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矿找到了。
就在营地北边三公里,一个不起眼的山坡上。马马杜带人按地图去探,用铁锹挖了一米深,就看见了——黑色的土壤里夹杂着绿色的晶体,在阳光下闪着油润的光。
“就是这个。”小王用便携光谱仪检测,屏幕显示:钕、镝、铽,含量高得吓人,“比云南的矿还好。”
但问题来了:怎么运回来?
从矿点到营地,要经过一个峡谷。不是之前桥墩那个峡谷,是另一个,更窄,更深。当地人叫它“鬼哭峡”,因为风穿过时像人在哭。峡谷宽只有五米,但深二十多米,谷底是急流。以前有座藤桥,早些年塌了。
“绕路呢?”潇剑摊开地图。
“绕路要多走八公里。”马马杜指着地图,“而且路更难走,都是陡坡。靠人力背,一趟就得半天。”
“那就修桥。”潇剑说。
“修桥?用啥修?”
“用我们有的东西。”潇剑走到工棚,指着一堆材料:钢筋、钢丝绳、木板,还有从德国基地找出来的工字钢,“这些够搭个简易桥了。”
老陈摇头:“萧工,峡谷五米宽,工字钢最长只有四米,不够。”
“不够就接。”潇剑拿起一工字钢,“你看,这里可以焊接。我们有电焊机,有焊条。”
“可是…”
“没有可是。”潇剑打断他,“三天内,桥必须通。因为三天后,电池就要没电了。”
他说的是信号发射器的电池。那台老旧的德国设备耗电惊人,营地的小发电机只能勉强维持。而发射器不能停——它发出的假信号还在迷惑可能的敌人,一旦停了,对方就会知道营地防御空虚。
“分两组。”潇剑开始分配,“老陈,你带焊工和钢筋工,负责加工桥架。马马杜,你带人砍树,要直的木料,至少二十,每六米长。小王,你跟我去峡谷,测数据。”
他们开车到峡谷。车只能开到距离峡谷一百米处,剩下得步行。
峡谷确实险。两岸是近乎垂直的岩壁,灰白色的岩石着,长着稀疏的灌木。谷底的水声轰隆隆的,像闷雷。风从谷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确实像哭。
潇剑用激光测距仪量宽度:5.2米。用地质锤敲打岩壁,检查岩石硬度。然后,他下到谷底——用绳索吊下去。
谷底光线昏暗,水汽弥漫。水流很急,清澈见底,但能看到水底有很多圆滑的石头。他用卷尺量水深:平均一米,最深处一米五。
“可以。”他爬上来,对小王说,“水流急,但水不深。桥墩可以立在水中。”
“可是怎么把材料运下来?又怎么把矿石运上去?”
“用滑轮组。”潇剑说,“在两岸架起三角架,挂滑轮,用绳子吊运。”
“那得先有人到对岸。”
对岸。峡谷的另一边,没人去过。从这边看,对岸的植被更茂密,可能有野兽,也可能有别的危险。
“我过去。”潇剑说。
“不行,太危险。”
“必须有人过去。”潇剑开始整理绳索,“我攀岩过去。你在上面支援。”
他选了峡谷最窄处——4.8米。岩壁虽然陡,但有很多裂缝和凸起,可以攀爬。他系好安全绳,戴上手套,开始爬。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疼,但这次他习惯了。疼痛像背景音,提醒他还活着。
攀岩不难。他在大学时是攀岩社的,虽然多年不练,底子还在。十分钟后,他爬到对岸边缘,伸手抓住一棵小树的,用力一拉,身体翻上去。
对岸的植被果然更密。他拔出砍刀,清理出一小块空地,然后固定安全绳的另一端。
“好了!”他朝对岸喊。
小王把滑轮和钢丝绳用绳子送过来。潇剑在对岸固定三角架——用三粗木料绑成三角锥,底部用石头压住。然后挂上滑轮,穿好钢丝绳。
简易吊运系统完成。
但这时,天开始阴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变大。
“要下雨了!”小王喊。
“加快进度!”潇剑回应。
他们把第一批材料——工字钢和木板,用滑轮吊过来。工字钢很重,四个人一起拉绳子,才慢慢送过峡谷。
雨开始下了。不大,但细密,很快打湿了岩壁,石头变得滑。
潇剑在对岸接应。当最后一工字钢吊到中间时,意外发生了:固定滑轮的三角架突然松动——底部的石头被雨水泡软,滑了下去。
三角架倾斜。工字钢在空中摇晃,然后开始下坠。
“拉住!”潇剑大喊。
对岸的人拼命拉绳子,但工字钢太重,加上湿滑,绳子从手中脱出。
潇剑冲过去,在工字钢坠地前,用肩膀顶了一下——不是硬顶,是顺势卸力。工字钢砸在地上,但因为他那一顶,没有直接砸到岩石上,保住了。
但他的肩膀剧痛。锁骨可能裂了。
“萧工!”小王要过来。
“别过来!”潇剑咬牙,“我没事。你们重新固定三角架!加更多的石头!”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降低。潇剑拖着受伤的肩膀,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重新绑紧三角架。雨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对岸终于固定好了。工字钢重新吊起,这次顺利到达。
但当他们开始焊接时,新的问题来了:电焊机在雨天没法用。雨太大,即使有雨棚,电弧也会跳闸。
“等雨停?”老陈问。
“等不起。”潇剑看着天色,乌云厚得看不到边,“雨可能下到晚上。我们没有时间。”
“那怎么办?”
