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林子里的雾气反而更重了。
那是一种黏腻的、带着腥味的白雾,像死人的裹尸布一样,层层叠叠地缠绕在那些扭曲怪异的古树枝干上。
“咳咳咳……我的腿!哎哟我的老腰啊!”
破面包车冒着黑烟,像一只被开膛破肚的铁甲虫死在烂泥坑里。刀疤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踹开车门,捂着流血的脑门爬了出来。
他刚一脚踩在地上,鞋底就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全是腐烂的落叶和淤泥,深不见底。
“别特么嚎了!赶紧把人弄出来!”
刀疤脸回头骂了一句,心里却直打鼓。这地方静得可怕,连个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呜呜声,像极了半夜女人的哭声。
怪不得叫“鬼哭林”。
当地人都说,这林子是活的,进得去,出不来。
“老娘的腿断了!全是那个扫把星害的!”
王招娣披头散发地从副驾驶爬出来,脸上被玻璃划了两道大口子,血流得跟鬼一样。她一边哭一边咒骂,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装着钱的破布包。
后面传来李大麻子虚弱的哼哼声。
这货最惨。
本来就被金蚕蛊咬了手,车翻的时候又撞断了肋骨。此刻他那只右手已经肿成了紫黑色的熊掌,脓水顺着指尖往下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烂肉味。
“水……给我水……”
李大麻子瘫在烂泥里,脸色灰败,眼看着只剩半条命了。
“喝个屁的水!赶紧想办法走出去!”
刀疤脸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枯枝,刚想去后座把那个“祸害”给揪出来弄死,却突然愣住了。
后车厢的窗户早就碎成了渣。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轻巧地从那堆废铁里钻出来。
苏糯糯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花袄被刮破了几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瘦弱的胳膊。可奇怪的是,刚才那么惨烈的车祸,连这几个大人都伤筋动骨,她身上竟然连块油皮都没擦破。
甚至连头发丝都没乱。
她站在那辆冒烟的车顶上,像只骄傲的小野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尘。
“你个死丫头!还敢站那么高?”
王招娣一看苏糯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她顾不上腿疼,随手操起一根断裂的雨刮器,一瘸一拐地冲过去,“老娘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把你皮剥了给老李做下酒菜!”
苏糯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动。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周围影影绰绰的树影,还有王招娣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姨姨,我要是你,就不乱动。”
糯糯歪了歪头,声音清脆,在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地上的叶子底下,可是住了不少坏脾气的邻居哦。”
“少跟老娘装神弄鬼!这里除了烂树叶子还有个屁!”
王招娣根本不信,举起雨刮器就要砸。
就在这时——
沙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突然从四周的草丛里响了起来。
起初只是像风吹落叶,紧接着,那种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条湿冷的绳索在地面上拖行,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脊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
刀疤脸毕竟是在道上混的,警觉性最高。
他猛地停下脚步,耳朵动了动,脸色瞬间煞白。
“别动!”
他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声音都在发抖,“都别动!有东西!”
王招娣被这一嗓子吼得僵在原地,举着雨刮器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又不满:“一惊一乍的干什么?还能有老虎不成?”
不是老虎。
比老虎可怕多了。
只见离王招娣脚边不到两米远的一堆枯叶,突然毫无征兆地隆起。
紧接着,一颗三角形的、覆盖着灰褐色花纹的扁平脑袋,缓缓探了出来。那双冰冷的竖瞳,泛着幽幽的黄光,死死锁定了面前这几个散发着热量的活物。
嘶——
一条鲜红的分叉信子吞吐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五……五步蛇?!”
刀疤脸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发出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绝望,“这么大个的五步蛇?!”
这玩意儿在边境可是赫赫有名。
五步倒,五步倒,咬一口走不出五步就得倒。毒性极烈,溶血性毒素能让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全身溃烂而死。
通常这蛇也就胳膊粗细,可眼前这一条,足足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盘在那儿像个磨盘,一看就是这林子里的土霸王。
王招娣就算再泼辣,看到这玩意儿也吓得魂飞魄散。
“啊——!蛇!有蛇啊!”
