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青竹峰第九十七，苏小圆蹲在厨房门口，对着一口咕嘟冒泡的铁锅愁眉苦脸。
锅里煮的不是灵膳，也不是符水，而是她积攒了三个月的失败符箓——那些画废的、炸了一半的、效果诡异的黄纸，被沈清玄勒令“妥善处理，不得污染灵田”。她思来想去，决定用“文火慢炖法”将其融化成纸浆，再制成再生符纸，美其名曰“循环利用，绿色修仙”。
理想很环保，现实很呛人。
锅里的符纸在灵火加热下，并未如她所想那般温和融化，反而爆发出五颜六色的烟雾，混合成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像烧焦的头发混着陈年臭豆腐，又掺了点儿糖炒栗子烤过火的焦香，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脚丫子味。
“咳咳咳！”苏小圆被熏得眼泪直流，拿着长柄勺远远地搅动，生怕那锅“符箓浓汤”突然爆炸，“这味儿……要是浓缩一下，是不是比上次的臭豆腐符还带劲？”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加点“凝烟符”把气味收集起来备用，院门外传来了沈清玄平静无波的声音：“今巳时，随我去炼器堂。”
苏小圆手一抖，勺子“哐当”掉进锅里。锅里彩烟“噗”地窜起三尺高，化作一个扭曲的鬼脸形状，朝她龇牙咧嘴了一瞬，才缓缓消散。
她手忙脚乱地熄了火，也顾不上那锅还在冒泡的“艺术品”，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出了厨房。
沈清玄站在院中老槐树下，依旧是那身墨蓝道袍，纤尘不染。他瞥了一眼厨房门口缭绕的彩色余烟，又看了看苏小圆脸上沾着的不知名酱色污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执事，咱们去炼器堂嘛？”苏小圆眼睛亮起来，“是不是要给我量身打造一口能自动翻炒、控温、还能释放调味灵气的智能灵锅？我跟您说，我早就想好了，锅底要刻上微型聚火阵和清风阵，锅柄要镶嵌灵力感应石，最好还能变形，平时是炒锅，必要时候能当盾牌用……”
沈清玄沉默了三息，才缓缓道：“墨长老要见你。”
“墨长老？”苏小圆眨了眨眼，“炼器堂那位？他找我嘛？我又不会打铁。”
“你昨贴在院墙上的‘自动浇水符’，水流失控，冲垮了炼器堂后山晾晒矿石的棚子。”沈清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小圆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想起来了。昨天她研究“灵雨符”的变种，想弄个能定时定量给灵椒苗浇水的自动化装置。画符时突然灵感迸发，觉得“雨”太单调，应该改成“花洒模式”，于是多加了几笔旋转符文。结果符箓生效后，水流确实旋转了，还旋转出了龙卷风的架势，不仅把她院子里的土卷飞半边，那水龙卷还长了腿似的翻过墙头，直奔后山而去……
“那个……意外，纯属意外。”苏小圆笑两声，“我后来不是补救了吗？用‘快速烘符’把那些矿石都烘了，还额外赠送了高温菌服务……”
“你烘得太急，三筐‘寒铁精矿’因温差骤变产生裂痕，品阶下降。”沈清玄补充。
苏小圆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那、那怎么办？墨长老是不是很生气？会不会让我赔？我可赔不起啊，那些矿石听起来就很贵……”
“墨长老未曾动怒。”沈清玄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听闻你以符箓之法制造‘气味屏障’抵御灵兽，颇感兴趣，邀你前去一叙。”
苏小圆立刻又活了过来，腰杆都挺直了：“真的？墨长老也觉得我的臭豆腐符有创意？”
“或许。”沈清玄不置可否，“收拾妥当，即刻出发。”
“好嘞！”苏小圆转身冲回房间，嘴里还嘀咕着，“见长老得穿正式点吧？我那件新做的灵食峰弟子袍放哪儿了……哎，袖子上怎么沾了灵椒酱？洗洗还能穿吗……”
沈清玄站在院中，听着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向厨房门口那口还在袅袅冒彩烟的铁锅。他指尖轻弹，一道细微剑气掠过，锅内躁动的灵力残余被悄然抚平，彩烟散去，只剩下一锅浑浊的、冒着细泡的黑色浆液。
