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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官道通了。

从鹰嘴崖到老君坡,十里路,宽一丈,垫了碎石,夯了黄土,能并行两辆马车。郑元璹验收那天,坐着轿子从头走到尾,颠都没颠一下,难得露出了笑脸。

“不错。”他拍了拍江澈的肩膀——手很重,带着施舍的意味,“江团练,这次你立了功。本官会上奏,给你请个……‘从九品陪戎校尉’,如何?”

从九品,武散官最低一等,无实权,无俸禄,只有个名头。

江澈叉手:“谢大人抬爱。只是下官才疏学浅,恐难胜任。倒是手下一百五十个兄弟,三个月来夜赶工,还请大人多多抚恤。”

郑元璹脸色一沉。

这小子,竟敢驳他的面子?

“抚恤自然有。”他哼了一声,“每人赏钱百文,粟米一斗。至于你……”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既然江团练不愿为官,本官也不强求。这样吧,吕梁山那片地,本官可以做主,划给你作‘永业田’,百亩,如何?”

永业田!

周围民夫哗然。

永业田,是朝廷按丁口授田,可传子孙,永不收回。虽名义上仍是官田,但只要按时纳粮,就与私田无异。这是多少寒门百姓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可江澈心里却咯噔一下。

郑元璹会有这么好心?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不过,既是永业田,就得按朝廷规矩来。每亩年纳粟三斗,绢三尺,布一丈。百亩地,就是三十石粟,三百尺绢,一百丈布。江团练,可纳得起?”

人群死寂。

三十石粟,差不多是百亩地一年的收成。三百尺绢、一百丈布,更是天价。这哪里是赐田,这是债!

程咬金眼睛都红了,攥着斧头就要冲上去,被赵铁柱死死拉住。

江澈却笑了。

笑得平静,甚至带着点感激。

“郑大人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只是这田税……是否太高了些?按《开皇律》,永业田亩税一斗,绢三尺,布一丈。百亩地,也不过十石粟,百尺绢,三十丈布。”

郑元璹笑容僵在脸上。

这小子,竟敢当众跟他算账?还搬出《开皇律》?

“《开皇律》?”他冷笑,“江团练,如今是大业元年了。陛下新政,税赋皆加三成。你这百亩地,已是本官格外开恩,才按旧制收的。怎么,你不满意?”

“不敢。”江澈垂首,“只是下官听闻,荥阳郑氏在晋阳的田产,万亩不止,却从未纳过税。不知是陛下格外恩典,还是郑大人……记错了?”

话音落,全场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郑元璹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江澈,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可最终,他松开了手。

“好,好一个江澈。”他咬牙切齿,“田,给你。税,按《开皇律》收。但本官提醒你——这吕梁山,山高皇帝远,有些规矩,不是律法说了算的。”

“下官明白。”江澈躬身,“多谢郑大人赐田。”

郑元璹拂袖而去,轿子都不坐了,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直到马蹄声远去,程咬金才吐出一口浊气:“娘的,吓死老子了!二弟,你刚才那话,不怕他当场翻脸?”

“他不敢。”江澈直起身,望着郑元璹离去的方向,“这里一百五十个兄弟,都看着呢。他若当场人,消息传出去,第一个饶不了他。”

“可这田……”赵铁柱皱眉,“明摆着是坑。”

“是坑,也得跳。”江澈转身,对众人道,“收拾东西,回山。这百亩永业田,是咱们的。有了,才能活。”

人群沉默,却都默默开始收拾。

是啊,有了。

哪怕这,带着刺。

八月廿五,队伍回山。

三个月不见,老鹰嘴变了样。药田里的甘草、黄芩长到齐腰高,粟米地一片金黄——虽因旱减产,可到底是收成了。崖上新起了十几间木屋,是徐世勣带人盖的,虽简陋,却能遮风挡雨。

