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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腊月初八,西苑学堂开课整两个月。

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林闻裹着棉袍走进教室时,十六个孩子已经坐得笔直。屋里生了炭盆,还是哈气成霜。

“今儿腊八,该喝腊八粥。”林闻站上讲台——其实就是张旧桌子,“但咱们先考个试。”

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栓子脸都白了:“皇上……考、考啥?”

“就考这俩月学的。”林闻把一叠纸发下去,“拼音、一百个字、加减法。一个时辰,做完交。”

纸是黄麻纸,笔是炭条。孩子们拿到手,有的埋头就写,有的咬着笔头发呆。春妮手抖得厉害,写个字歪歪扭扭。

林闻背着手在教室里转。看栓子算数算得快,手指头掰来掰去;看春妮写字认真,一笔一划;看铁匠组的二狗抓耳挠腮,半天写不出几个字。

他心里有数了。

一个时辰到,收卷。林闻当场批——对的打钩,错的画圈。底下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批完,他抬头:“现在念名次。”

“第一,栓子。九十二分。”

栓子“噌”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第二,春妮。八十八分。”

春妮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三到第十,都在七十分往上。”林闻顿了顿,“最后六名,不及格。”

二狗那几个低下头。

“考得好的,有赏。”林闻从布袋里掏出东西——是毛笔,真正的毛笔,狼毫的,“前三名,一人一支笔,一刀纸。四到十名,纸减半。”

栓子接过笔时,手都在抖。他进宫前家里穷,爹娘做梦都想他读书写字,可哪买得起笔。

“考得差的,”林闻看向二狗他们,“也有罚。”

那几个孩子头更低了。

“罚你们——每天下课后多留一个时辰,我单独教。”林闻说,“直到下次考试及格为止。”

二狗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不服?”林闻问。

“不、不是……”二狗结结巴巴,“奴婢以为……要挨板子……”

“板子有用的话,天下早没笨人了。”林闻摆摆手,“现在,都去灶房。陈伯熬了腊八粥,管够。”

孩子们“嗷”一声冲出去。林闻慢悠悠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看见个人影站在外面雪地里。

是个穿青袍的官,四十来岁,瘦,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站在那儿看。

林闻走过去:“阁下是?”

那人躬身:“臣于谦,新任兵部侍郎。奉太后懿旨,来……看看西苑学堂。”

于谦。

林闻心里一跳。历史上那个于谦,北京保卫战的于谦,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看完了?”林闻问。

“看了两刻钟。”于谦说,“皇上教的东西……很特别。”

“哪儿特别?”

“不教《千字文》,教注音。不教《九章算术》,教数字。”于谦抬眼,“臣斗胆问一句,为何?”

“因为实用。”林闻说,“《千字文》一千个字,孩子得背半年。注音三十七个符号,一个月就能拼出所有字的音。你说哪个快?”

于谦沉默。

“于侍郎吃过腊八粥没?”林闻忽然问。

“臣……”

“没吃就一起。”林闻往灶房走,“边吃边说。”

灶房里热气腾腾。大锅煮着腊八粥,米、豆、枣、花生混在一起,香得很。孩子们捧着碗蹲在墙吃,看见皇帝进来,要起身。

“坐着吃你们的。”林闻舀了两碗粥,递一碗给于谦,“于侍郎坐。”

于谦犹豫了下,接过碗,坐在门槛上。这位置不上不下,他有点别扭。

林闻倒很自在,也坐门槛上,呼噜呼噜喝粥:“于侍郎觉得,我大明军队,现在如何?”

于谦手一顿:“皇上何出此问?”

“随便问问。”林闻说,“你是兵部侍郎,该知道。”

于谦放下碗,正色道:“卫所制败坏,军户逃亡者众。边镇空额严重,十人编制实有三四人就不错。军械老旧,训练废弛……”

他说了一串,都是弊病。说完,看着皇帝:“皇上既然问,可有良策?”