潇剑想起作手册上的话:“在无电力情况下,可用气焊或手工铆接。”
气焊设备营地有,但太笨重,运不过来。手工铆接…需要铆钉和铆枪,他们没有。
“用螺栓。”他说,“打孔,用高强度螺栓连接。”
“可是…”
“没有工具就打不出孔?”潇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从德国基地找出来的手摇钻,老式的,但还能用,“用这个。”
手摇钻打钢铁,很慢,很费劲。但总比没有强。
他们在雨中开始工作。潇剑一只手受伤,只能用另一只手帮忙固定。马马杜负责摇钻,小王负责扶。雨水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第一个孔,打了半小时。第二个孔快了些,二十分钟。到第三个孔时,手摇钻的钻头断了。
“完了。”小王绝望地说。
潇剑没说话。他走到材料堆边,翻找。找到一钢筋,一端磨尖。
“用这个。”
钢筋当钻头,效率更低。但至少能钻。
雨没有丝毫停的意思。峡谷里的水流在上涨,水声越来越大。
“萧工,水涨了。”马马杜指着谷底,“刚才水深一米,现在可能一米二了。”
“继续。”潇剑说。
他们打了六个孔,终于把两工字钢连接起来。长度够了。
接下来是架桥。
他们把连接好的工字钢推到峡谷边。工字钢一头用绳子固定在这岸,另一头慢慢往对岸送。
“一、二、三…推!”
工字钢缓慢移动,伸出峡谷。当伸到一半时,问题又来了:工字钢太重,中间开始下弯。这样下去,没到对岸就会因为自重折断。
“停下!”潇剑喊,“需要中间支撑。”
但峡谷中间怎么支撑?
“用绳子吊。”小王想出办法,“在工字钢中间绑绳子,从两岸拉起,分担重量。”
他们试了。绳子绑在工字钢中点,两岸的人同时拉,把工字钢吊起,保持水平。
这个方法有效。工字钢慢慢送到对岸。
潇剑在对岸接应。当工字钢前端搭上对岸岩石时,他冲上去,用准备好的木楔塞进缝隙,固定。
第一主梁架好了。
接着是第二,平行放置,间距一米。
然后,铺木板。木板轻,容易运。他们很快铺好。
一座简易桥,在雨中完成了。
但还没完。桥没有护栏,木板湿滑,走起来危险。
“需要扶手。”潇剑说,“用钢丝绳做护栏。”
他们拉了两钢丝绳,固定在两岸,作为扶手。
桥通了。
此时,雨终于小了。天色暗下来,已经是傍晚。
“测试一下。”潇剑说。
他第一个上桥。桥面因为湿滑,很不好走。木板在脚下轻微晃动,但结构牢固。他慢慢走到中间,往下看。谷底的水已经涨到一米五,水流更急。
桥在风中微微摇摆,但稳。
“能过。”他走回来,“但一次只能过一个人,不能负重。”
“那矿石怎么办?”
“用吊篮。”潇剑说,“人过桥,矿石用滑轮吊运。”
他们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全黑。所有人都湿透了,又冷又饿。但没人抱怨,因为桥通了。
晚饭时,潇剑的肩膀疼得抬不起手。阿米娜给他检查,皱眉:“锁骨裂了。要固定。”
“怎么固定?”
“用木板和绷带。”阿米娜说,“但没有止痛药了,最后一点给卡鲁用了。”
“那就直接绑。”潇剑咬住一木棍。
阿米娜用木板固定他的肩膀,用绷带缠紧。每缠一圈,潇剑就抖一下,但没出声。
绑好后,他几乎虚脱。
“萧工,你休息吧。”小王说。
“不行。”潇剑站起来,晃了一下,“明天开始运矿石。我要去矿点。”
“可是你的肩膀…”
“死不了。”
第二天,天晴了。阳光照在雨林上,蒸汽升腾。
他们开始运矿石。
马马杜带人在矿点挖掘。稀土矿埋得不深,用铁锹就能挖出来。他们装了二十个编织袋,每袋约三十公斤。
人力背到峡谷边,然后用滑轮吊运过峡谷,再背回营地。
效率很低。一天下来,只运了五袋。
“这样太慢。”晚上,潇剑看着那五袋矿石,“我们需要更快的办法。”
“除非有车。”老陈说,“但车过不了桥。”
“那就把桥加固到能过车。”
“怎么加固?”
潇剑看着营地里的那两台挖掘机:“用挖掘机。”
“挖掘机过桥?萧工,那桥连人走都晃!”