罢了，总比炸了强。
巳时正，两人御剑前往炼器堂所在的天工峰。
沈清玄的“霜降”剑化作一道流光，平稳迅捷。苏小圆则踩着她那柄“青叶剑”，飞得歪歪扭扭——三个月的特训让她的御剑术从“完全不会”进步到了“勉强能飞”，但离“潇洒飘逸”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她双手紧紧抓着沈清玄的衣袖，眼睛紧闭，嘴里念念有词：“飞低点，飞慢点，千万别翻跟头……我的恐高症还没好呢……”
沈清玄任她抓着，速度却并未放缓。飞剑穿过云层，下方群山如黛，楼阁殿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灵气氤氲，仙鹤翔集，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苏小圆偷偷睁开一只眼，瞥见下方景象，顿时忘了害怕，兴奋起来：“哇！那就是天工峰？好多大烟囱……不对，是炼器炉！那些光是什么？法宝出炉的宝光吗？五颜六色的，跟放烟花似的！”
她所指之处，正是天工峰炼器堂所在。数十座高大的炼器炉依山而建，炉口喷吐着各色灵火，有炽白的太阳精火，有幽蓝的地脉冷焰，有金红的熔岩烈炎，交织成一片绚丽的光海。叮叮当当的锻打声、灵火呼啸声、还有偶尔爆发的法宝嗡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热闹得像个超大型的铁匠铺集市。
飞剑在炼器堂正殿前的广场落下。广场以黑色玄武岩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空中流转的宝光。四周矗立着许多奇形怪状的雕像——不是仙人神兽，而是锤子、砧板、熔炉、刻刀等炼器工具的巨大石雕，透着股朴实又专业的劲儿。
殿门高达三丈，以整块赤铜铸成，表面浮雕刻画着上古炼器师锻造神兵的场景，气势恢宏。门楣上悬挂一方黑底金字的巨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炼器堂。笔画遒劲，隐隐有金属光泽流动，仿佛随时会跃出匾额，化作实质。
苏小圆仰头看着那匾额，小声嘀咕：“这字写得真有劲儿，像用锤子砸出来的。”
话音未落，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股热浪混合着金属、矿石、灵火的特有气味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厚重踏实的感觉。
开门的是个膀大腰圆、光着上身、只系着一条皮质围裙的年轻弟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沾着些许烟灰，肌肉虬结，手里还拎着一柄人头大小的锻锤。他见到沈清玄，连忙躬身行礼：“沈执事，您来了。墨长老正在‘百炼阁’等您和这位师妹。”说着，好奇地瞥了苏小圆一眼。
苏小圆也好奇地打量他，目光落在那柄大锤上，脱口而出：“师兄，您这锤子……能用来捶肉吗？我看大小正合适，捶出来的肉排肯定筋道。”
那弟子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锻锤，又抬头看看苏小圆，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沈清玄轻咳一声：“带路。”
“是、是。”弟子回过神来，赶紧转身引路，边走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苏小圆两眼。
进入殿内，景象更为壮观。高阔的穹顶下，是一个个用阵法隔开的独立炼器工坊，有的火光冲天，有的寒气四溢，有的电弧闪烁。弟子们或挥汗如雨地锻打胚胎，或全神贯注地铭刻符文，或小心翼翼地调控火候。空气里弥漫着蓬勃的生机与创造力，各种灵材的香气、灵火的热力、还有新出炉法宝的灵光交织在一起，让人目眩神迷。
苏小圆看得眼花缭乱，像只进了米缸的老鼠，东张西望，啧啧称奇。
“哇！那个炉子会自己翻动！是在炒矿石吗？”
“快看快看！那柄剑胚在火焰里跳舞！它是不是有灵性了？”
“咦，那位师姐在往法宝上撒粉末？是调味料……哦不，是淬火粉吧？”
“那个圆圆的东西是什么？法宝还是丹炉？不对，它长得好像高压锅啊！”
她每惊叹一声，引路弟子的嘴角就抽搐一下。沈清玄则面不改色，只在她快要撞到某个忙碌的弟子或炽热的炉壁时，伸手轻轻将她拎回来。
