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在王家的第一天,除了初见时在正厅的那番交锋,便再没有与任何人交流。
他把自己关在清风苑的书房里。
小厮一趟又一趟,几乎是跑软了腿,才将府中所有能找到的书籍,不论经史子集还是野史杂谈,全都搬了进去。
书房的门,就此紧闭。
王家的其他少爷们,本以为这个新来的兄弟会急于烧香拜佛,拉拢关系,或者至少会出来走动,熟悉环境。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像个书痴,一头扎进了书堆,不闻窗外事。
“装模作样!”
二少爷王瑞在自己的院子里,对着三少爷王琮,将手中的一枚玉佩捏得咯咯作响。
“我就不信他真能看得进去!肯定是今天在爹面前丢了脸,故意摆出这副用功的样子给别人看!”
王琮正逗着笼子里的画眉,闻言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管他呢,他爱读就读去,只要别来烦我。”
“三弟,你怎么就不急?”王瑞恨铁不成钢,“他今天敢考校我,明天就敢骑到我们所有人头上!一个商贾之子,也配?”
王琮撇撇嘴,没接话。
其他几房的少爷姨娘们,也大多是观望心态。
一个刚回府的庶子,无权无势,母亲又不在身边,还能翻起什么浪来?
由他去便是。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林溪,也低估了他所谓的潜心向学。
第二天。
卯时。
天色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整个王府都沉浸在安逸的睡梦中。
“梆!梆!梆!”
一阵急促、清脆又极具穿透力的梆子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王府的宁静!
“什么声音?走水了?”
王伯涵从最宠爱的四姨娘的温柔乡里惊坐起来,睡眼惺忪地冲外头喊道。
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来禀报,脸上满是惊惶和不解。
“老爷,不是走水!是……是四少爷!”
“他?”王伯涵的睡意瞬间消散大半,“他大清早的发什么疯,敲什么梆子?”
管家一脸的欲哭无泪。
“他说……他说卯时已到,全府上下,闻鸡起舞,方能强身健体,清醒头脑。”
王伯涵彻底愣住了。
闻鸡起舞?
他活了四十多年,就没这么早起过!
“胡闹!”王伯涵气得把枕头摔在地上,“你去告诉他,让他别折腾了,王家没这个规矩!”
管家苦着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老奴说了,可四少爷说,没有规矩,可以立。从他开始立。”
就在这时,府里各院的灯火接二连三地亮起,抱怨声与咒骂声此起彼伏。
王伯涵正要亲自去呵斥,王老太太身边的张嬷嬷却已提着灯笼,面色凝重地赶了过来。
“老爷,老太太被惊醒了,请您和四少爷都过去一趟。”
王伯涵一听,心头一跳,只好不情不愿地穿上衣服,黑着脸赶往老太太的寿安堂。
等他到时,林溪已经在了。
他一身青衫,站得笔直,神情淡然,仿佛那个搅得全府鸡犬不宁的人根本不是他。
“母亲!您看看他,这像话吗!”王伯涵一进去就开始告状。
王老太太靠在榻上,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被吵醒的。
她没理会儿子的抱怨,一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落在林溪身上。
“溪儿,你这么做,总得有个道理。”
林溪躬身一礼,声音在清晨的静室里格外清晰。
“回祖母,父亲。孙儿昨日观府中气象,发现上至主子,下至仆役,颇有懈怠之风。长此以往,于家不利,于身无益。故而今日斗胆,欲为王家立一立规矩,以正风气。”
“立规矩?”王伯涵被气笑了,“我王家自有传承百年的规矩,用得着你一个黄口小儿来指手画脚?”
