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后的通道更加狭窄湿,墙壁上的血红色纹路在这里更加密集,像无数纠缠的血管,在微光下搏动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甜腥气。李归尘走在最前,手中的夜明珠只能照亮身前几尺,光线在血纹的映照下染上一层诡异的红晕。
每走一步,脚下都是黏腻的触感,那不是水,是某种半凝固的。通道里静得可怕,连水滴声都没有,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柳寒烟跟在李归尘身后半步,手中的剑握得很紧。她不时回头看向来路,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黑暗中扑出。刚才在祭坛看到的一切——那些被抽的尸体,那枚血色晶球,李归尘族人惨死的景象——都像梦魇般烙印在她脑海里。
“李道友,”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你刚才…吸收了那晶球里的东西?”
李归尘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感受体内的变化。炼气八层巅峰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比之前强了数倍,但这种强大带着一种危险的躁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速度,能“听”到远处微弱的心跳声,甚至能“嗅”到空气中飘散的死亡气息。
血煞之眼,怨魂震慑。这是归元鉴反馈给他的临时能力。
代价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哀嚎,以及体内那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只是暂时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十二个时辰后,修为会跌回去,还会虚弱七天。在那之前,我们必须离开白骨峰。”
“那之后呢?”柳寒烟问,“黑煞宗不会放过我们。陆明轩…也不可信。”
李归尘脚步顿了一下。是啊,之后呢?就算逃出白骨峰,他们能去哪儿?黑煞宗的势力覆盖三千里,玄剑门那边多半是个陷阱,天下之大,竟无处容身。
“先活下来再说。”他只能这样说。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他们走了至少一刻钟,前方依旧一片黑暗。就在柳寒烟开始怀疑这是一条死路时,前方隐约出现了微弱的亮光。
不是夜明珠那种稳定的光,而是闪烁的、忽明忽暗的光,带着幽幽的绿色。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悄然靠近。
通道尽头是一个转弯。李归尘贴着墙壁,小心地探头看去。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大约三丈见方。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幽绿色火焰,正是这团火焰提供了光源。火焰下方,是一张简陋的石床,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石室的四角各有一石柱,柱子上刻满了封印符文,灵光流转,显然是一个禁锢阵法。
李归尘的目光落在石床上那人身上。是个老者,须发皆白,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袍,露出的手臂和脚踝上都有深可见骨的锁链伤痕。老者闭着眼,口几乎没有起伏,但微弱的灵力波动表明他还活着。
“有人被囚禁在这里?”柳寒烟惊讶道。
李归尘没有贸然进入。他开启血煞之眼,仔细观察。石室里的封印阵法非常复杂,至少是玄阶上品,而且已经运转了很多年,能量稳定,没有明显的破绽。更奇怪的是,老者身上没有黑煞宗那种阴冷死寂的气息,反而有种中正平和的灵力波动。
“谁在那里?”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老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向他们的方向。他的眼睛很浑浊,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神采。
李归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石室。柳寒烟紧跟其后,剑依旧握在手中。
“晚辈二人误入此地,打扰前辈清修,还请见谅。”李归尘抱拳道,语气恭敬。
“误入?”老者笑了,笑声涩无力,“白骨峰第三层禁地,怎么可能误入?你们…是闫崇派来试探我的?”
“我们与闫崇有仇。”李归尘直截了当地说,“他抓了我的族人,用他们炼制血煞魔身。我们毁了祭坛,才逃到这里。”
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毁了祭坛?那枚‘万魂血晶’呢?”
“被晚辈毁了。”
“毁了?”老者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快完全不像濒死之人,“你怎么毁的?万魂血晶是地阶法宝,炼气期修士本碰都碰不得!”
李归尘沉默。他不可能说出归元鉴的秘密。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罢了,每个人都有秘密。你既然能毁掉万魂血晶,说明你身上有克制血煞之力的宝物。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李归尘。”
“姓李…”老者喃喃道,“三百年前,云麓李氏也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叫李玄风。你可知道?”
李归尘心中一震。李玄风,那是李家祖谱上记载的传奇人物,三百年前云麓李氏的金丹老祖!这老者怎么会知道?
“那是晚辈先祖。”他谨慎地回答。
“先祖?”老者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你能进来。”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但锁链伤痕太深,一动就渗出鲜血。李归尘上前扶住他,触手的皮肤冰凉瘪,像是枯树皮。
“前辈,您是谁?为何被囚禁在此?”