穿过主殿，来到后山一处相对安静的独立院落。院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百炼阁”三字，字迹朴拙，却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韵味。
引路弟子在院门外止步，恭敬道：“墨长老就在里面，弟子不便入内，告退。”
沈清玄颔首，推开院门。
院内景象与外面热火朝天的工坊截然不同。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丛翠竹，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简朴清雅。院子中央，一位身着灰色布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背对他们，弯腰鼓捣着一口……半人高的黑铁大锅？
那口锅造型古朴，三足两耳，锅身布满斑驳的岁月痕迹，此刻正架在一個小小的石灶上，灶里燃着幽幽的蓝色灵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飘出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某种药材混合了金属矿石的味道，还带着点焦糖的甜香。
老者手里拿着一长长的铁钎，正小心地搅动着锅里的内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苏小圆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亮：“好香！是‘赤铜精’熬化后的焦糖味，还加了‘温玉粉’调和燥性，唔……还有‘百年铁线藤’的汁液，用来增加韧性……这是在炼制‘软铁糖’吗？不对，更像是在熬制某种修复法宝用的‘灵胶’？”
她声音不大，但院中寂静，字字清晰。
那搅锅的老者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正是墨长老。
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明亮如少年，此刻正带着几分惊讶和玩味，上下打量着苏小圆。他手里还握着那沾着粘稠液体的铁钎，看起来不像位高权重的炼器堂长老，倒像个正在熬糖浆的街边老厨子。
“小丫头，鼻子很灵啊。”墨长老开口，声音沙哑却洪亮，“连‘温玉粉’和‘铁线藤汁’都闻得出来？你学过炼器？”
苏小圆赶紧行礼：“弟子苏小圆，见过墨长老。弟子没学过炼器，就是……就是对味道比较敏感。您这锅‘灵胶’里，赤铜精的火气被温玉粉中和得恰到好处，铁线藤汁的粘性也控制得很好，再多熬半刻钟，胶体的拉伸性就能达到最佳，用来修补飞剑上的细微裂痕再好不过了。”
墨长老眼中惊讶更甚，他看向沈清玄：“清玄，你这小徒弟，有点意思。”
沈清玄微微躬身：“墨师叔。她于炼器一道并无涉猎，只是精于……厨艺与符箓，对材料性状与火候把握，或有相通之处。”
“厨艺？”墨长老哈哈一笑，将铁钎往锅里一，拍了拍手上的灰，“难怪。炼器与烹饪，本就有异曲同工之妙。火候、材料配比、时机把握，皆是核心。小丫头，你过来看看，我这锅‘百炼胶’还差点什么？”
苏小圆凑到锅边，仔细看了看锅里那滩暗金色、冒着细密气泡的粘稠液体，又凑近闻了闻，想了想，道：“墨长老，您这胶的‘底味’已经很醇厚了，赤铜精的刚性、温玉粉的柔性、铁线藤的粘性，三者平衡得极好。不过……若是再加一点点‘星尘砂’，不多，就指甲盖那么一点，磨成细粉撒进去，会不会让胶体凝固后，带上一丝微弱的导灵特性？修补法宝时，也许能顺便疏导一下淤塞的灵力回路？”
墨长老眼睛猛地一亮，如同黑夜中点燃了两盏明灯。他盯着苏小圆，半晌没说话。
沈清玄也看向苏小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丫头，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些歪打正着的“灵光”。
“星尘砂……导灵……”墨长老喃喃重复，突然转身，从石桌下的材料柜里翻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些许闪烁着微光的银色细砂，正是星尘砂。他捻起一小撮，犹豫了一下，看向苏小圆：“你确定？星尘砂性烈，与赤铜精虽不冲突，但若比例失调，恐破坏整体平衡。”