周寡妇抱着女儿站在崖边,看见队伍回来,眼圈一下就红了。

“回来了……都回来了……”

江澈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狗剩的娘,这是狗剩那份工钱,一百文。你收着,给孩子做身衣裳。”

周寡妇手一颤,布包掉在地上,铜钱滚了一地。她没去捡,只是捂着脸,呜呜地哭。

她女儿,那个五岁的小丫头,蹲下身,一枚一枚捡起铜钱,捧到江澈面前:

“江叔,我哥……不在了。这钱,您留着,给别的叔叔买粮。”

江澈鼻子一酸。

他蹲下身,摸摸小丫头的头:“这钱是你哥挣的,该你花。去买糖,买花布,买你想买的东西。你哥在天上看着,会高兴的。”

小丫头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身后,程咬金别过脸,狠狠抹了把眼睛。

当夜,崖顶大摆“庆功宴”。

说是宴,其实也就是粟米饭管饱,再加一锅炖野菜。可所有人都吃得很香,这是用命换来的饭。

徐世勣端着碗坐到江澈身边,低声道:“小郎君,山上来了客人。”

“谁?”

“苏家的人。”徐世勣顿了顿,“苏轻寒的族兄,苏文远。说是从吴郡来,有急事找你。”

苏轻寒。

这个名字,像针,轻轻扎了江澈一下。

他放下碗:“人在哪儿?”

“在药棚那边,周寡妇照应着。”

江澈起身,往药棚走。

药棚是新建的,挨着药田,里面堆着晒的草药,弥漫着苦香。棚子里点着油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坐在灯下,正端着碗喝水。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间有几分苏轻寒的影子,只是更瘦,更憔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江澈,愣了下,随即起身,深深一揖:

“可是江澈江团练?”

“正是。”江澈还礼,“苏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不敢。”苏文远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舍妹给江团练的信。她……她本要亲自来的,可身子实在撑不住,只好托我跑这一趟。”

江澈接过信,信很厚,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是苏轻寒娟秀的字迹:

“江郎明远亲启”

他没急着拆,只问:“苏姑娘她……病了?”

苏文远眼圈一红,哑声道:“不是病,是……是遭了难。”

“坐下说。”

两人在草席上坐下。苏文远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原来苏家南迁吴郡后,本想投靠当地族人。可去年江南大水,田庄尽毁,族人自身难保,对苏家这房远亲,自然冷眼相待。苏轻寒的父亲,也就是苏文远的叔父,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上月去了。

家中顶梁柱一倒,剩下孤儿寡母,更受人欺凌。族中有人看上苏家仅剩的几十亩薄田,着苏轻寒嫁给他那痴傻的儿子,以“亲上加亲”的名义,吞并田产。

苏轻寒抵死不从,带着母亲、弟妹,搬出祖宅,在城外赁了间破屋栖身。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江南瘟疫又起,苏轻寒的母亲染了病,无钱医治,前也去了。

“如今家中,只剩舍妹和两个幼弟,一个八岁,一个五岁。”苏文远声音哽咽,“舍妹让我来,是想问问江团练……可否收留他们?她不敢求名分,只求有个安身之处,能把两个弟弟拉扯大。”

江澈沉默。

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能想象,那个曾站在渭水边,对他说“愿君心如明月”的少女,如今是怎样一副光景。

家破人亡,孤苦无依,却还要撑着,带大两个弟弟。

“苏兄,”他开口,“苏姑娘如今在何处?”

“还在吴郡。我怕路上不太平,没敢带他们一起。只身前来,先问个准信。”

“路上要走多久?”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苏文远看着他,“江团练若应了,我明就动身回去接人。若不应……”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清楚。

若不应,苏轻寒怕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江澈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渭水边的初见,诗会上的对谈,离别时那双含泪的眼,还有那枚贴身戴着的、刻着寒梅的玉佩。

“苏兄,”他睁开眼,“你且在山中住下。明,我派人跟你一起回吴郡,接苏姑娘一家过来。”

苏文远一愣,随即扑通跪倒,重重磕头:“江团练大恩!文远代舍妹,谢过了!”

