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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大业元年(605年),七月廿三,大暑。

热。

热得邪性。头像烧红的烙铁,死死按在大地上。汾水河床龟裂,鱼翻着白肚漂在水洼里,臭气熏天。鹰嘴崖的石头烫手,民夫们光着膀子凿山,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程咬金中暑了。

晌午最热的时候,他正抡着大锤砸石头,忽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后倒。赵铁柱慌忙扶住,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水!拿水来!”

水囊递过来,是温的,像刚从锅里舀出来的。程咬金灌了两口,哇地全吐出来,里面混着血丝。

“抬到棚里去!”江澈冲过来,探了探脉,心头一沉。

不是普通中暑,是热射病。体温过高,伤及内脏,再拖下去,会死。

“打凉水来!”他吼。

凉水?这鬼天气,哪还有凉水?水囊里的水晒了一天,比尿还热。

江澈咬牙,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袁天罡留下的“清心丹”,只剩三粒。他倒出一粒,塞进程咬金嘴里,又撕下一截衣襟,沾了水,敷在他额头、腋下、腹股沟。

“扇风!给他扇风!”

几个人围着程咬金拼命扇,可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像从炉膛里刮出来的。

程咬金脸色从通红转为青紫,呼吸越来越弱。

江澈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硝石制冰。

硝石遇水吸热,能制冰。这法子他前世就会,原料也不难找——晋阳城里有药铺卖硝石,说是“地霜”,主治头痛、牙痛。若能有冰,程咬金就能救。

可……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监工棚。

郑元璹正坐在棚下纳凉,两个小厮打着扇,面前摆着个瓷盆,盆里漂着几块冰——那是从晋阳城的冰窖里运来的,只有达官贵人才用得起。

若他现在拿出制冰的法子,郑元璹会怎么想?

一个寒门小子,竟懂这等秘术?

是奇才,还是妖孽?

是收为己用,还是……了,以绝后患?

江澈闭上眼。

程咬金的命,和这个秘密,哪个重?

“小郎君……”赵铁柱声音发颤,“程头儿他……怕是不行了……”

江澈猛地睁眼。

“背他下山!去汾水!泡水里!”

“可水是热的……”

“总比这儿凉!”

几个人七手八脚抬起程咬金,往汾水跑。到了河边,顾不得水臭,直接把人泡进去。程咬金浑身一激灵,咳嗽着吐出一口黑血。

“活了!活了!”赵铁柱喜极而泣。

江澈却笑不出来。

程咬金是救回来了,可工地上的民夫,还有几百号。今中暑的是程咬金,明可能就是李四、王五。再这么热下去,不用等路修完,人就得死一半。

他必须想办法。

但不是现在。

七月廿五,民变了。

起因是一锅粥。

晌午放饭,民夫们排队领粥。轮到第三队时,锅里空了。掌勺的伙夫骂骂咧咧:“没了!明早点来!”

“明?”一个瘦高汉子瞪着通红的眼,“老子了一上午,就指着这口粥活命!你说没就没了?”

“没了就是没了!”伙夫也火了,“有本事找郑大人要去!”

“郑元璹!”那汉子嘶吼一声,抄起扁担就砸向粥棚,“狗官!克扣粮饷!我们送死!”

一呼百应。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民夫们,像柴遇到火星,轰地炸了。扁担、锄头、石块,雨点般砸向粥棚、砸向监工棚、砸向一切看着像“官”的东西。

郑元璹吓得从躺椅上滚下来,连滚爬爬往马厩跑:“反了!反了!给我镇压!!无赦!”

府兵冲出来,刀枪出鞘。

血,瞬间染红黄土。

江澈站在远处看着,没动。

他身后,吕梁山的一百五十人列队站着,也没动。

“二弟,”赵铁柱握紧柴刀,“咱们……”

“看着。”江澈声音平静。

“可他们……”

“他们活不下去了。”江澈说,“活不下去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咱们不帮?”