苏小圆挠挠头：“弟子也不确定，就是感觉……这锅胶好像缺了点什么‘灵气’。就像炖肉汤，肉烂了，香料足了，但总觉得少了点‘鲜味’，这时候加点菌菇或者火腿末，味道层次就出来了。星尘砂……大概就是那点‘火腿末’？”
墨长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将那一小撮星尘砂均匀撒入锅中，手中铁钎快速搅动数圈。
锅中液体微微沸腾，光芒流转，一股更清冽、更灵动的气息散发出来。原本暗金色的胶体，表面浮现出点点银星，煞是好看。
墨长老以铁钎挑起一缕胶，拉伸、弹动，仔细感知其性状，脸上笑容越来越盛：“妙！妙啊！刚柔并济之外，又多了一丝灵动的导引之性！修补法宝时，不仅能弥合裂痕，还能顺势梳理灵力，甚至对受损的符文脉络有微弱的修复作用！小丫头，你这一句‘火腿末’，点醒了我三十年未解的难题！”
苏小圆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道：“瞎蒙的，瞎蒙的。墨长老您不怪我把您的矿石烘裂了就好。”
墨长老大手一挥：“几筐矿石算什么！你这一句话的价值，抵得上十筐寒铁精矿！来来来，坐下说话！”他热情地招呼两人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小圆，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沈清玄替苏小圆道了谢，并再次为昨的“水龙卷”和“烘事故”致歉。
墨长老浑不在意，只盯着苏小圆问：“小丫头，我听清玄说，你自创了一种‘臭豆腐符’，味道之霸道，连狂化的风牙猪都受不了？还用它阻住了猪群冲锋？”
苏小圆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全是臭豆腐符的功劳，主要是沈执事剑法通神，一下就把猪全点倒了。我就是……就是制造了点混乱。”
“制造混乱也是本事。”墨长老饶有兴致，“能将符箓用于制造气味，思路清奇。你可知，绝大多数符修，追求的是五行法术的威力、是阵法结界的稳固、是召唤幻象的精妙，从未有人想过，气味本身，也可以成为一种‘武器’，或者说，一种‘工具’。”
苏小圆眼睛亮晶晶的：“墨长老您也觉得气味有用？我就说嘛！天下万物，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它的用处！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还能下饭；我这臭豆腐符闻着更臭，但关键时刻能当烟雾弹用！要是改良一下，说不定还能开发出‘提神醒脑香氛符’、‘安神助眠熏香符’、‘驱虫避蚊艾草符’……”
她越说越兴奋，掰着手指头数着可能性，全然没注意到墨长老和沈清玄微妙的表情。
墨长老忍着笑，等她说完了，才道：“想法不错。不过，符箓之道，终究是以灵力为核心，符文为骨架。你的‘气味符’，本质上是将灵力转化为特定性质的‘气息’。这对施法者的灵力属性、控精度要求极高。寻常修士，灵力属性单一，控粗糙，就算照着你的方子画，也未必能成功。”
他顿了顿，忽然道：“小丫头，伸出手来，我看看你的灵力属性。”
苏小圆看了沈清玄一眼，见后者微微颔首，便乖乖伸出手。
墨长老并未直接触碰她的手腕，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形似罗盘的金属圆盘。圆盘表面光滑如镜，中心镶嵌着一颗无色水晶。他将圆盘悬于苏小圆手掌上方三寸处，指尖一点，一道温和的灵力注入圆盘。
圆盘中心的水晶亮起柔和的白光，随即，一道道色彩各异的光丝从水晶中蔓延而出，如同绽放的烟花，在圆盘表面游走、交织。
沈清玄凝目看去。只见那些光丝主要呈现两种颜色：一种是深沉内敛的暗金色，缓缓旋转，仿佛能吸纳一切；另一种是温润平和的白色，如水流淌，与暗金色光丝相互缠绕、渗透，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和谐共生状态。
除此之外，还有极其微弱的其他色泽——代表火属性的赤红、代表木属性的青绿、代表水属性的淡蓝、代表土属性的棕黄、代表金属性的亮白……但这些色泽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如同主旋律下几乎可以忽略的和声。
