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清晨,天光未明,栖霞宫内便已燃起烛火。
铜镜前,苏云绮静静坐着,任宫女为她梳发。
她没有像往那样命人敷上胭脂浓粉,也没有佩戴那些象征恩宠的金玉头面。
只着一袭素色锦裙,裙摆绣着几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兰草纹,清减如霜,冷得像一场未落尽的雪。
“娘娘……今这般打扮,会不会太素了?”贴身侍女紫鸢低声试探,“陛下最喜您盛妆承宠,前还夸您‘容华胜雪’。”
苏云绮指尖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那张脸确实与书中的白月光——婉柔公主有七分相似。
可正是这张脸,注定她一生只能活在别人的影子里,被爱、被恨、被利用,最后被弃如敝履。
她勾唇一笑,极轻,却带着刺骨的清醒。
“我要的不是他觉得我美,”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是让他知道,我不再想演了。”
她抬手,将一支白玉兰簪缓缓入发间。
玉质温润,花形清瘦,不争不艳,却自有风骨。
“去吧。”她对心腹宫人道,“传话出去——贵妃近郁郁寡欢,夜夜难寐,常叹命如浮萍,不知归处。”
消息如细雨,悄然渗入六宫耳目。
有人嗤笑她失宠疯魔,也有人暗自唏嘘。
但更多的人,开始屏息观望——那位曾盛极一时的苏贵妃,是不是终于撑不住了?
午时,头正暖。
御花园牡丹开得正盛,红紫交辉,香气扑鼻。
皇帝萧景珩依例携近臣游园赏花,身后跟着一队低眉顺眼的秀女。
林婉柔走在最后,一身浅碧襦裙,袖口绣着细碎梨花,楚楚可怜,恰如书中所写:柔弱无骨,天生惹人怜惜。
这一幕,本该是她命运的起点——跌入湖中,湿衣贴体,娇喘连连;皇帝动容相救,一眼万年,从此开启原女主受尽偏爱、步步登高的传奇人生。
可今天,凉亭里已有佳人独坐。
苏云绮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小案摆着一壶冷酒、一只琉璃杯。
宫人奏着哀婉琴曲,曲名《长相思》,调子凄清,如泣如诉。
她不语,只一杯接一杯地饮,神情恍惚,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远远望去,宛如一幅孤绝的画。
萧景珩脚步一顿。
他原本含笑的脸色微微沉下。
按理说,贵妃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以这副模样示人——素衣无华,醉卧亭中,毫无仪态可言。
“贵妃这是……怎么了?”他低声问赵德全。
赵德全额头冒汗,心头狂跳。
他知道,昨苏云绮那番梦话已被他如实禀报,皇帝虽未表态,却整夜未眠。
而今她又做出这等事来……怕是要出大事!
“奴才不知……”他颤声道,“许是……心绪不佳。”
话音未落——
“哐当!”
一声刺耳脆响划破园中寂静!
众人惊望过去,只见苏云绮猛地站起,手中琉璃杯狠狠摔落在地,碎成片片寒光。
她双膝一屈,竟直直扑跪于地,肩头剧烈颤抖,泪如雨下。
那一跪,不是怯懦,而是决裂。
“臣妾对镜自问!”她仰起脸,声音嘶哑却清晰,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头,“究竟是苏云绮,还是婉柔公主的影子?!”
满园骤然死寂。
连风都停了。
萧景珩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铁青。
这个名字——婉柔,是他深埋心底的禁忌,是他在无数个深夜独自摩挲旧物时才会轻唤的名字。
从没有人敢当面提起,更没人敢将它与“影子”二字相连!
而苏云绮,不仅说了,还说得如此决绝、如此痛彻心扉!
“若陛下眷顾只为一张相似的脸……”她颤抖着,泪水滚落颊边,像碎玉坠尘,“那这贵妃之位,臣妾不敢居!这深宫之锁,臣妾不愿困!这有名无实的情意,臣妾——承受不起!”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心口,声音陡然拔高:“这里跳动的,是苏云绮的命!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执念!更不是陛下用来祭奠过往的一缕香灰!”