“快请起。”江澈扶起他,“只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请讲。”

“吕梁山是苦地方,没锦衣玉食,没奴仆成群。来了,得活,得种地,得跟山上所有人一样,吃粗粮,住草屋。”江澈看着他,“苏姑娘是书香门第出身,受得了吗?”

苏文远苦笑:“江团练,舍妹如今……还有什么可挑的?能活着,能有口饭吃,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那就好。”江澈点头,“你先歇着,明再细说。”

他转身出了药棚,没回崖顶,而是独自走到老黄的坟前。

夜风吹过,坟头的草簌簌作响。

他在坟前坐下,拆开那封信。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强撑着病体写的。

开头是问安,问他身体可好,山上可还安稳。

接着写家中变故,父亲病逝,母亲亡故,族人相,字字血泪。

最后几行,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泪水打湿的:

“明远,轻寒此生,本已无望。唯一放不下的,是两个幼弟。若你能收留他们,轻寒来世结草衔环,必报大恩。至于轻寒自己……残破之身,不敢奢求。只愿在吕梁山下,结一草庐,了此余生,便足矣。”

江澈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他仿佛看见,那个江南雨夜,少女在油灯下,一边咳嗽,一边写下这些字。每写一句,心就死一分。

到最后,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傻子。”他轻声说。

风呜咽,像在回应。

江澈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还带着体温,像那个人,曾经鲜活地站在他面前,对他笑,对他说“愿君心如明月”。

可如今,明月蒙尘,玉将碎。

“黄老,”他对着坟头说,“我又要带人回来了。你在地下,多照应着点。等人到了,我带她来给你磕头。”

说完,他起身,将玉佩和信,一起贴身收好。

然后大步走回崖顶。

那里,灯火通明,人声喧嚷。

那里,是他的,是他的担子,也是他在这乱世里,必须守住的,一寸人间。

次,江澈找来徐世勣、程咬金、赵铁柱议事。

“苏家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他开门见山,“我打算派人去吴郡接人,来回至少两月。这一路不太平,得派得力的人去。”

“我去!”程咬金拍脯,“老子这条命是二弟救的,跑趟腿算什么!”

“你不能去。”江澈摇头,“山上离不开你。郑元璹那边,还得防着。”

“那我去。”赵铁柱说,“我脚程快,人也机灵。”

“你也不行。”徐世勣开口,“山上练、开荒,都指着你。我去吧。”

“徐兄更不能走。”江澈看着他,“你是山上唯一识文断字的,学堂、账目、对外联络,都指着你。”

三人面面相觑。

“那……派谁去?”

江澈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去。”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

“二弟,你疯了?”程咬金瞪眼,“这一路千里迢迢,万一……”

“没有万一。”江澈打断他,“我去,最合适。一来,我认得苏姑娘,她见我,才能安心。二来,我正好借这个机会,去江南看看。”

“看什么?”

“看杨广的运河,看江南的民生,看这天下,到底乱成什么样了。”江澈目光深远,“咱们在吕梁山,终究是坐井观天。得出去看看,才知道,这世道,还有没有救。”

徐世勣沉吟道:“小郎君说得有理。只是你这一走,山上……”

“山上交给你们。”江澈看着三人,“徐兄主内,管账目、学堂、农事。程兄主外,管防务、练兵、对外交涉。赵叔辅助,管开荒、工程。三人商议,大事投票,小事各自决断。”

“可你这一去,至少两月。万一郑元璹来犯……”

“他不会。”江澈笃定,“郑元璹现在,正忙着在晋阳城里,跟其他世家争权夺利。吕梁山这百亩地,他暂时顾不上。等他顾上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

“我也该回来了。”

徐世勣与程咬金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成!二弟你放心去!山上有我们,乱不了!”