墨长老盯着圆盘，眉头渐渐皱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这……这是‘混沌吞噬’与‘至清调和’？两种极端矛盾、本该互相排斥的灵力属性，竟然在你体内完美共存，甚至彼此滋养？”他抬头看向苏小圆，目光如电，“小丫头，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师承何人？”
苏小圆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发毛，小声道：“弟子……弟子没有正经功法。就是自己瞎琢磨，照着《灵膳杂记》和一些基础练气法门修炼，平时主要靠吃……呃，靠烹饪灵膳吸收灵气。”
“自己瞎琢磨？”墨长老声音提高了几分，“瞎琢磨能琢磨出这种亘古罕见的‘吞噬调和双生体’？”
沈清玄适时开口：“墨师叔，她确实未有师承。初入青竹峰时，修为已达筑基后期，但基虚浮，灵力控粗糙，不似受过系统教导。只是于‘食’之一道，天赋异禀，常能以厨艺之理，触类旁通。”
墨长老收敛了激动，但眼神依旧灼热。他收回测试圆盘，在院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苏小圆手腕内侧那个淡青色的、类似兽口的印记。
“这胎记……是天生就有？”他问。
苏小圆摸了摸手腕：“是啊，从小就有。我爹娘说是胎记，就是形状怪了点，像个小嘴巴。”
墨长老没说话，走回石桌旁，打开一个陈旧的木箱，翻找起来。不多时，他取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布满裂纹的灰黑色陶片。
陶片看上去毫不起眼，像是某个破旧灶台上掉下来的碎片，表面沾着经年累月的油污和烟灰，只有中心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其模糊的、阴阳鱼般的纹路，但残缺不全。
墨长老将陶片递给苏小圆：“拿着，仔细感受。”
苏小圆疑惑地接过陶片。入手温凉，触感粗糙，似乎就是一块普通的旧陶片。但当她下意识地注入一丝灵力时，异变陡生！
那块死气沉沉的陶片，突然轻轻震动起来！表面那些油污烟灰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褪去，露出了下方古朴深沉的底色。中心那个模糊的阴阳鱼纹路，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一明一暗的两种光华，与她体内的暗金、白双色灵力隐隐呼应！
与此同时，苏小圆手腕上的青色印记，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被温水浸过的舒适感。
“这……这是？”苏小圆瞪大眼睛。
墨长老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喃喃道：“果然……果然如此！‘阴阳灶’碎片，竟然真的对你有反应！”
“阴阳灶？”苏小圆和沈清玄同时出声。
墨长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道：“此物，是我早年游历时，从一处上古遗迹外围所得。据遗迹中残破碑文记载，乃上古‘食神’炼制本命神器‘阴阳灶’时，意外崩碎的一块边角料。食神陨落后，阴阳灶不知所踪，碎片散落诸天。此物看似平凡，实则内蕴一丝‘调和阴阳，衍生万物’的先天道韵，非身具‘食’之大道亲和或特殊灵力者，难以引动。”
他看向苏小圆，眼神复杂：“无数年来，经手过这块碎片的炼器师、修士不知凡几，无人能使其产生半分反应。今，它却因你而鸣动。小丫头，你的灵力属性，你的天赋，你的‘胎记’……恐怕都与上古‘食神’，甚至与更古老的某些存在，有着莫大关联。”
苏小圆握着那块温热的碎片，心里有点慌，又有点莫名的亲切。她想起自己穿越前就是个爱鼓捣美食的普通社畜，穿越后除了做饭好吃点、灵力属性怪了点，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啊？怎么就跟上古食神扯上关系了？
沈清玄沉声道：“墨师叔，此事关乎重大，还望……”
墨长老摆手打断：“我明白。此事出我之口，入你们之耳，暂不会外传。”他看向苏小圆，神色郑重，“小丫头，这块碎片，送你了。”
“送我？”苏小圆吓了一跳，“这、这太贵重了吧？这可是上古神器的碎片……”