她尖叫一声,本能地想往后跑。
可这一动,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那条五步蛇猛地弓起身子,颈部肌肉瞬间紧绷成S型,那是攻击的前兆!
“别动!你个蠢货!”刀疤脸绝望地闭上了眼。
完了。
这么近的距离,神仙也躲不开。
就在那张腥臭的蛇嘴张开,露出两颗寒光闪闪的毒牙,准备给王招娣来个透心凉的瞬间。
一道小小的身影,轻飘飘地从车顶上跳了下来。
正好落在王招娣和那条巨蛇中间。
“找死啊!”
刀疤脸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这小丫头是疯了吗?那可是剧毒的五步蛇!这一下去,不得直接被咬在脸上?
王招娣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泥里,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嘴里还在喊:“咬她!咬死这个扫把星!别咬我!”
然而,预想中鲜血飞溅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那条凶狠无比、正处于攻击状态的五步蛇,在苏糯糯落地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它依然保持着昂头的姿势,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竟然在一瞬间消散了。
苏糯糯蹲下身。
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看起来还没有那条盘起来的蛇高。
在三个大人惊恐欲绝的注视下,她慢慢伸出了那只脏兮兮的小肉手,朝着那颗恐怖的三角脑袋探了过去。
“疯了……她疯了……”
躺在远处的李大麻子看到这一幕,吓得连手上的疼都忘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蛇只要轻轻一啄,这孩子的手就废了!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下巴都砸在了烂泥里。
苏糯糯的手,稳稳地落在了那布满鳞片的蛇头上。
她并没有害怕,反而像是看到了自家养的大黄狗一样,轻轻地拍了拍那个令人胆寒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络和宠溺。
“小长虫,这么凶干什么呀?”
糯糯奶声奶气地嘟囔着,手指还在那冰冷的鳞片上挠了挠,“挡路了哦,借个路好不好?”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刀疤脸屏住了呼吸,王招娣捂住了嘴巴,李大麻子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条刚才还要吃人的五步蛇,被那个小手一摸,竟然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它那紧绷的S型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原本昂扬的头颅缓缓低垂,乖顺地在苏糯糯的手心里蹭了蹭,发出一阵类似于猫呼噜的低沉嘶鸣。
紧接着,它竟然真的听懂了似的,把盘着的巨大身体解开,甚至还讨好地用尾巴尖轻轻扫了扫苏糯糯满是泥巴的小鞋子。
然后,像条忠诚的看门狗一样,盘在了苏糯糯的脚边,竖起脑袋,冰冷的目光转向了对面的三个人贩子。
“卧……卧槽?”
刀疤脸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我特么是在做梦吧?这蛇成精了?还是这丫头成精了?”
王招娣更是吓得浑身哆嗦,裤裆里一热,一股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是村里长大的,最知道这种毒物的凶性。
那是六亲不认的主儿啊!
怎么到了这死丫头面前,就跟条哈巴狗似的?
苏糯糯似乎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那一米不到的小身板,此刻在几个人贩子眼里,竟然变得高大恐怖起来,仿佛身后站着一尊来自地狱的魔神。
她拍了拍手上的鳞粉,那张沾着泥点子的小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甜度满分的笑容。
梨涡浅浅,人畜无害。
如果不看她脚边那条嘶嘶吐信的剧毒巨蛇,这简直就是个刚放学等家长的乖乖女。
“姨姨,叔叔。”
苏糯糯往前走了一步。
那条五步蛇也跟着往前游动了一步,毒牙在雾气中闪着寒光。
王招娣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手脚并用地往后蹭:“你……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别怕呀。”
苏糯糯无辜地眨了眨大眼睛,指了指脚边的庞然大物,声音软软的,却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小长虫跟我说,它刚刚冬眠醒过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呢。”
她歪着头,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菜市场挑选最新鲜的肉。
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个曾经想扇她耳光的李大麻子身上。
“刚才就是你想打我对不对?”
苏糯糯笑得更甜了,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那就从你开始吧,谁先给它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