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原本还抱着侥幸心理,理所应当觉得,小家伙就算是来看病,应该也不算太严重。
毕竟他还这么小,而且身边还有医院负责人库珀守着。
但其实那种危机感一直盘旋在他心头。
在乌菟倒下之前,就已经有了苗头。
从他看见乌菟第一眼,看见那孩子穿着劣质的衣物,瘦削的身材连衣服都撑不起来,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
还有他抱起乌菟时,怀里轻如羽毛的重量……
一切痕迹都在向他示警,是他下意识避开了这个可怕的真相。
是所有人趋利避害的本能。
但是当乌菟晕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不管这孩子的来历,不管他会不会影响温斯顿家族,在温斯顿没有找到他的这十几年,这孩子已经吃够了苦头了。
温斯顿不至于连一个生病的小孩都养不起。
至少要保他余生无忧顺遂。
至少,至少让这孩子幸福一段时间吧……
到现在,温斯顿终于理解了库珀那崩溃的情绪,理解他几乎哀求的姿态。
但凡是一个有良知的人,都舍不得看见一个弱小的温柔的生命受这样的苦。
更何况,这是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轻飘飘的重量,是他的骨肉,是他的半身。
他的孩子有着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和一颗柔软的心。
他的孩子会在他怀里掉很多眼泪,哭得皱皱巴巴。还会非常黏人的依赖在他怀里,小狗一样嗅闻他的气息,紧紧揪着他的衣袖不放,生怕他跑掉。
他从没有体验过养育这样软乎乎又异常黏人的小孩。
乌菟的小小的心跳每次在他怀中跃动的时候,都在击溃温斯顿强大的心理防线。
从来不会对谁心慈手软的温斯顿,居然会为了一个孩子的几滴眼泪而溃不成军。
温斯顿无措地抱着孩子,回忆着家中保姆的姿态,笨拙地尝试安慰他,说着哄三岁小孩的话,更是拿出了无限的耐心和温柔。
要是哪个熟悉温斯顿的人站在这里,恐怕都会惊恐地大喊“what?!!”
没想到能轻松对付温斯顿的居然是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当温斯顿说出中文的时候,他看见小家伙的表情亮了一下,立刻蹿到了他身边,紧紧贴在他的手臂上。
真的太好骗了。
明明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互不认识的陌生人。
而现在,只需要花个半小时时间,简单学一点中文,就能骗取这孩子的信赖。
温斯顿忍不住叹息。
他想想自己家那几个儿子女儿,虽然他们并没有多少亲情,但是丰厚的家族底蕴和金钱会给予他们勇气。
毕竟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他们有条件自己爱自己。
他们能够自信地站在阳光下,自由地发展,接触自己感兴趣的一切,大胆去尝试。
而他面前的这个小孩,只有在得了绝症之后,才第一次一个人鼓起勇气出国治病,并且没有积蓄,只能过来冒着风险做试药。
一条条对比下来,只会越来越让人心惊。
可是就算这样苦了,小家伙都不会怨恨谁,伤害谁。
哪怕现在的环境让他害怕,小家伙也只是想要蜷缩起来。当面对医生拿着可怕的针头扎进他的血管里的时候,小家伙又很乖很乖,一点也不喊疼。
就算再害怕,也不会给人添麻烦。
他到底遇到了什么苦难……
温斯顿很想立刻问乌菟,却又害怕第二次伤害他。
他只能回抱着小家伙,试图给他一些温暖。
在他发现小家伙害怕看到针头,把脑袋埋起来的时候,他的心就更软。
虽然乌菟不明白自己住的房间为什么换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医生,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得乖乖听医生的话。
可是抽血真的好痛,化疗更痛,他忍不住想要躲起来,还好这个叔叔抱住他了。
要是,要是这个叔叔是他的爸爸就好了……
乌菟的心里悄悄冒出了这个念头。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大人这样温柔的抱在怀里。
这一直都是他看着爸爸妈妈和弟弟做的事。
可是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
连一个拥抱,他们都吝啬。
如果他的爸爸是温斯顿就好了……
所以乌菟有时候会有这种小偷一般地想法。
想要去偷别人的爸爸。
别人的爱。
不过他是胆小鬼,也只能这样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幻想一下罢了。
“痛吗?”
旁边的医生问他。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流畅的沟通让他答不上来。
还好温斯顿一点都不慌乱,翻出翻译软件,慢条斯理一件件帮忙翻译医生的问话,还鼓励他别紧张。
乌菟这下就更喜欢他了。
小家伙一个劲点头说他不痛,医生们对视一眼,无奈摇摇头。
明明他们止疼剂都还没有给小家伙打,怎么可能会不痛。
医生问温斯顿:“你是孩子的爸爸吧?你知道他这个病有多久了吗?”
温斯顿很想回答,可惜他答不上来,只能叫库珀过来,库珀来了之后,回答完医生的问题,又和温斯顿重新商量了一下乌菟的后续治疗方案。
在和温斯顿确认后,他才非常不经意地问:
“你会把小家伙带回家吗?”
他其实也明白,这个小家伙就算能回家,也可能会突然有一天就离世。
这样对活着的人来说也是一种伤害。
把他认养回家对温斯顿来说,是一份重大的责任和考验。
但是面对库珀怀疑的眼光,温斯顿却很坚定:
“等第一疗程一结束,我就带他回家,我会邀请圣奥图文的医疗团队到家里去给他治疗。他在外十几年,该回家了。”
“有爸爸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小家伙在旁边,敏锐地听到了来自温斯顿口中的寓意为爸爸的英文词汇。
他不知道这两个成年人在商量什么,但小家伙知道内容和他有关。
就在小家伙好奇的时候,温斯顿又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半蹲下来,对着他伸出手。
这一次,温斯顿说的是中文:
“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是你的爸爸。”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