“在我手里，它只是块有点年头的破陶片。”墨长老笑了笑，“在你手里，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你且收好，平修炼时置于身边，或能助你更好地调和体内那两种矛盾灵力。待你修为更深，或许能凭此感应到其他碎片的下落。”
苏小圆看向沈清玄。沈清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那……弟子就厚颜收下了。多谢墨长老！”苏小圆珍而重之地将碎片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碎片挨着皮肤，传来持续的、令人安心的温热感，体内那两股灵力似乎也温顺平和了许多。
墨长老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你的灵力特性，极为特殊。‘吞噬’与‘调和’，看似矛盾，实则若能完美掌控，潜力无穷。于炼器而言，吞噬之力可精炼材料、剔除杂质；调和之力可平衡属性、提升成功率。于符箓而言，吞噬可吸纳敌方灵力反哺自身，或专破某种护体罡气；调和可稳定狂暴符文、延长符箓效力，甚至制造出具有复合效果的‘组合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比如你那‘臭豆腐符’，若能将吞噬特性融入，或许不仅能散发臭味，还能‘吃掉’周围一部分灵气，形成短暂的‘禁灵区’？若将调和特性融入，或许能控制臭味的浓度和扩散方向，指哪臭哪？”
苏小圆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仿佛有无数烟花炸开。吞噬灵力？禁灵区？指哪臭哪？这些想法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墨长老，您、您真是太厉害了！”她激动得脸都红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对对对，还可以这样……那样……”
她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和炭笔，蹲在石凳上就开始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臭豆腐符·吞噬改’，核心符文加入‘饕餮吞灵纹’简化版……‘臭豆腐符·调和改’，加入‘清心导流阵’反向运用……”
沈清玄看着瞬间进入忘我状态的苏小圆，无奈地摇了摇头。
墨长老却捋着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心性纯粹，思维跳脱，不拘一格。清玄啊，你这小徒弟，好好培养，未来成就，恐怕不在你我之下。”
沈清玄微微躬身：“还请墨师叔多加指点。”
“指点谈不上，互相切磋罢了。”墨长老摆摆手，“炼器堂的大门，随时为她敞开。需要什么材料、工具，或是有什么奇思妙想想验证，尽管来。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又从木箱里翻出一枚玉简，递给沈清玄：“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关于‘灵力精细控’和‘符文能量稳定’的基础法门与心得，虽非高深秘籍，但胜在系统扎实。让她先打好基础，再谈创新不迟。”
沈清玄郑重接过：“谢师叔。”
墨长老又看向还在奋笔疾书的苏小圆，笑道：“小丫头，别光顾着画符。你那‘臭豆腐符’的原液，还有没有？送我一点研究研究？我看看能不能把它融入某种炼器涂料里，涂在法宝表面，打架时突然散发‘香气’，熏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苏小圆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有有有！我带了‘清心草馊抹布焦胶皮版’、‘烂鱼虾腥臊版’、‘中药汤臭鸡蛋版’三种原液的小样！墨长老您要哪种？还是每样都来点？对了，我最近还在研发‘烈焰熔岩椒臭豆腐混合版’，味道更冲，还带灼烧效果，您要不要试试？”
沈清玄：“……”
墨长老哈哈大笑：“每样都来点！越多越好！我就喜欢这种有‘冲击力’的材料！”
一老一小，就这么蹲在石桌边，开始热烈讨论起如何将“臭味”与炼器、符箓结合，开发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生化武器”……哦不，是“战略性气味扰装置”。