“帮谁?”江澈反问,“帮民夫,是造反。帮郑元璹,是助纣为虐。”

赵铁柱语塞。

混战持续了半个时辰。民夫死了三十几个,伤了上百。府兵也折了七八个。最后是晋阳城的守军赶来,弓箭齐发,才压住场面。

郑元璹从马厩里爬出来,官袍上沾满马粪,气急败坏:“反了!都反了!给本官查!谁带的头!诛九族!”

瘦高汉子被拖出来,按在地上。他脸上挨了一刀,皮肉翻卷,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说!谁指使你的!”郑元璹一脚踹在他脸上。

汉子啐出一口血沫,笑了:“指使?老天爷指使的!你克扣粮饷,我们送死,还不许我们反?”

“拖下去!凌迟!”郑元璹暴跳如雷。

“且慢。”

一个声音响起。

从营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杜如晦。他穿着常服,没披甲,可往那儿一站,混乱的场面竟渐渐安静下来。

“郑大人,”走到郑元璹面前,拱手,“此事可否容世民说两句?”

郑元璹脸色变幻,强笑道:“二公子怎么来了?”

“路过,听说这里闹出乱子,特来看看。”看向地上那汉子,“此人虽有罪,但事出有因。如今修路紧要,若再人,恐寒了民夫之心,耽误工期。”

“可此等刁民……”

“刁民也是民。”打断他,“陛下要的是路,不是人头。郑大人,你说呢?”

郑元璹被噎得说不出话。

转身,对民夫们朗声道:“今之事,到此为止。死伤者,抚恤加倍。从明起,每人每加粮半升,正午歇息一个时辰。若再有克扣粮饷、虐待民夫者,我第一个不饶他!”

人群沉默片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公子仁义!”

“谢李公子!”

郑元璹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只能咬牙忍下。

走到江澈面前,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僻静处。

“江团练,”看着他,“你刚才,为何不出手?”

“世民需要我出手吗?”江澈反问。

笑了:“不需要。但我想知道,你怎么看今之事。”

“官民反,自古皆然。”江澈说,“郑元璹克扣粮饷,草菅人命,民夫活不下去,自然要反。今压下去了,明呢?后呢?”

“所以?”

“所以,光加粮不够,得变法。”江澈缓缓道,“修路是苦役,但不能是死役。民夫不是牲口,是人。是人,就得当人看。”

眼睛亮了:“说下去。”

“第一,分班。五十人一班,三班轮替,每一个时辰,歇两刻钟。第二,防暑。正午最热时,全员歇工,搭凉棚,供凉水。第三,医药。设医棚,备草药,中暑的、受伤的,及时救治。”

“凉水?”皱眉,“这天气,哪有凉水?”

江澈心头一跳。

他知道,机会来了。

“我有法子。”他缓缓道,“但需硝石,需银钱,需……保密。”

“什么法子?”

“制冰。”

瞳孔一缩:“你会制冰?”

“会。”江澈点头,“硝石遇水吸热,可制冰。晋阳城药铺有售,价不贵。若能有冰,中暑者可救,民夫士气可振,工期……或可提前。”

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江澈以为他要问“你从哪儿学的”,或是“你究竟是谁”。

可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要多少?”

“硝石百斤,陶瓮十个,粗布十匹。再要五个信得过的人,帮我打下手。”

“我给你。”毫不犹豫,“人,用杜如晦。银钱,从我的私账出。但此事,绝不可外传。”

“明白。”

“江团练,”忽然道,“你可知,我为何信你?”

“不知。”

“因为你看民夫的眼神,和我看民夫的眼神,一样。”望向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民夫,“你不是在看牲口,是在看人。这天下,能把百姓当人看的,不多。你算一个。”

江澈沉默。

“好好。”拍了拍他肩膀,“路修好了,我替你向家父请功。至于郑元璹……”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七月廿八,冰制出来了。

就在民夫们歇工的窝棚里,江澈带着杜如晦和四个心腹,用陶瓮、硝石、粗布,做出了第一盆冰。

当杜如晦把手伸进冰水里,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凉意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真……真成了?”