“父亲此言差矣。”
林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王伯涵,没有丝毫退让。
“孙儿所立,非为束缚,而是为精进。孙儿已草拟一份《王府勤勉精进章程》,请祖母与父亲过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给旁边的张嬷嬷。
张嬷嬷呈给王老太太,王伯涵也立刻凑过去看。
纸上是清秀却笔力千钧的簪花小楷,一条条,一款款,清晰罗列。
“一、作息之规:全府上下,卯时闻梆而起,亥时熄灯而眠。无故不得延误。”
“二、仆役之规:各司其职,责任到人。扫洒、采买、厨役、门房,皆有其则。每日小结,三日大评,优者有赏,怠者受罚。”
“三、用膳之规……”
王伯涵越看越心惊,到最后已是怒不可遏。
这林林总总几十条,把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言行举止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比军营的军令还要严苛!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王伯涵一把将那几页纸拍在桌上,“我王家是书香门第,不是苦囚营!搞这些做什么!”
林溪对此早有预料,神色不变。
“父亲息怒。”
他转向王老太太。
“孙儿如此,只为一事科举。”
他的声音拔高,掷地有声。
“祖母!您盼的是王家门楣高照,光宗耀祖!”
“父亲!您盼的是儿子们能有出息,青出于蓝!”
“可如今几位兄长耽于享乐,不思进取,府中风气懒散,暮气沉沉!长此以往,莫说科举功名,便是守住这份家业也难!孙儿此举,正是要斩断这懒散之根,让兄长们收心养性,专心学业!如此,王家才有希望!”
这番话,如重锤,句句都敲在了王老太太的心坎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毅、仿佛会发光的孙子,再想想自己那几个只知吃喝玩乐、一滩烂泥扶不上墙的孙子,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倾斜。
王伯涵还想反驳,却被老太太一个眼神制止了。
“伯涵,”老太太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些年,我让你管教儿子,你管出什么名堂了?老大憨厚,老二浮夸,老三懒散!哪一个是指望得上的?”
她一顿拐杖,发出沉闷的响声。
“如今溪儿有心整顿,你倒先跳出来反对!我看你也是安逸日子过糊涂了!”
王伯涵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不敢再吱声。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看向林溪,最终做出了决断。
“好!这个规矩,我准了!”
王伯涵大惊:“母亲!”
“但是,”老太太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考验的精光,“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这章程过于严苛,骤然推行,必然阻力重重。”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纸上的第一条。
“我给你三天时间,就从这作息之规开始。你若能让你的几个哥哥,都按时起身,我就准你推行下一条仆役之规。”
“若你做不到,”老太太的语气变得严厉,“这章程便作废,你也要禁足一月,给我好好反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
王伯罕傻眼了。
他没想到,母亲竟然真的同意了这种荒唐事。
林溪却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授权。
“孙儿,遵命。”
消息传出,整个王家彻底炸了锅。
姨娘们哭哭啼啼,少爷们更是怨声载道,直接冲到了王伯涵面前。
“爹!凭什么!他一个外来的,凭什么管我们!”
“我不服!我要去找祖母说理!”
王伯涵正一肚子火没处发,此刻只是苦着脸一摊手。
“别找我,这是你们祖母的意思。有本事,你们就让她收回成命。”
一听到是老太太的意思,所有人都蔫了。
在王家,王伯涵或许只是个摆设,但老太太,却是说一不二的定海神针。
当天下午,府里的仆役们就被集中到院子里,由林溪亲自训话。
他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将“作息之规”和“仆役之规”中的奖惩措施清晰地念了出来。
“每日评比,各司其职,末三位者,晚饭减半。连续三日末位者,月钱扣除三成。”
“每月评比,前三位者,赏银一两。连续三月为先者,月钱翻倍。”
简单,直接,有效。
仆役们面面相觑,心中叫苦不迭,但听到那白花花的银子,眼中又燃起了几分复杂的光。
而真正的风暴,是在晚饭时,降临到了几位少爷的头上。
当林溪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堵在饭厅门口,将一份新鲜出炉的《王府公子学业精进计划》拍在桌上时。
所有兄弟的脸,瞬间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