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雾如纱。
苏云绮站在铜镜前,指尖轻轻抚过眉心。
那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目,像一滴凝固的血,也像一道命运划下的封印。
她盯着镜中人,看了许久,直到呼吸都变得缓慢而冷。
昨夜,她几乎没合眼。
在意识彻底清醒的那一瞬,属于“苏云绮”的记忆如水般涌入——不是梦,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未来。
那本名为《凤倾天下》的宫斗小说,她曾熬夜追更,为女主林婉柔的命运揪心落泪。
可如今,她竟成了书中那个被万人唾骂、最终惨死冷宫的恶毒女配!
贵妃之位,万千宠爱,皆是虚妄。
她是皇帝心中白月光的影子,是皇后手中试探新人的刀,更是整个后宫权力游戏里最危险的一枚棋子。
而七后,便是第一场局的开端。
御花园初遇,茶水泼裙,诬陷无礼——原主苏云绮正是从这一幕起,亲手点燃了三年宫斗的战火。
此后步步错招,越陷越深,终成众矢之的,被皇帝厌弃如敝履。
但这一次,她不会重蹈覆辙。
“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晨风里,却带着铁锈般的决绝。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剧情脉络。
林婉柔出身寒门,父亲早亡,靠寡母苦撑门户,入宫时只是个七品才人。
但她善用柔弱姿态博取同情,每每被人欺辱便楚楚可怜地落泪,引得皇帝心疼不已,称其“兰心蕙质,不染尘埃”。
可苏云绮知道,那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真正可怕的是皇帝萧景珩。
他看似深情专一,实则冷酷至极。
他对白月光公主念念不忘,立她为贵妃,不过是需要一个可以寄托执念的容器。
而他对后宫争斗乐见其成,因为只有女人之间互相撕咬,才能凸显他作为帝王的“公正”与“深情”。
这场宫斗,从来不是女人之间的战争,而是一场由帝王主导的权力戏剧。
她若避而不战,装聋作哑,只会被视为失宠,皇帝转头便会寻另一个替身;她若抢先发难,恶意构陷,又正中皇后下怀,成为打压清流派的利器,结局依旧难逃一死。
唯有第三条路——反向破局。
她要主动撕开“替身”的身份,把所有人都预设好的剧本打乱。
不是争宠,不是陷害,而是以退为进,将“恶毒”二字转化为“悲情”。
若她能在众人面前坦然说出:“我非她,也不愿做谁的影子”,或许能短暂赢得舆论同情,甚至动摇皇帝对她的工具性认知。
但这步棋太险。
一旦失败,她将立刻失去仅有的庇护,沦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苏云绮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深潭。
她不怕冒险,怕的是毫无选择地走向死亡。
既然老天让她带着记忆重生,那她就要把这盘死局,走成活棋。
她缓缓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默写关键人物关系与时间节点:
七后,御花园相遇——剧情锚点
十后,皇后设宴,借机贬斥林婉柔出身低微——女主第一次反击契机
半月后,皇帝夜宿昭阳殿,赐玉佩一枚——男女主情感升温标志
每一条,都是推动故事走向既定结局的齿轮。
只要其中一个环节被破坏,整部剧的走向就可能偏移。
而她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撬动齿轮的人。
殿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是李嬷嬷端着参汤进来。
老妇人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细针般扫过苏云绮的脸色与案上的纸页。
“贵妃娘娘,您一夜未眠,可得保重身子。”李嬷嬷将汤碗放下,语气关切,手却不动声色地合上了那张写满字迹的纸,“陛下待您恩宠深厚,您若是憔悴了,他心里也要疼的。”
苏云绮垂眸一笑,接过汤碗,温顺道:“嬷嬷说得是。”
可心里早已冷笑出声。
李嬷嬷是太后安在她身边的老仆,名义上是照顾起居,实则是监视一举一动。
她的一言一行,都会原原本本报上去。
而此刻,这张纸若被送至太后手中,必成罪证。
但她并不慌。
因为她写的,并非谋逆之语,而是几首残诗与药方。
真正的布局,全藏在脑子里。
她喝完参汤,抬眼望向窗外。梧桐树影斑驳,阳光碎了一地。
时间,只剩六天半。
她必须在这六天内,完成三件事:一是稳住皇帝的情绪,让他不至于怀疑她的价值;二是削弱林婉柔即将获得的“英雄救美”光环;三是为自己制造一次“意外”,既能避开御花园相遇,又能留下悬念。
最难的,是如何让皇帝相信她的“转变”不是失宠,而是一种更深的依恋。
她忽然想起昨夜萧景珩梦中呢喃的名字——“阿沅”。
那是白月光公主的小名。
他在梦里唤她,醒来却对她行房事。多么荒诞,又多么讽刺。
苏云绮指尖微颤,随即握紧。
若她能利用这份扭曲的情感,把自己从“影子”变成“见证者”呢?