“好。”江澈起身,“我明就动身。走之前,还有几件事要办。”

第一件事,去晋阳,见。

留守府书房里,听完江澈的话,眉头紧锁。

“你要去江南?”

“是。”江澈点头,“接个人,也看看世道。”

“江南如今……不太平。”缓缓道,“运河开凿,征发民夫百万,死者枕藉。瘟疫又起,十室九空。你此去,凶险。”

“知道凶险,才更得去。”江澈说,“二公子,我想看看,杨广的‘大业’,到底是怎么个‘大’法。”

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好,你去。我给你两样东西。”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两枚铜牌,刻着“晋阳李”三个字。

“这是李家的通行令牌,沿途州县,见此牌如见我。可调用驿马,可求助当地驻军——当然,人家给不给面子,就看你的本事了。”

江澈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第二样,”又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这是江南各州郡的世家名录,谁可信,谁不可信,上面都有标注。你收好,或许用得上。”

江澈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官职、派系,甚至还有各家之间的矛盾、恩怨。这分明是一张江南世家的关系网。

“二公子,这……”

“不必谢我。”摆手,“你此去,也是替我看看江南的虚实。将来若有事,这些情报,或许能救命。”

江澈郑重收下。

“还有一事,”他顿了顿,“郑元璹那边……”

“他蹦跶不了几天了。”冷笑,“家父已查到他在晋阳贪腐的证据,不就会上奏。你安心去,回来时,或许就看不见他了。”

江澈松了口气。

“如此,便多谢二公子了。”

“一路保重。”起身,将他送到门口,忽然低声说:

“江澈,这天下,很大。可归结底,是人的天下。你看清了人,就看清了天下。记住了。”

“记住了。”

第二件事,回山,交代后事。

其实也没什么可交代的。山上三百多口人,如今已自成体系。开荒的、种药的、打铁的、教书的,各司其职。徐世勣立的章程,人人都守。程咬金练的兵,已有模有样。

江澈只是把所有人都叫到崖顶,说了一句话:

“我走后,山上一切,听徐先生、程兄、赵叔的。他们的话,就是我的话。谁若不听,逐出山,永不再收。”

没人反对。

他又单独找周寡妇,交代了药田的事;找孙匠人,交代了打铁的事;找那些半大孩子,让他们好好念书。

最后,他走到老黄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黄老,我出门一趟。你在地下,山上平安,也我……一路平安。”

风过无声,只有坟头的草,轻轻摇曳。

第三件事,准备行装。

没什么可准备的。一身粗布衣裳,一双草鞋,一包粮,一囊水。再加上给的令牌、帛书,苏轻寒的信,还有那枚玉佩。

程咬金非要给他塞把刀,江澈没要。

“带刀,反而招眼。我就扮作游学的书生,最安全。”

“可万一遇上劫道的……”

“劫道的,也是苦命人。”江澈笑了笑,“给他们点粮,或许就能过去。若真过不去……”

他没说下去。

但程咬金懂了。

若真过不去,以江澈的身手,寻常劫匪,还真不够看。

八月廿八,寅时,天未亮。

江澈悄悄下山,没惊动任何人。只徐世勣、程咬金、赵铁柱送到山腰。

“就送到这儿吧。”江澈摆手,“回吧。山上,就拜托你们了。”

“二弟,保重!”程咬金红着眼。

“小郎君,早去早回。”徐世勣拱手。

“江叔,一路平安。”赵铁柱声音哽咽。

江澈点头,转身,步入晨雾。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

三人站在山腰,久久不动。

直到头升起,驱散雾气,程咬金才狠狠抹了把脸:

“走!回去!把山上守好!等二弟回来,让他看看,咱们没给他丢人!”

“对!”

三人转身,大步上山。

身后,朝阳初升,将吕梁山染成一片金红。

像火,像血,也像……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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