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李存的身子骨渐渐硬朗起来，已能下地走动。
每日清晨，总能听见院外传来朱重八的声音，他照旧是放牛路过，只是不再空着手来，有时会带几颗野果，有时是一把刚挖的野菜，虽不值钱，却透着几分心意。
这日天刚蒙蒙亮，李存便被院外的喧闹声吵醒。
他披了件薄褂子走出屋，正见朱重八领着四五个半大的孩子站在院里，一个个都是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里却都攥着放牛鞭，眼神里带着一股子野劲。
“舅舅。” 李存轻声唤道。
朱重八回头见是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净的牙：“大外甥，你醒啦？正好，跟俺们一块去放牛不？坡上草嫩，牛爱吃，咱还能掏鸟窝。”
旁边一个矮胖的小子接话道：“就是就是，重八哥可厉害了，昨天还爬到那棵老槐树上，掏了三个鸟蛋呢！” 这小子是汤和，跟朱重八同村，性子憨厚，总是跟在朱重八身后。
另一个高个少年也昂起头：“俺徐达也能爬！就是那树太高，重八哥不让俺上。” 他说着，还拍了拍胸脯，满脸不服气。
李存看着这几个孩子，心中暗叹，这不就是未来大明的开国元勋们吗？
此刻他们还只是一群为了一口吃的挣扎的放牛娃，谁能想到日后会驰骋沙场，封侯拜将。
朱佛女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窝头，塞给朱重八：“重八，带着弟兄们垫垫肚子，别饿着。” 她又看向李存，“存儿身子刚好，别跟他们疯跑，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 李存应着，跟着朱重八一帮人往村外的山坡走去。
几头牛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朱重八走在最前头，手里甩着牛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活脱脱一个孩子王。
徐达和汤河等人跟在后面，时不时追打嬉闹，倒也快活。
到了山坡上，朱重八把牛往草肥的地方一赶，便往地上一坐，招呼众人围过来：“都过来，俺给你们说个事儿。”
几个孩子立刻凑了过去，连李存也好奇地听着。
朱重八清了清嗓子，脸上那股子稚气忽然淡了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你们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天天放牛，挨地主的骂，吃不饱穿不暖，难道咱这辈子就只能这样？”
汤和啃着手里的半个窝头，含糊道：“不然还能咋样？咱爹说了，咱就是这命。”
“屁的命！” 朱重八猛地一拍地面，尘土飞扬，“命是自己挣的！咱朱重八就不信这个邪！等咱以后有本事了，就让你们天天有肉吃，有新衣穿，再也不用看地主的脸色！”
徐达眼睛一亮：“重八哥，你真有那本事？”
“那是自然！” 朱重八挺了挺胸膛，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到时候，咱封你们做大官！徐达，你力气大，就让你当大将军，带兵打仗，威风得很！汤和，你憨厚老实，就给你个肥差，管着粮仓，让你天天都能吃饱！”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描绘着未来的景象：“咱们要盖大房子，比地主家的还气派！出门坐马车，前呼后拥！想吃啥就吃啥，白面馒头管够，红烧肉随便造！”
几个孩子听得眼睛发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汤和更是喃喃道：“真…真能有红烧肉吃？” 他长这么大，也就过年时闻到过邻家炖肉的香味。
“那还有假！” 朱重八拍着胸脯保证，“咱朱重八说话算数！到时候谁要是立了功，咱还赏他良田百亩，让他当老爷！”
李存站在一旁，看着朱重八在牛背上给这群孩子“画饼”，心中不禁莞尔。
这便是帝王的雏形吗？
即便身处微末，也已有了笼络人心的本事。
他知道，朱重八日后确实兑现了这些诺言，只是过程远比此刻描绘的要血腥残酷。
就在这时，汤河忽然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汤和！汤和你咋了？” 徐达惊呼一声，连忙冲过去扶起他。
朱重八也吓了一跳，快步上前，只见汤和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双眼紧闭，竟是晕了过去。
“是饿的！” 朱重八立刻反应过来，汤和家里比他还穷，昨天恐怕就没吃东西，刚才啃了半个窝头，根本顶不住。
几个孩子都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想把汤和弄醒。
“别动他。” 李存忽然开口，“找些水来，再找点能吃的野果。”
朱重八立刻吩咐道：“徐达，你去河边弄点水！其他人，去附近找找野果！快！”
众人慌忙散开，朱重八则小心地把汤和放平，轻轻掐着他的人中。
过了好一会儿，徐达端着半瓢水跑回来，朱重八小心地把水喂到汤河嘴里。
又过了片刻，汤河才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哼了一声。
“汤和，你感觉咋样？” 朱重八急切地问道。
汤和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饿…饿…”
刚好有个孩子找到几颗酸涩的野枣，朱重八连忙拿过来，剥了皮塞进汤河嘴里：“快吃，吃了就不饿了。”
看着汤和虚弱的样子，刚才还兴奋不已的孩子们都沉默了。
朱重八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刚才描绘的宏图大志，在饥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着眼前的兄弟，又看了看远处地主家的庄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等着吧。”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寒意，“总有一天，咱会让你们再也不会饿肚子。这个饼，咱朱重八一定给你们烙得又大又香！”
徐达用力点头：“俺信重八哥！”
汤和也含着野枣，含糊不清地说：“俺也信…”
李存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刻，牛背上的诺言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画饼，而是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了朱重八的肩上。
他知道，从汤和晕倒的这一刻起，朱重八心中那颗不甘平凡的种子，已经开始疯狂生长。
夕阳西下，众人牵着牛往回走。
汤和缓过劲来，被徐达扶着，一步一步慢慢走。
朱重八走在最后，沉默不语，只是眼神比来时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