“成了。”江澈擦了把汗,“记住,硝石可重复使用,晒就能再用。制冰的法子,就咱们六个知道。谁往外说,别怪我翻脸。”

四个心腹——都是吕梁山的老人,赵铁柱、周寡妇的丈夫周大、还有两个机灵的年轻人——齐刷刷跪地:

“小郎君放心,打死不说!”

“起来。”江澈扶起他们,“冰不是白制的。每制三瓮,一瓮给中暑的民夫降温,一瓮化水分给各队,剩下一瓮……送给郑元璹。”

“送他?”赵铁柱瞪眼。

“对,送他。”江澈笑了笑,“就说,是二公子体恤郑大人辛劳,特从晋阳冰窖调来的。”

杜如晦懂了:“这是要麻痹他?”

“是,也是要救他。”江澈说,“郑元璹若中暑死了,换个人来,未必比他好。留着他,至少……咱们知道他的底细。”

众人恍然。

八月初一,郑元璹收到了冰。

装在精致的木盒里,上面贴着封条,写着“晋阳李府”。送冰的人说,是二公子念郑大人辛劳,特地从冰窖调的。

郑元璹捧着木盒,手都在抖。

冰啊!这大热天的,冰比金子还金贵!竟舍得送他?

他心里那点怨气,瞬间消散大半。甚至觉得,之前那场民变,或许真是自己得太急,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回去禀报二公子,就说郑某……感激不尽。”他挤出一丝笑。

送冰的人走了。

郑元璹打开木盒,看着里面晶莹剔透的冰块,忽然想起一件事:

晋阳城的冰窖,这个时节,存量也不多。自己不用,却送给他?

是拉拢,还是……警告?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八月初五,工地上的氛围变了。

有了冰水,中暑的人少了。正午歇工一个时辰,民夫们能喘口气。虽然活还是累,可至少,有了点“人”的待遇。

进度反而快了。

原本预计八月才能打通的鹰嘴崖,七月底就通了。填土的老君坡,也完成大半。郑元璹来巡视时,难得没骂人,甚至还说了句“辛苦了”。

民夫们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江澈站在新修好的官道上,看着远处蜿蜒的山路。

这条路,是用血汗铺出来的。王老实、李憨子,还有那三十几个死在民变里的民夫,都埋在了路旁。

他们的命,换了这条路。

也换了……剩下这些人,能多活几天。

“值得吗?”杜如晦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不值。”江澈说,“但没办法。”

杜如晦沉默。

良久,他才道:“二公子让我问你,路修完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回山。”江澈说,“种地,练兵,等。”

“等什么?”

“等天下大乱。”江澈望着南方,“杨广要巡幸江都,这一去,至少半年。朝中无人坐镇,地方必生动荡。那时,才是咱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练兵的机会,屯粮的机会,也是……”江澈顿了顿,“试一试‘新租庸调制’的机会。”

杜如晦眼睛一亮:“二公子跟你提了?”

“提了。”江澈点头,“但光有想法不够,得有地,有人,有粮。吕梁山,就是那块地。”

“可吕梁山毕竟偏僻,即便试行成功,也难以推广。”

“所以,需要个榜样。”江澈说,“一个让天下百姓看了,会说‘那儿能活’的榜样。”

杜如晦深深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先活下来。”江澈笑了笑,“活到秋天,收了粮,有了底气,再说别的。”

风吹过新修的官道,卷起尘土。

远处,民夫们正在收工,三三两两往营地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钉子,钉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

江澈看着那些背影,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

“通往天堂的路,是用的砖铺成的。”

这条路,是。

可路的尽头,或许,真有一线天堂的光。

哪怕只是一线。

也值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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