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不错。”季承渊收敛心神,状似随意地点头,“那就鸢尾吧,麻烦江叔叔帮我挑一束。”
“好。”
江岁应了一声,转身去取包装纸和丝带。花店内部空间不算宽敞,过道仅容一人通过。江岁拿着东西往回走时,季承渊正巧也往前挪了半步,似乎想更仔细地看看旁边的绿植。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迎面擦过。
江岁下意识侧身避让,肩膀却还是轻轻蹭过了季承渊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毛衣衣料,少年手臂的温度和结实的触感传递过来,带着年轻躯体特有的活力。而季承渊闻到的,是那一瞬间更加清晰的属于江岁的气息,混合着店里植物清冽的生命力,无声无息地笼罩过来。
那感觉极其短暂,不过半秒。
江岁很快退开,脸上带着惯常的歉意微笑,“不好意思,地方有点窄。”
“没事。”季承渊站在原地,神色如常,嘴角还勾着那抹礼貌的弧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被江岁肩膀蹭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仿佛残留着细微的电流,并不强烈,却顽固地停留在感知里。而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在这一刻变得鲜明起来。
不是厌恶,不是排斥,而是一种……陌生的被吸引。
这感觉让季承渊微微蹙眉,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绪,目光追随着江岁回到工作台前。
江岁正低头挑选花枝,动作熟练而轻柔。他并没有将刚才那微不足道的触碰放在心上,只是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季承渊看着他灵巧的手指将花枝归拢、修剪、用纸包裹,再系上简单的丝带,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宁静的美感。
“好了。”江岁将包好的花束递过来。
季承渊接过,不可避免地与江岁的手有了一瞬极轻的碰触。温热的,干燥的。
“谢谢江叔叔。”季承渊付了钱,礼貌得体,“花很漂亮。以后家里需要添花,我会再来的。”
“欢迎下次光临。”江岁笑着点头,将他送到门口。
风铃再次响起,季承渊走出花店,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手里的鸢尾泛着柔和的紫光。他走了几步,在街角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岁暖”那块朴素的招牌。
花店玻璃窗后,江岁的身影已经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花剪,侧影安静。
季承渊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束,嘴角那点礼貌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他原本只是想近距离看看,这个能养出沈星烈那种儿子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甚至隐隐期待着,能发现一些市侩、窘迫或是别的什么,足以打破那份让他觉得碍眼的“平和”。
但似乎……适得其反。
刚才那短暂的身体接触和萦绕不去的干净气息,非但没有让他觉得反感,反而在他一贯平静无波的心绪里,激起了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这不对劲。
季承渊轻轻吸了口气,将花束拿得离自己远了些,仿佛想驱散那若有若无的气息。他迈开脚步,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只是买束花而已,他对自己说。
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一个偶然的试探。不必赋予太多意义。
司机为他拉开车门。季承渊坐进后座,随手将花束放在一旁。车子平稳启动,窗外的街景向后流逝。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江岁托着鸢尾花瓣的指尖,擦肩而过时温热的触感,还有那双看向他时,平和清澈、毫无阴霾的眼睛。
季承渊的指尖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也许只是因为江岁和他平时接触的人太不一样。那种平凡生活中的沉稳,那种不为权势所动的平静,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显得稀有。
又或者,是因为江岁是沈星烈最在意的人。如果能让这个始终平静温和的人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或许比直接对付沈星烈更有意思。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只需要让这种“偶遇”变得更自然,更频繁。
季承渊将花带回了家。佣人想要接过,他却摆摆手,自己找了个素色的瓷瓶将花插好,放在卧室的书桌上。
紫色的鸢尾静静绽放,他看了片刻,随手拿起一本书,却有些看不进去。
他不太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思绪飘移。
手机震动,是陈宇发来的消息,约他晚上去新开的俱乐部。季承渊简短地回了句“不去”,将手机丢到一边。
一周后,校际篮球联赛开始。季承渊是校队主力,几乎每场都上场。沈星烈对篮球没兴趣,但从教学楼到图书馆的路上,会经过体育馆。
那天他正巧路过,看到季承渊被一群人簇拥着从体育馆侧门出来。他刚打完比赛,额发微湿,随意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周围几个女生红着脸递水,他只是淡淡摇头,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沈星烈脚步未停,正要快步离开,却听到一个温和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小星?”
他诧异地转头,看见江岁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几步之外的路边树下,正看着他。
“爸?”沈星烈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今天路过这边,想着你最近学习辛苦,炖了点汤给你送来。”
江岁笑着说道,抬头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不远处正拉开车门的季承渊。
几乎同时,季承渊也看了过来。他的视线在江岁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对身边的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关上车门,竟朝这边走了过来。
沈星烈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侧身半步,挡在江岁前面。
“江叔叔,”季承渊走近,脸上带着运动后的微红,气息却平稳,他先对江岁点了点头,才看向沈星烈,“沈同学也在。”
“季同学。”江岁应道,语气如常。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季承渊笑了笑,目光扫过江岁手里的保温桶,“来给沈同学送东西?”