老者靠在石床上,喘了几口气,才缓缓道:“老夫…道号‘青阳子’。至于身份…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三百年前,我是黑煞宗的客卿长老。”
黑煞宗客卿长老?李归尘和柳寒烟同时后退一步,警惕地握紧武器。
“别紧张。”青阳子苦笑,“如果我想害你们,刚才你们进石室时,我就能启动阵法困住你们。这石室看似是囚禁我的牢笼,实际上…是我自己布下的庇护所。”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自愿被囚在此,是为了躲避一个人。”青阳子的眼神变得悠远,“也是为了…守护一个秘密。”
他看向石室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空了的丹药瓶,几卷泛黄的书册,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
“三百年前,黑煞宗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的宗主‘黑煞真君’,虽然修炼魔功,但行事还有底线,讲究‘魔亦有道’。他请我来做客卿,是想让我帮他改良功法,剔除那些伤天害理的邪术。”
青阳子缓缓讲述着,“我答应了。因为我发现,《黑煞魔典》虽然阴毒,但核心功法理念却有可取之处,若能改良,或许能走出一条不同的魔道。我花了三十年时间,真的改良出了一部《青阳魔典》,保留了魔功的威力,却无需戮生灵。”
“那后来呢?”柳寒烟忍不住问。
“后来…”青阳子眼中闪过痛苦,“黑煞真君闭关冲击元婴,将宗门事务交给大弟子,也就是现在的黑煞老祖。此人心术不正,表面上尊我敬我,暗中却觊觎我改良的功法。他发现《青阳魔典》需要心性纯正之人才能修炼,而他早已被贪欲蒙蔽,本无法入门。”
“所以他就囚禁了您?”李归尘问。
“不止如此。”青阳子摇头,“他想要的是《黑煞魔典》原本里记载的一门禁术——‘血煞魔身’。那是一种以万千生灵精血魂魄为祭,强行提升修为、重塑肉身的邪法。黑煞真君曾明确禁止修炼此术,将其封印在《黑煞魔典》最深层的禁制里。”
“但黑煞老祖想得到它。他知道我研究《黑煞魔典》三十年,对其中禁制了如指掌,于是设计陷害我,说我盗取宗门秘典,要将我抽魂炼魄。我逃不掉,只能将自己封印在这第三层最深处,布下这个石室阵法,隔绝一切探查。”
青阳子看向李归尘:“这一躲,就是三百年。这三百年来,黑煞老祖一直在寻找破开《黑煞魔典》禁制的方法。现在看来…他找到了。”
李归尘想起祭坛上的万魂血晶,想起那些被抽的尸体,心中寒意更甚。
“前辈的意思是,黑煞老祖已经得到了血煞魔身的修炼方法?”
“恐怕不止是得到,已经开始修炼了。”青阳子神色凝重,“万魂血晶是修炼血煞魔身的关键媒介,需要抽取至少十万生灵的精血魂魄才能炼成。你们毁了它,等于毁了他三百年的心血。他绝不会放过你们。”
石室内陷入沉默。
十万生灵…李归尘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概念。黑煞宗统治范围内有多少凡人城池?多少散修聚集点?如果黑煞老祖真的需要十万生灵,那这三百年来,到底有多少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前辈可有破解之法?”柳寒烟问,“血煞魔身一旦练成,会有什么后果?”
“血煞魔身一旦大成,修炼者将拥有近乎不死的肉身,修为可直入元婴,而且可以通过吞噬更多精血魂魄不断变强。”青阳子沉声道,“但代价是心性彻底堕入魔道,成为只知戮的怪物。到那时,方圆万里都将成为血海炼狱。”
元婴…李归尘倒吸一口凉气。黑煞老祖现在已经是金丹中期,若再突破元婴,整个青州都将无人能制。
“必须阻止他。”他握紧拳头。
“阻止?”青阳子看着他,眼中既有赞赏也有悲哀,“小子,你很有勇气。但以你现在的修为,连黑煞老祖的面都见不到。而且…你们已经打草惊蛇。毁了万魂血晶,黑煞老祖肯定会加快进度,用其他方式弥补损失。我猜,他下一步会直接血祭一座凡人城池,用百万生灵强行冲关。”
柳寒烟脸色煞白:“那怎么办?”
青阳子沉默良久,忽然问道:“李归尘,你刚才说,你毁了万魂血晶。你用的…是不是一件能吸收血煞之力的宝物?”
