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宏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裹着他染血的外袍,赤着脚,脚踝肿得像馒头,脸色苍白,湿发黏在脸上。
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簇火,在黑暗里烧着。
“我知道。”沈宏道。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的“只有你”,不是情话,是算计。
是权衡利弊之后,最理性的选择。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跟着我吧。”他说道,“只要我活着,你就活着。”
萧后笑了。
这次笑得很淡,很浅,但眼底的火,烧得更旺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冰,但握得很紧。
“记住你说的话。”她看着他,眼睛像深潭,“沈宏,你要是丢下我——”
她没说完。
但沈宏懂了。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把她拉起来,重新背在身上。
远处江都宫的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他脸上的污泥,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接着,她的手往下滑,滑到他胸口,停在那里。
掌心滚烫。
沈宏低头,看着她的手,再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还有某种,他看不太懂,但本能觉得危险的东西。
像蛛网。
像陷阱。
像蜜糖裹着的毒药。
两人来到一处河滩上,去路被大河挡住。
“你先在这歇会,我去找条船。”
萧后猛然拉住他的手,眼神带着祈求:“早点回来,不要让我等太久。”
“知道了,找不到船我也会回来。”
她这才放心下来,径自往河岸下走,赤脚踩在碎石滩上,一步一摇,腰肢像水蛇一样摆动。
沈宏站在原地,看着萧后走到河边,蹲下,用手掬水,慢慢地洗脸。
血污被洗掉,露出底下白得发光的皮肤。
水珠从她下巴滴下来,滚过脖颈,滚进袍子的领口。
她抬起头,看向河对岸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夜。
但她看得那么专注,那么认真,像在看着自己的未来。
沈宏突然想起史书上关于她后半生的记载——
宇文化及,窦建德,处罗可汗,颉利可汗,李世民。
五个男人,四段漂泊。
最后回到长安时,她已经六十三岁,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在李世民的后宫里,像个精致的摆设,安静地活到八十一岁,安静地死去。
史书说她“性婉顺”。
沈宏看着河边那个裹着染血衣袍、赤脚站在碎石滩上的女人,突然觉得,史书可能写错了。
能这样果决跟着他出来的女人,绝不是婉顺那么简单。
沈宏拔腿往上游寻去,很快就找到一条小船,那是附近渔民的,但此时他已经无法顾及这些了,兵荒马乱的情况下,百姓的生死根本无法得到保障,更何况是这条船。
在河边忐忑不安的萧后看到小船出现,久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停在岸边的小船走去。
沈宏见她如此,立即跳下船,快步到她跟前。
这次他没有背,而是将她从臀部抱起,很沉,也很软,也更暖。
袍子在风里扬起,露出下面赤着的脚踝,和脚踝上那条细细的、串着红宝石的金链。
一步一响。
像锁链。
也像铃铛。
沈宏知道,他可能救了一个,比整个江都宫的火加起来,还要烫手的东西。
但他不后悔。
一点,也不。
远处,江都宫最后一缕火,熄灭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
他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很淡,但很艳。
像雪地里开出的,带血的花。
小船顺着水流往下漂。
沈宏划着桨,萧后坐在船尾,背靠着船舷。她把沈宏的外袍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
脚踝肿得厉害,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青紫色。
“疼吗?”沈宏问。
萧后抬眼看他,嘴角扯了扯:“你试试?”
沈宏不说话了,继续划桨。
河面很宽,水流不急。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晨雾笼着水面,像一层纱。
又漂了大概一个时辰,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来了。
晨雾散尽,河面闪着细碎的金光。两岸开始有了人烟——不是村庄,是零星几间茅屋,有些冒着炊烟,有些已经破败。
沈宏看了看脸上愈发苍白的萧后,把船靠岸。
岸上是片荒地,长满枯草。不远处有间破庙,庙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神像——是个土地公,漆都掉光了。
沈宏先跳下船,然后把萧后抱下来。
没错,是横抱着。
萧后很自然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她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滚烫。
“你发烧了。”沈宏说。
“嗯。”萧后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所以需要休息。”
沈宏抱着她走进破庙。
庙里很脏,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但至少能遮风。
他把萧后放在相对干净的一角,然后去外面找柴火。
枯草很多,沈宏很快抱回一堆,在庙中央生起火。火光跳起来,驱散了庙里的阴冷。
他又出去,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个小水洼,用撕下来的衣布浸了水,带回庙里。
萧后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很重。
沈宏蹲在她面前,用湿布擦她的额头和脖子。
冰凉的布碰到皮肤,萧后轻轻哆嗦了一下,睁开眼。
火光映在她眼里,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谢谢。”她说道。
沈宏没说话,继续擦。
擦到脖子时,他的手顿了顿。
萧后的寝衣领口敞着,他能看见她锁骨的凹陷,还有往下延伸的、被火光镀上一层金色的沟壑。
她慢慢解开袍子的系带,沈宏下意识要躲,却被她的脚架在他的大腿上,大腿内侧露出了些许风景。
沈宏这才想起——她脚踝还肿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他随身带的伤药,沈氏特制的,效果不错。
萧后接过瓷瓶,看了看,拔开塞子闻了闻:“好药。”
“家传的。”
沈宏没再说话,开始处理她的脚踝。
过了大概一盏茶时间,沈宏已经给她重新裹好袍子,脚踝处用撕下来的衣布包扎好了,隐隐透出药膏的味道。
萧后忽然开口:“沈宏。”
“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宏抬起头。
萧后与他对视,但睫毛在轻轻颤动。
“因为你有用。”沈宏最终坦白道,语气平静,“一个前朝皇后,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有价值。”
萧后笑了。
这次笑得很真,也很妩媚。
“诚实。”她说道,“我喜欢诚实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你觉得,我有什么价值?”
“很多。”沈宏说道,“你知道宫廷的运作方式,知道那些大臣的底细,知道天下的地理……还有,你很聪明。”
“就这些?”
“这些就够了。”
萧后又笑了。
她撑起身子,往前靠了靠,丰唇离沈宏更近了些。
“那你想怎么用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黏糊糊的磁性,“让我当你的谋士?当你的旗帜?还是……”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搭在沈宏的手背上。
“当你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