“嗯,一点汤。”
“江叔叔对沈同学真好。”
季承渊语气自然,听不出别的意味。他额角还有汗珠滑落,随手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褪去了一些平时的矜贵疏离,多了几分少年的鲜活气息。
“我刚打完球,正觉得有点饿,闻到香味,倒是有点羡慕沈同学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江岁,带着一点对长辈的亲近和玩笑意味。
江岁微微笑了笑,没接话。
沈星烈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警惕地盯着季承渊,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过来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江岁察觉到儿子的紧绷,抬手轻轻按了下他的肩膀。
“季同学应该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江岁礼貌的看着季承渊。
季承渊的目光在那只搭在沈星烈肩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的笑容,“那就不打扰江叔叔和沈同学了。”
他转身离开,回到车上,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小心地问:“少爷,直接回家吗?”
“嗯。”
季承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闪过刚才的画面。江岁提着保温桶站在树下的样子,还有他自然而然地按住沈星烈肩膀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关心和维护。
那种亲昵,那种无言的默契,让他觉得异常刺眼。
车子驶离学校,季承渊睁开眼,眼底一片冷淡。他拿出手机,给林助理发了条信息:“查一下沈星烈最近的课程和活动安排。”
他意识到,仅仅是远距离观察和几次偶遇,并不能消除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尤其是江岁对沈星烈那种自然流露的关切,像一根细小的针,时不时刺他一下。
几天后,机会来了。
清麦学院的传统,每年秋季会举行一次跨年级的课题合作项目,旨在促进不同背景学生的交流。项目由学生自由组队,但最终名单需经学生会审核调整,而季承渊,是学生会的副主席。
沈星烈原本和同班的两个同样家境普通的学生组了队,选题是关于城市生态的小型研究。名单提交后,却被退了回来,理由是“跨年级互动不足,需重新组队”。
“什么意思?”同组的男生抱怨,“往年没这规定啊!”
沈星烈看着通知下方学生会的盖章,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果然,当天下午,他被辅导员叫去谈话。
“沈同学啊,这次课题学校很重视跨年级交流。”辅导员推了推眼镜,“你的成绩很好,季承渊同学那边正好有个团队,课题方向也和你的兴趣有点关联,他主动提出,希望你能加入他们组。”
沈星烈立刻就想拒绝。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辅导员语重心长,“季同学他们的课题资源更丰富,指导老师也是院里最好的。对你未来的发展有帮助。而且……”他压低声音,“这是学生会协调后的建议,最好还是配合一下。”
话说到这份上,沈星烈明白,这所谓的“建议”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他沉默了几秒,问:“什么课题?”
“关于近代艺术收藏与社会文化变迁的,具体你可以和季同学沟通。”
沈星烈走出办公室,心情沉重。他不想和季承渊有任何瓜葛,更别提加入他的团队。但公然违抗学生会的安排,后续的麻烦可能更多。他第一次感到,在这所学院里,有些规则无形却坚固,而季承渊显然深谙如何运用这些规则。
晚上回家,江岁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学校有什么事吗?”
沈星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课题分组被调整的事,省略了季承渊可能的手腕,只说是学校安排。
江岁听完,沉吟片刻,“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可以再去请求老师,试着和学校沟通,我相信他们应该不会……”
“不用了,爸。”沈星烈不想让他为自己操心,“反正只是做个课题,一个学期而已。我能应付。”
江岁看着他倔强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别太勉强。有什么为难的,一定要告诉我。”
“嗯。”
课题的第一次小组会议定在周四下午,学生会的专用活动室。
沈星烈按时到达,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除了季承渊,还有陈宇和另外两个高年级学生,都是平时跟在季承渊身边的。看到他进来,谈话声停了一瞬。
季承渊坐在长桌主位,手里转着一支笔,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来了?坐。”
沈星烈在离门最近的空位坐下。
“我们这次课题的主题,初步定的是‘私人艺术收藏与家族文化传承’。”季承渊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需要做一些案例研究,资料收集,后期可能还要采访几位收藏家。沈同学,”他目光转向沈星烈,“听说你对艺术史有些兴趣?”
“略懂一点。”沈星烈回答得很谨慎。
“那正好。前期文献梳理部分,可能需要多花点工夫。学校图书馆相关资料不算全,有些可能需要去市立图书馆或者艺术档案馆查。这部分工作,沈同学你负责,可以吗?”
去校外查资料,意味着需要大量课余时间奔波,且那些地方借阅手续繁琐。沈星烈看向另外几人,他们要么低头翻笔记本,要么事不关己地看向别处。
“好。”他压下情绪,应了下来。
季承渊满意地点点头,“那今天就先这样,具体需要查哪些书目和档案,我晚点发你。大家保持沟通。”
散会后,沈星烈第一个起身离开。他走得很快,直到走出活动楼,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季承渊不会让他好过,但他必须忍。
接下来的两周,沈星烈课余时间几乎都花在了奔波查资料上。季承渊给出的书单又长又偏,有些档案需要提前预约,有时跑一趟只能找到一两份有用的材料,他忙得脚不沾地,去花店帮忙的时间都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