字字如刀,剜向帝王最不可触碰的软肋。
林婉柔僵立园门,脸色惨白如纸。
她还未开口,未落水,甚至未靠近圣驾,剧本却已彻底崩塌。
她想要的初遇怜惜、英雄救美,此刻显得如此滑稽可笑——因为在所有人眼中,真正的悲剧主角,是那个跪在地上、撕开伪装的贵妃。
赵德全慌忙上前欲扶:“贵妃娘娘息怒,快起来说话!”
苏云绮却猛地一挣,甩开他的手。
她仰面朝天,泪光盈睫,唇角却扬起一抹凄绝冷笑。
“若您心中真有她……”萧景珩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那句“若您心中真有她,何苦留我在这深宫受煎熬?”像一淬了冰的针,直直刺进他心底最隐秘的缝隙。
他向来掌控一切——朝堂风云、后宫情爱、人心向背,无不在他一念之间。
可此刻,他竟被一个妃子当众到哑口无言。
苏云绮仍跪在碎瓷片上,指尖微微发颤,却脊背挺直,仿佛那一袭素裙裹着的不是柔弱女子,而是一柄出鞘未尽的利剑。
她泪眼朦胧,目光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帝王心防最脆弱的一角。
“放我出家为尼,还我清净!”
这话说得凄绝,却也狠极——她不是求怜,是反将一军。
若皇帝应了,便是坐实了她只是替身,无情无义;若不应,又该如何自圆其说?
他可以冷落她、贬斥她,甚至暗中折辱,但唯独不能当着满园秀女、近臣宫人,承认自己对贵妃的情意不过是一场执念的投射。
赵德全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知道,今之后,栖霞宫再不是那个争风吃醋、善妒跋扈的恶毒贵妃居所,而将成为六宫之中最危险的风暴眼。
就在这死寂之中,萧景珩终于迈步上前。
龙靴踏过青石板,声声沉重。
他俯身,亲手将苏云绮扶起,动作罕见地轻缓,嗓音竟带了几分沙哑:“你怎说此话?朕待你一片真心,从无虚妄。”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真心?
是真心吗?
还是多年习惯的占有欲,是看见那张脸时无法抑制的心绪翻涌?
他分不清,也不愿分清。
但他知道,此刻若任她离去,不只是失了一个妃子,更是失了帝王颜面,失了对整个后宫的掌控。
苏云绮顺势起身,却不依偎,也不谢恩,只垂眸静立,似一朵被风雨摧折后仍不肯低头的兰。
她唇角微动,终是未语,唯有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
林婉柔站在园门处,手指紧紧绞着袖口,指节发白。
她还未开口,未落水,甚至连皇帝的视线都未曾真正落在她身上,剧本便已彻底崩塌。
她本该是初入宫闱、惹人怜惜的柔弱女主,可眼前这一幕,却让她成了多余的那个——像个误闯戏台的小丑,尴尬地杵在主角悲情落幕的高时刻。
四周宫人屏息凝神,心跳如鼓。
消息如野火燎原,半个时辰内便传遍六宫——
贵妃自揭替身身份,悲情控诉帝王薄情!
她不愿再做白月光的影子,宁愿削发为尼,也要挣脱这金丝牢笼!
一时间,栖霞宫从“妖妃巢”变成了“伤心之地”。
有老嬷嬷抹着眼泪说:“贵妃娘娘命苦啊,生得像谁不好,偏像那位远嫁和亲的公主……如今连个真心都讨不来。”
也有嫔妃冷笑:“装模作样罢了,昨不还为了争宠打翻了丽妃的茶?”
可无论信与不信,无人能否认——苏云绮这一跪、一摔、一哭,已将“恶毒女配”的标签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情深不寿,命薄如纸”的悲情形象。
舆论悄然倒向她。
而苏云绮,在皇帝亲自搀扶回宫后,便再未露面。
她倚在窗边,望着庭院中一树将凋的梨花,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支白玉兰簪,唇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的笑。
第一步,成了。
她不是真的想走,而是要让所有人——包括皇帝——相信她想走。
只有当她看起来毫无威胁,才会被放松警惕;只有当她看似心灰意冷,才能悄然布网,等猎物一步步踏入深渊。
窗外风起,吹落最后一片花瓣。
栖霞宫的灯火,在夜色中幽幽亮起,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棋局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