沈清玄站在一旁，看着阳光下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听着那些离谱又似乎有几分道理的对话，忽然觉得，这炼器堂的画风，从今天起，恐怕也要被带歪了。
但他唇边，却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或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这个世界，因为这些“不务正业”的奇思妙想，变得更加有趣了。
而未来的路，也因为这些意外发现的碎片和传承，悄然指向了更加广阔、也更加扑朔迷离的远方。
离开炼器堂时，已是影西斜。
苏小圆怀里揣着阴阳灶碎片和墨长老赠送的一堆“有趣”材料（包括但不限于：会自己打结的灵铁丝、遇热变色的记忆金属粉、能吸收并缓慢释放气味的多孔火山石），手里还提着墨长老硬塞给她的一包“百炼胶”成品和几块品质不错的练习用符玉，脸上笑开了花。
沈清玄手里也多了一个储物袋，里面是墨长老给他的一些有助于稳固剑意、温养飞剑的稀有金属和灵材。
两人御剑返回青竹峰。这一次，苏小圆飞得稳当了许多——怀里那块阴阳灶碎片持续散发的温热调和气息，让她体内灵力运转格外顺畅平稳，连带着对飞剑的控也精准了几分。
“执事，墨长老人真好！”苏小圆迎着风，大声说，“不仅没怪我弄坏他的矿石，还送我东西，教我那么多！他说我的灵力特性很有潜力，让我好好开发！我决定了，以后要经常去炼器堂串门！”
沈清玄“嗯”了一声，提醒道：“莫要打扰墨师叔清修。且炼器堂重地，规矩森严，不可再胡闹。”
“知道啦知道啦！”苏小圆吐吐舌头，“我就去学习，顺便……嗯，交流一下美食与炼器的心得！”
回到青竹峰小院，天色已暗。厨房门口那锅“符箓浓汤”已经冷却凝固，变成了一块五彩斑斓、质地坚硬的……板砖？
苏小圆戳了戳那“板砖”，啧啧称奇：“居然没炸，还凝固成这样了？这硬度……拿来铺路应该不错。”
沈清玄看了一眼那色彩诡异的东西，默默移开视线：“处理掉。”
“哦。”苏小圆乖乖把那块“符箓板砖”搬起来，想了想，没舍得扔，把它竖在了墙角，“说不定以后有用呢？比如当个装饰？或者紧急时候当盾牌？”
沈清玄懒得理她，径直回了东厢房。
苏小圆则钻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她心情极好，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将今天从墨长老那里顺来的几样新奇食材拿出来研究。
“这个‘记忆金属粉’……遇热会变色？那是不是可以做成‘温度指示灵糕’？糕体颜色随温度变化，一眼就知道烤没烤熟！”
“多孔火山石能吸味……嗯，泡在灵蜜里，做成‘持久蜂蜜香薰石’？或者塞进臭豆腐卤水里，做成‘浓缩臭气炸弹’？”
“会打结的灵铁丝……这个有意思，能不能做成‘自动捆食材符’？激发后飞出去把妖兽或者敌人捆成粽子？”
她越想越兴奋，晚饭都做得格外丰盛：红烧灵蹄髈里加了新学的“百炼胶”理念，肉质更加酥烂入味；清炒白玉菇尝试用阴阳灶碎片散发的调和气息温养，鲜甜倍增；还用墨长老给的某种带有果香的金属粉末，做了个“果香金属脆皮灵果派”，口感奇特，灵气盎然。
吃饭时，苏小圆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见闻和灵感，沈清玄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饭后，苏小圆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鼓捣符箓，而是坐在院中石凳上，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阴阳灶碎片，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月光下，碎片表面的阴阳鱼纹路若隐若现，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握在手里，那种血脉相连般的亲切感越发清晰。她尝试着将一缕灵力缓缓注入。