比如……让他意识到,只有她,才是真正懂他思念之痛的人?
这个念头一起,她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锐光。
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共情。
她可以扮演一个明知自己是替身,却依然默默承受的女人。
不哭不闹,不争不妒,只在深夜独坐时,轻轻抚摸那枚不属于她的香囊,仿佛也在祭奠一段从未属于自己的感情。
这样的形象一旦立住,不仅能避开“恶毒女配”的标签,还可能引发皇帝复杂的情绪波动——愧疚、怜惜、甚至依赖。
而这一切,都将成为她翻盘的资本。
她缓缓站起身,走向妆台,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凤钗,轻轻入发间。
镜中女子明艳不可方物,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这局棋,我不陪你们演了。”她轻声道,“但从今往后,每一步,都由我来落子。”
她转身,看向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然后,她试探性地问向身旁的老仆,声音很轻,却像一针,悄然扎进空气里:
“嬷嬷,若我说,不愿再做谁的影子,会如何?”苏云绮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如死水。
李嬷嬷端着空碗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像被风拂过的烛火,晃了晃,却未熄灭。
她抬眼看向苏云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疑——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光影错觉。
“贵妃慎言!”她压低声音,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陛下待您不同旁人,恩宠冠绝六宫,岂能因几句梦话寒了圣心?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案角那张被合起的纸,“太后娘娘最忌讳后宫生出‘非分之想’,您若流露出半分疏离之意,恐惹上位者不安。”
她说得婉转,实则字字如针,扎在暗处。
苏云绮垂眸轻笑,指尖摩挲着汤碗边缘,似不经意道:“我只是夜里辗转,忽有所感罢了。嬷嬷说得是,我既入了这宫门,命便不在自己手中。”语气柔弱,近乎自怜。
可她心里清楚——这句话,已足够传到皇后耳中。
李嬷嬷松了口气,连忙附和:“娘娘明理。只要您安分守己,承恩久长,谁又能动您分毫?”说完便退下,脚步轻悄,却走得急促,像是生怕多留一刻便会沾上是非。
苏云绮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渐冷。
监视已经开始,而她正需要这场监视。
夜幕降临,更深露重。
殿外传来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贵妃娘娘,奴才赵德全,奉旨给您送赏来了。”
苏云绮正在灯下翻阅一本《女则》,闻言抬眼,神色平静如常。
赵德全是御前大太监,皇帝的心腹耳目,他亲自来送赏,看似荣宠,实则是试探。
每一次“恩赐”,都是一次无声的审问。
“有劳赵公公。”她起身相迎,姿态谦柔。
赵德全笑眯眯地捧出一个红木锦盒,打开——一支珍珠步摇静静卧于丝绒之上,珠圆玉润,流光盈盈,在烛火下泛着冷艳的光泽。
“陛下说,”他拖长音调,意味深长,“贵妃眉眼最似故人,望得见。特赐此物,愿您步步生莲,不染尘埃。”
步步生莲?不染尘埃?
苏云绮几乎要笑出声。
这是赞美,更是囚笼。
皇帝用“白月光”的影子定义她的一切价值,连赏赐都要打着“怀念”的旗号。
这支步摇不是爱,是枷锁;不是情,是提醒——你存在的意义,只因你像她。
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珠串,微微一颤。
可那颤意未达眼底。
她低头凝视着那支步摇,良久,才轻声道:“陛下……竟还记得这些细节。”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落入深潭。
赵德全眯起眼,仔细观察她的神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
这不对劲。
按理说,一个争宠的贵妃听到“似故人”三字,要么欣喜若狂,要么黯然神伤。
可苏云绮两者都不是,她像是看穿了一切,却又甘愿沉沦。
“娘娘可是累了?”赵德全试探着问。
“有些。”她缓缓合上锦盒,抬眸时眼波微动,“这几总做同一个梦——梦见我在雪地里走,四顾无人,唯有风声呜咽。醒来时,枕边冰凉,连香炉里的烟都散了。”
她说得极慢,极真,仿佛那一幕就在眼前。
赵德全心头一震。
这话若传到皇帝耳中……必会触动他对阿沅的记忆——那个远嫁塞外、死于风雪的白月光公主!
他匆匆告退,脚步比来时更快。
殿门关上,苏云绮脸上的脆弱瞬间褪尽。
她将锦盒推至案角,冷笑一声。
好一招以情困人,可惜——她早已不想当那个被人摆布的影子。
七后御花园之局,原剧情是她主动挑衅林婉柔,泼茶污蔑,掀起第一场宫斗风暴。
而如今,她不会再等别人来演戏。
她要先掀桌。
而且,是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