李归尘心中警惕,没有回答。
“你不用承认,我也不会追问。”青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如果真有这样一件宝物,或许…我们还有一线希望。”
“前辈请讲。”
“血煞魔身虽然强大,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青阳子缓缓道,“在修炼过程中,修炼者的神魂会与血煞之力深度融合,变得极其不稳定。这时如果有至阳至正的力量冲击,很容易引起反噬,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魂飞魄散。”
他看向李归尘:“你身上那件宝物既然能吸收血煞之力,或许也能释放出来。如果能将纯净的血煞之力反向注入黑煞老祖体内,扰乱他的修炼,就有可能让他功法反噬。”
“但前提是,我必须靠近他,而且他正好在修炼的关键时刻。”李归尘皱眉,“这几乎不可能。”
“有一个机会。”青阳子说,“黑煞老祖修炼血煞魔身,需要每月朔借助至阴之气平衡体内暴烈的血煞。每到朔子时,他会进入‘血煞池’修炼三个时辰。那时他的防御最弱,也是神魂与血煞之力融合最深的时候。”
朔子时…李归尘想起破阵锥的使用时机。原来陆明轩选择这一天行动,不只是因为阵法波动,还因为这是黑煞老祖修炼的关键时刻?
“陆明轩知道这个秘密?”他问。
“陆明轩?”青阳子愣了一下,“你是说玄剑门那个外门长老?他怎么会知道?”
李归尘将陆明轩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青阳子听完,脸色变幻不定。
“如果陆明轩知道朔之秘,却还派你们来送死…那他的目的恐怕不只是《黑煞魔典》副本。”青阳子沉吟道,“他可能在利用你们吸引闫崇的注意力,自己则趁黑煞老祖修炼时做些什么。但以他筑基期的修为,就算黑煞老祖防御最弱,也绝不是他能对付的…”
“除非他另有依仗。”李归尘接过话,“或者,他本不是一个人行动。”
就在这时,石室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轻微的摇晃,而是剧烈的、仿佛整个山体都在崩塌的震动。石室顶部落下灰尘和碎石,四角的封印阵法灵光明灭不定,中央的幽绿火焰疯狂跳动。
“怎么回事?”柳寒烟扶住墙壁,勉强站稳。
青阳子脸色大变:“有人在强行冲击第三层的核心封印!是闫崇…他察觉到了!”
李归尘感应到远处传来的恐怖灵力波动。那气息阴冷死寂,充满了暴怒,确实是闫崇。而且不止闫崇一人,还有至少十道炼气后期的气息。
“他找过来了。”李归尘看向青阳子,“前辈,这里有没有其他出路?”
青阳子摇头:“石室只有一条通道,就是我们进来的那条。但闫崇既然敢冲击核心封印,说明他已经不在乎惊动黑煞老祖了。你们…逃不掉的。”
震动越来越剧烈。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那是石门被强行轰开的声音。通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归尘握紧长剑,血煞之眼全力开启。他能“看到”通道里涌来的十二道人影,为首的是闫崇,筑基期的灵力如同黑暗中的火炬,熊熊燃烧。后面跟着十一个炼气后期修士,都是白骨峰的精锐。
“小子,你过来。”青阳子忽然招手。
李归尘走到石床边。青阳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塞到他手里:“这是我三百年来的研究心得,包括《黑煞魔典》的完整解析,还有克制血煞之力的方法。你拿着,或许有用。”
他又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青”字:“这是我的信物。如果你们能逃出去,去青州城找‘万宝阁’的掌柜,出示此牌,他会帮你们一次。”
“前辈您…”
“我活了三百年,够了。”青阳子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解脱的意味,“而且,我也该去见见老朋友了。”
他双手结印,石室四角的封印阵法灵光大盛。但这次不是禁锢,而是在逆转!
“你要做什么?”李归尘感觉到危险。
“自爆阵法,给你们开一条路。”青阳子平静地说,“石室下面有一条暗河,通往山外。阵法自爆会炸开地面,你们跳下去,或许有一线生机。”
“那你呢?”
“我?”青阳子看向通道方向,眼中闪过决绝,“我会拖住闫崇。三百年恩怨,该做个了结了。”
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闫崇的声音从通道传来,冰冷刺骨:“青阳老鬼,你果然还活着。交出《黑煞魔典》的完整解析,老夫可以给你个痛快。”
青阳子没有回应,只是看向李归尘和柳寒烟:“准备好,阵法逆转需要三息时间。三息后,地面会炸开,跳下去,不要回头。”
“前辈…”柳寒烟眼眶发红。
“别废话!”青阳子厉喝,双手法诀变幻越来越快,“记住,阻止黑煞老祖!否则整个青州都将化为炼狱!”
石室的震动达到顶峰。封印阵法发出刺耳的嗡鸣,灵光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冰冷的湿气和流水声。
通道口,闫崇的身影已经出现。他看到阵法的异变,脸色一变:“你疯了!”
“一起死吧,闫崇!”青阳子长啸一声,浑身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轰——!!!”
石室地面彻底炸开。李归尘在最后一刻抓住柳寒烟的手,两人纵身跃入裂缝下的黑暗。
最后一眼,他看到青阳子化作一道青光,扑向闫崇。两道光芒碰撞,整个石室在恐怖的爆炸中坍塌。
然后,冰冷的水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