碎片微微震动，表面的纹路亮了起来，一明一暗，缓缓旋转。一股温和而浩瀚的调和之力，以碎片为中心弥漫开来，笼罩了她周身三尺范围。范围内的灵气变得异常温顺平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过一般。她体内那两股灵力的运转，也变得更加流畅自然，甚至隐隐有彼此融合、壮大之势。
“真神奇……”苏小圆喃喃道，“墨长老说，这碎片能帮我调和灵力，还能感应其他碎片……食神的神器啊，不知道完整的阴阳灶，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是一口能自动烹饪天下美食的超级智能灶台？”
她托着腮，望着夜空中的星辰，思绪飘远。
上古食神……自己的灵力特性……手腕上的胎记……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除了爱做饭，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怎么就摊上这么复杂的身世背景了？难道自己真是某个大人物的转世？或者是什么上古血脉的继承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点慌。小说里那些转世重修、背负血海深仇的主角，哪个不是活得苦大仇深、天天在刀尖上跳舞？她可不想过那种子！她就想安安静静地研究美食，顺便修个仙，最好再和沈清玄……
她的脸微微红了，赶紧甩甩头，把某些旖旎念头甩出去。
“不管了！”她握紧碎片，给自己打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现在有碎片帮忙调和灵力，有墨长老指点方向，还有沈执事……咳咳，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她收起碎片，跑回房间，拿出小本本，开始认真规划接下来的修炼和研究方向。
“第一，巩固基础。墨长老给的玉简要好好学，灵力控和符文稳定是本。”
“第二，开发新符。结合吞噬和调和特性，尝试制作‘灵力吞噬符’、‘气息调和符’，还有墨长老说的‘指哪臭哪定向臭气符’！”
“第三，研究阴阳灶碎片。看看除了调和灵力，还有没有其他功能，比如……用它来煮饭，会不会更好吃？”
“第四，准备大比。还有两个月，剑术、灵力、符法都不能落下，还要抽空研究一下对手情报……”
“第五……”
写着写着，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小本本摊开，上面画满了各种歪歪扭扭的符文草图和天马行空的美食配方。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熟睡的脸上，也洒在她怀里微微发光的阴阳灶碎片上。
东厢房内，沈清玄并未入定。他站在窗前，看着西厢房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直到灯光熄灭，才收回目光。
他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符，里面是墨长老刚刚发来的密讯：
“清玄，苏小丫头非同寻常。阴阳灶碎片乃食神信物，非有缘者不可动。其灵力属性‘吞噬调和双生体’，古籍所载，唯饕餮血脉或得食神真传者方有可能。然饕餮凶名赫赫，食神早已陨落……此女心性纯良，天赋卓绝，福祸难料。你既为其师，当悉心引导，护其周全。若有变故，随时传讯于我。另，风牙猪事件中所现魔气草药，我已暗中调查，似与古籍中提及的‘幽冥蚀气’有相似之处，此乃上古魔功，销声匿迹已久，突然现世，恐非吉兆。你二人后行事，需多加谨慎。”
沈清玄捏碎玉符，任其化作光点消散。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幽深。
青竹峰的平静，终究只是表象。
暗流已然涌动，而那个总能把一切严肃事情变得啼笑皆非的女孩，似乎正被无形地推向漩涡的中心。
他握紧了腰间的“霜降”剑。
无论如何，他既为青竹峰执事，既为她之师，便会护她前行之路。
纵使前路荆棘，亦当一剑斩之。
夜色渐浓，星河垂落。
青竹峰上，一人静立窗前，思虑深远；一人酣然入梦，嘴角带笑。
而那枚静静躺在少女怀中的古老碎片，在无人察觉的深夜，散发出的微光，似乎比月光更温柔，也更恒久。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跨越了无尽岁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