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我感觉到了车内温度骤降。
周倩的身体抖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看着我爸,又飞快地看我,眼神里全是慌乱和祈求。她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张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脸,现在只剩下苍皇。
我没看她。我只是看着我爸。
“不是。”我开口,声音有点涩,“就她一个。”
我爸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他按下车窗,对着外面还愣着的王叔说:“老王,把这位同学的东西拿下来。”
王叔反应过来,立刻下车,拉开周倩那边的车门。周倩上车时把她的名牌包包一起带了进来。那个包是她分期三个月买的,每天都要拿出来擦拭好几遍。此刻,那个包就放在她和我的中间。
王叔伸手,指着那个包,对周倩说:“小姐,请。”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距离感。
周倩的脸“唰”一下全红了,这次是羞的。她抓起自己的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下了车。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我或者我爸一眼,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冲回了宿舍楼,背影狼狈不堪。
车门关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震动。窗外的教学楼和场慢慢向后退去。我看着窗外,不敢看我爸。
“怎么回事?”我爸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他正看着我,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那份温和里,还带着一丝探究。
“她是我室友。”我低声说,“她……可能认错人了。”
我说了一个最无力的解释。我自己都不信。周倩喊的那个“王叔”,喊的那个“爹”,那么清晰,那么笃定。这绝对不是简单的认错人。她脑子里有一个完整的剧本,只是今天,她找错了剧组,也找错了男主角。
“认错人?”我爸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管老王叫王叔,管我叫爹。许安,你觉得我长得像她爹吗?”
我沉默了。
“爸。”我过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
我不清楚为什么要道歉。或许是为了周倩的愚蠢,或许是为了给他带来的困扰,或许是为了我自己,居然跟这样的人做了两年室友。
“你道什么歉。”我爸摇摇头,叹了口气,“你这个性格,从小就吃亏。别人踩你一脚,你还要跟人说对不起,怕弄脏了别人的鞋。”
他的话戳中了我的心事。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这样。我不喜欢冲突,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在宿舍里,周倩明里暗里说我土,说我用的东西廉价,我都只是笑笑,不反驳。我以为这是和平共处的方式。
“那个包。”我爸突然问。
“什么?”我愣了一下。
“你背的那个帆布包。”他指了指我放在腿上的包,“我记得是你妈去年给你买的,怎么洗成这个颜色了?”
“我喜欢这个颜色。”我小声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那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面有一个我不认识但看起来就很贵的烫金logo。
“打开看看。”
我依言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部新手机。最新款的,我前几天还和同学在网上看过图片和价格。那个价格,够我两年的生活费。
“爸,这个太贵了。”我立刻把盒子盖上,推回去。
“不贵。”我爸把盒子又推了回来,语气不容置疑,“你那个手机,用了快四年了吧?屏幕都摔裂了。换掉。”
我捏着那个丝绒盒子,感觉有些烫手。
“爸,我们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你为什么要换车?为什么要买这个?”
从桑塔纳到劳斯莱斯,从地摊货到最新款手机。这个跨度太大,让我感到不安。
我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
“安安,有些事,爸一直没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他缓缓开口,“你妈总说,女孩子要穷养,才能养成勤俭独立的性子。我觉得有道理。钱这个东西,能让你站起来,也能让你跪下去。我希望我的女儿,是站着的那一个。靠自己站着,不是靠钱站着。”
我听得云里雾里。
“可是最近,我发现我可能错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把你养得太独立,太能忍了。以至于别人都敢骑到你头上来。我给你一个净净的环境,却没教你怎么应对外面的泥潭。”
“爸……”
“今天那个女同学,她为什么敢直接上我的车?”他问我,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她觉得你穷,觉得你好欺负。她看到一辆好车,就下意识地觉得这车不可能是来接你的。她编造了一个‘爹’,编造了一个‘王叔’,就是为了合理化她自己的欲望。她觉得,只有她那样的人,才配得上这样的车。”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周倩光鲜外表下的丑陋内心。
“爸的想法很简单。”他拍了拍我的手,“既然有人想因为钱跪下,那我就把钱摆出来,让她跪个明白。既然有人觉得你好欺负,那我就站在你身后,看看谁还敢动你。”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我看着我爸的侧脸,他鬓角已经有了几白发。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装穷。穿着几十块的T恤,开着快报废的桑塔纳,乐呵呵地跟我妈去逛菜市场。我一直以为,那才是我们家的真实样貌。
“爸,我们家……到底有多少钱?”我小声问。
他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没多少。”他说,“也就……够你把你们学校买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