。
“小郎君。”徐世勣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拎着个食盒,“山上送的,周寡妇烙的饼,还热着。”
江澈接过,掰了一半,放在坟前,剩下一半自己吃。
饼是杂粮的,粗糙,但实在。
“徐兄,晋阳那边,铺子找得怎么样了?”
“找着了。”徐世勣在他身边坐下,“南门里有个小铺面,原是个杂货铺,店主老家遭灾,急着出手。我让程兄盘下来了,改名叫‘吕梁货栈’,收山货,卖药材。这两,卖出去三十斤甘草,换了五石粮。”
“五石……”江澈算了算,“够一百人吃十天。”
“是。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徐世勣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郑元璹在晋阳有座别院,养着三房小妾,每开销不下十贯。他那些俸禄,本不够。”
“所以他在克扣粮饷。”
“不止。”徐世勣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我从铺子账房那儿抄来的——郑元璹的妻弟,在晋阳开了个粮行,专收官仓的陈粮,以次充好,发给民夫。一斤陈粮,掺三两沙土,再扣二两秤,到民夫手里,只剩半斤。”
江澈接过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
郑元璹妻弟的粮行,这三个月,从官仓领粮三千石,实际发给民夫的,不足一千五百石。剩下的,一半他贪了,一半……孝敬了郑元璹。
“好一个荥阳郑氏。”江澈笑了,笑容冰冷,“吃得满嘴流油,也不怕噎死。”
“小郎君打算如何?”
“不如何。”江澈将纸折好,收进怀里,“等。”
“等?”
“等他自己作死。”江澈望着远处的营地火光,“杨广限期三月,郑元璹为了政绩,定会拼命催工。催得越急,民夫越累,死的人越多。等死人多了,民怨沸腾……”
他顿了顿:“那时,才是动手的时候。”
徐世勣懂了。
江澈要的不是一时之快,是要借郑元璹的刀,郑元璹自己。
“可这期间,民夫还得受苦……”
“受苦,但不会死。”江澈说,“咱们这一百五十人,粮食管够,活计安排得开,累不着。至于其他人……我让程兄在晋阳城里散个消息。”
“什么消息?”
“就说,吕梁山的人,修路快,是因为吃得饱。”江澈缓缓道,“民夫们知道了,会怎么想?”
徐世勣眼睛一亮:“会闹。”
“对,会闹。”江澈点头,“一闹,郑元璹就得加粮。加了粮,民夫就能多活几个。这乱世,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徐世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心里装的,不止是吕梁山那三百人。
是整个天下,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蝼蚁。
“小郎君,”他低声问,“你说,这世道,还能变好吗?”
江澈没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的火光,望着那些在坟前哭泣的民夫,望着这漆黑如墨的夜。
良久,才轻声说:
“只要还有人,肯为不相的人掉眼泪,这世道……就还有救。”
风吹过,将他的话语散在夜色里。
像一粒种子,落入焦土。
不知何时,才能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