“有。”林闻抹抹嘴,“但得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是……办学堂?”

“是。”林闻点头,“于侍郎刚才看了,我那十六个学生,两个月前还都是睁眼瞎,现在能认一百个字,会算账。要是全大明的兵都能认字算数,会怎样?”

于谦想了想:“至少……军令传达无误,粮饷账目清楚。”

“不止。”林闻说,“认了字,就能看书,就能学兵法,学筑城,学火器作。一个认字的兵,顶十个文盲。”

他看着于谦:“所以我要办学堂,先从宫里办,办好了,推广到军中,推广到天下。”

于谦盯着皇帝,看了很久。雪还在下,落在粥碗里,化成水。

“皇上,”他终于开口,“您今年……九岁?”

“虚岁十岁。”林闻笑了,“于侍郎觉得我太小,想太多?”

“臣不敢。”于谦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雪,“臣只是觉得……若真能成,是大明之福。”

他深深一揖:“臣告退。”

走了几步,又回头:“皇上,朝中已有人上折子,说西苑学堂‘不务正业’。皇上当早做打算。”

“知道了。”林闻摆摆手。

于谦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林闻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粥喝完。

小德子凑过来:“皇上,于大人这是……”

“来探虚实的。”林闻说,“不过探就探吧,反正咱们的都是明面上的事。”

下午上课,林闻教乘法。

“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他写在黑板上,让底下跟着念。念了几遍,栓子举手:“皇上,这有啥用?”

“用处大了。”林闻说,“比方说,一个兵一天吃一斤米,一千个兵一天吃多少?”

“一千斤。”

“那一月呢?”

栓子掰手指,掰了半天没掰明白。

“用乘法。”林闻写:1×1000×30=30000。“三万斤。要是不会算,管粮的就能贪——报个五万斤,多出的两万斤就进自己口袋了。”

孩子们“哦”了一声,眼睛亮了。

正教着,外头传来吵嚷声。林闻皱眉,让小德子去看看。

不一会儿,小德子跑回来,脸煞白:“皇上,是……是宗人府的人,说要查学堂。”

“查什么?”

“说有人举报,西苑私藏兵械……”

林闻手里的粉笔“啪”断了。

他走出去,看见三个穿红袍的官站在院子里,为首的是个胖子,一脸倨傲。

“臣宗人府经历赵德柱,奉令查验西苑。”胖子拱手,动作敷衍,“请皇上行个方便。”

“查什么?”林闻问。

“有人举报,西苑学堂以办学为名,私造兵械,图谋不轨。”赵德柱说,“臣等需查验工坊。”

林闻盯着他:“谁举报的?”

“这……匿名举报,臣也不知。”

“不知举报人就来查朕?”林闻笑了,“宗人府好大的胆子。”

赵德柱脸色一变:“皇上,臣是奉令行事……”

“奉谁的令?”

“这……”

“说不出?那朕来说。”林闻往前走一步,“是王振让你来的,还是朝里哪个看我不顺眼的让你来的?”

赵德柱汗下来了。

“要查可以。”林闻指着工坊,“查吧。但查不出什么,你得给朕个说法。”

赵德柱咬牙,带人冲进工坊。里头就些木料、铁渣、几把打废的锄头。翻了半天,屁也没翻出来。

出来时,赵德柱脸都绿了。

“查完了?”林闻问。

“查、查完了……”赵德柱想溜。

“等等。”林闻喊住他,“你刚才说,有人举报西苑私造兵械。现在查了,没有。那举报就是诬告。诬告皇上,该当何罪?”

