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屋子里像是被人突然抽干了空气，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姜婉柔那张原本趾高气扬的脸，此刻僵得像块刷了白漆的木板。她张着嘴，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仿佛那个任她搓圆捏扁的傅西洲，突然变成了要吃人的老虎。
就连刚才还在抖腿看戏的林建业，那条腿也像是抽筋了一样停在半空，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显得滑稽又可笑。
林大同手里的烟袋锅子“吧嗒”一声掉在桌上，火星子溅出来烫了手，他才猛地缩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这小子，撞邪了？
以前的傅西洲，别说让他算账，就是大声说话都不敢。为了讨好姜婉柔，那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剁碎了喂狗，怎么今天突然这就翻了脸？
“怎么？不说话了？”
傅西洲看着这一屋子被点了穴似的跳梁小丑，心里的快意像潮水一样翻涌。
他不需要什么账本。
重生回来，加上系统赋予的身体机能修复，他的脑子比计算机还灵光。那些曾经被他视若珍宝、如今看来全是笑话的付出，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既然你们记性不好，那我帮你们回忆回忆。”
傅西洲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正对着姜婉柔那张惨白的脸。
“去年十月，你说同事都有手表，怕被人看不起。我省了半年的早饭钱，又去黑市倒腾粮票，凑了一百二十块钱，外加一张在这个年代比命还金贵的工业券，给你买了手上这块上海全钢手表。”
姜婉柔下意识地把手缩到身后，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别急，还没完。”
傅西洲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根手指竖了起来。
“今年春节，你说你爸好赌，家里揭不开锅，连顿饺子都吃不上。我大年三十顶着风雪去排队，买了五斤肥膘肉，还有二十斤富强粉，全送到了你们家。那天我自己吃的什么？吃的是食堂剩的窝头！”
“还有你身上这件的确良衬衫，十八块五；你脚上那双小皮鞋，二十二块；甚至连你那个赌鬼老爹欠下的三十块赌债，也是老子替他还的！”
每报出一个数字，傅西洲往前逼近一步。
姜婉柔就吓得往后缩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死死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少说也有三百多块！”
傅西洲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二十块工资的年代，三百块是什么概念？姜婉柔，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难道不是我的血汗钱？”
“那是你自愿的！”
姜婉柔被逼急了，终于尖叫出声。
她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傅西洲，你是不是男人？送出去的东西还有脸要回去？当时是你哭着喊着要对我好，又不是我逼你的！现在想翻旧账？没门！”
“自愿的？”
傅西洲气极反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姜婉柔，你是不是法盲？我那是奔着结婚去的赠予！是以缔结婚姻为前提的彩礼！现在你要退婚，那就是买卖不成仁义尽，这钱你就得吐出来！”
他猛地收敛笑意，眼神陡然变得阴森：“如果不还，那你这就是以结婚为名义的诈骗！是流氓罪！在这个年代，流氓罪是要吃枪子的，你信不信？”
“诈……诈骗？”
姜婉柔彻底慌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别说她一个小小的学徒工，就是她全家都得进去蹲大牢！
“放屁！你个小兔崽子吓唬谁呢！”
一直坐在旁边嗑瓜子的李桂香终于坐不住了。
这泼妇眼看着闺女被欺负，那股子胡搅蛮缠的劲儿瞬间上来了。她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摔，双手一拍大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嚎。
“哎哟喂！老天爷不开眼啊！欺负人啦！”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傅西洲不是人啊！这是要把我们要往死里逼啊！哪有大老爷们跟女人算这种小账的？还要不要脸啦！”
她一边嚎，一边就在地上打滚，两只脚乱蹬，试图用这种撒泼打滚的方式把水搅浑，把邻居们都引来看热闹，好利用舆论压死傅西洲。
王翠芬见状，眼神一闪，也假惺惺地凑上来劝：“西洲啊，你看看你把你婶子气的。咱们有话好好说，提钱多伤感情啊。再说了，你也没记账，空口白牙的，谁信啊？”
“想赖账？”
傅西洲冷冷地看着在地上撒泼的李桂香，还有那个还在装老好人的王翠芬。
他没再跟这群泼妇废话。
他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干……干什么去？”姜富贵见势不妙，手里的烟也不抽了，慌忙站起来问道。
傅西洲停在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并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洪亮得足以让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
“既然你们觉得我是在吓唬人，既然这账算不清楚，那咱们就别在这儿废话了。”
“我现在就去街道办事处，再去一趟厂保卫科！”
“让领导们来评评理，看看这三百块钱到底该不该还！顺便，咱们也好好聊聊……”
说到这，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眼神像一把钩子，死死勾住了脸色惨白的姜婉柔和林建业。
“咱们也顺便跟保卫科的同志聊聊，上个月五号晚上，在厂区后面的小树林里，姜婉柔同志和我的好弟弟林建业，到底钻在草垛子里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地上打滚嚎叫的李桂香，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老鸭子，哭声戛然而止。
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林建业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一张脸吓得煞白，膝盖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在这个作风问题大于天的年代，钻小树林？乱搞男女关系？
那可是要挂破鞋游街，甚至直接开除公职坐牢的死罪！
姜婉柔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惊恐地看着傅西洲，尖叫道：
“傅西洲！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