赵德柱腿一软,跪下了。

“按《大明律》,诬告反坐。”林闻慢慢说,“举报说朕造兵械,查无实据,那举报人就得按私造兵械论处——斩立决。”

雪地里,赵德柱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臣、臣也是奉命……”

“奉谁的命?”林闻蹲下,看着他眼睛,“说出来,朕饶你不死。”

赵德柱嘴唇哆嗦,半晌,挤出两个字:“王……王公公……”

林闻站起来,拍拍手:“小德子,记下来。宗人府经历赵德柱,奉司礼监王振之命,诬告西苑学堂私造兵械。查无实据,反坐其罪。但念其坦白,杖五十,革职查办。”

赵德柱瘫在地上。

人拖走了,院子里又静下来。孩子们从教室窗户探头看,一个个吓得小脸发白。

林闻走室,站上讲台。

“都看见了?”他问。

底下点头。

“今天查的是工坊,明天就可能查教室,查宿舍,查你们每一个人。”林闻说,“因为咱们的事,有人看不惯。他们想咱们停。”

他看着十六张脸:“你们说,停不停?”

“不停!”栓子第一个喊。

“不停!”春妮跟着喊。

“不停!”“不停!”

喊声越来越大。

林闻笑了:“好。那咱们就接着。不但,还要得更好,到他们没话可说。”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字:“强”。

“这个字念‘强’,强大的强。咱们要强,就得学。学得比谁都多,得比谁都好。等咱们强到他们动不了的时候,就没人敢来查了。”

下课钟响时,雪停了。夕阳照在西苑的雪地上,一片金黄。

林闻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强”字还在,粉笔灰在夕阳里飘着。

晚上,乾清宫。

王振跪在地上,已经跪了半个时辰。林闻在批奏折,看都不看他。

“皇上……”王振终于忍不住,“奴婢知错了……”

“错哪儿了?”林闻头也不抬。

“奴婢不该……不该让人去查西苑……”

“还有呢?”

王振咬牙:“奴婢不该……对皇上的事指手画脚……”

林闻放下笔,看着他:“王振,你跟朕几年了?”

“从皇上六岁起,七年了。”

“七年,不短。”林闻说,“朕知道你忠心。但忠心,不是让你替朕做主。”

他站起来,走到王振跟前:“朕办学堂,教识字,种地,盖房。哪样祸国殃民了?哪样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王振不说话。

“你不说,朕替你说。”林闻蹲下,与他平视,“你就是觉得,朕该老老实实当个傀儡皇帝。读书,上朝,听你们安排。等长大了,娶媳妇,生孩子,然后把江山交给下一代。是不是?”

王振脸色惨白。

“但朕不想。”林闻站起来,“太祖打天下的时候,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做。成祖下西洋的时候,也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做。朕现在想点事,你就来拦——王振,你是忠朕,还是忠你自己那点权力?”

这话太重,重得王振瘫在地上。

“今之事,朕记下了。”林闻转身,“再有下次,你就去南京守陵吧。现在,滚出去。”

王振爬起来,踉踉跄跄退出去。门关上时,林闻听见他压抑的哭声。

小德子端茶进来,小声说:“皇上,王公公他……”

“可怜?”林闻问。

小德子不敢说。

“不可怜。”林闻喝了口茶,“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自己该选哪边。今这顿敲打,是让他清醒清醒——跟朕,有肉吃;跟朕作对,没好下场。”

窗外又下雪了。林闻站在窗前,看雪花一片一片落。

今天这一出,只是个开始。朝里那些人,宫里头那些人,都在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看他什么时候放弃。

那就让他们看吧。

他走回书案,摊开一张新纸。笔蘸墨,写下:“正统二年,西苑学堂扩建计划”。

第一行:增招学生三十人。

第二行:建图书馆,藏书千册。

第三行:开实验田,试种新作物。

第四行:办夜校,教宫人识字。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又加一行:“练新军雏形——从学堂子弟中选。”

笔尖在纸上停留良久,墨迹慢慢晕开。

他知道这步棋险。但只要走成了,就是活路。

雪越下越大。林闻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还得更快些。”他对自己说,“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雪,盖住了紫禁城,也盖住了西苑那片刚冒头的绿苗。但盖不住的,是土里那股要破土而出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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