“所以要先加固。”潇剑开始画图,“在桥下加斜撑。用木头做三角支撑,分散重量。”
“可是挖掘机太重了,至少八吨。木头撑不住。”
“那就用钢结构。”潇剑指着那些剩余的工字钢,“把它们焊成桁架,支撑在桥下。”
“我们没有电焊机在峡谷那边。”
“那就把电焊机拆了,零件运过去,在对岸组装。”
疯狂的计划。但没人反对。因为都知道,没有更快的方法。
第三天,他们开始实施。
电焊机拆成三部分:发电机、焊机、电缆。每部分都很重,但靠人力还是运过了桥——用吊篮慢慢吊。
在对岸重新组装。花了半天时间。
然后开始焊桁架。工字钢切成短段,焊成三角形桁架,然后固定在桥下。
这个工作更难。人要在桥下作业,悬在空中,用安全绳吊着。峡谷的风很大,吹得人摇晃。
潇剑肩膀有伤,不能焊,就在上面指挥。小王和老陈下去焊。
焊接的火花掉进谷底的水里,发出滋滋声。烟雾被风吹散。
到傍晚,第一个桁架完成。固定好后,桥明显稳定了很多。
“测试一下。”潇剑说,“用重物。”
他们用沙袋模拟挖掘机的重量。一次加一袋,加到八吨时,桥开始发出呻吟,但没塌。
“可以了。”潇剑说,“明天,开挖掘机过来。”
但新的问题:挖掘机怎么开到峡谷边?从营地到峡谷,有一百多米的路,是松软的泥地。挖掘机可能陷进去。
“先修路。”潇剑说,“用碎石铺路。”
碎石从哪来?峡谷的谷底有。
于是又分出一组人,下到谷底,用锤子敲石头,把大石头敲碎,装袋,背上岸,铺路。
第四天,路铺好了。粗糙,但够挖掘机走。
潇剑开着挖掘机,慢慢地驶向峡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挖掘机很慢,时速不到五公里。履带压过碎石路,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到达峡谷边。桥就在眼前。
潇剑停下,下车,检查桥的每一个连接点。然后他回到驾驶室,深吸一口气。
“我过去后,”他用对讲机说,“你们马上开始运矿石。不要等我回来。”
“萧工,万一桥塌了…”
“那你们就再建一座。”潇剑说,“但这次,要建得更好。”
他挂挡,挖掘机缓缓上桥。
桥板在脚下呻吟。木头发出嘎吱声。钢丝绳绷紧。
挖掘机很重,每一步都让桥下沉一点。潇剑能感觉到,驾驶室在倾斜。
但他没停。缓慢,但坚定地前进。
到桥中央时,桥下沉最厉害。从岸边看,桥面已经成了一个弧形,中间最低点距离水面只有不到半米。
谷底的水花溅上来,打在驾驶室的玻璃上。
潇剑握紧纵杆,手心全是汗。
左臂的伤疤剧痛,但这次,疼痛里夹杂着别的东西:图像。
不是幻觉,是记忆——这座峡谷的记忆。
他“看到”了:一百年前,德国人也在这里修桥。用的是更原始的工具,更多的人力。很多人掉下峡谷,死在急流里。他们的血,染红了石头。
那些死去的人,现在就在峡谷的岩石里,在水里,在风里。
他们在看着他。
“继续…”一个声音在风里说,很轻,“你能行…”
潇剑咬牙,继续前进。
挖掘机的前履带终于搭上对岸。他猛推纵杆,挖掘机发力,爬上对岸。
桥没塌。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潇剑下挖掘机,腿有点软。但他没时间休息。他开挖掘机去矿点,开始挖掘。
挖掘机的效率高太多了。一铲下去,就是半吨矿石。半天时间,就挖出了足够一周使用的量。
矿石装袋,用挖掘机的铲斗运到峡谷边。然后,用人背过桥——这次速度快多了,因为距离短。
下午,当最后一袋矿石运过峡谷时,天又开始阴了。
“要下大雨了。”马马杜看看天,“快回去吧。”
但潇剑看着峡谷:“桥撑不了多久。再来几次重车,可能会塌。”
“那怎么办?”
“建永久的。”潇剑说,“用混凝土。”
“可是混凝土需要水泥、沙子、石子…”
“我们有。”潇剑指着峡谷两岸,“岩石可以打成石子。河里有沙子。水泥…营地还有一些库存,虽然不多,但够做几个桥墩。”
“现在?”
“现在。”潇剑说,“趁挖掘机还在对岸。用它打石头,挖沙子。”
他们开始。挖掘机砸碎岩石,工人用筛子筛出合适大小的石子。沙子从河里捞上来,在岸边晒——虽然天阴,但至少能去掉大部分水。
水泥从营地运过来,不多,只有十袋,但够做两个小型桥墩。
他们在峡谷两岸各做一个桥墩基础:挖坑,用石头垒成圆形,中间灌混凝土。混凝土是手工拌的——用铁锹在铁板上拌,加水,搅拌。
雨水又开始下时,第一个桥墩的基础完成了。
“等混凝土凝固需要时间。”老陈说,“至少三天。”
“三天就三天。”潇剑说,“这三天,我们运矿石。三天后,开始建桥面。”
他们回到营地时,已经是深夜。所有人都累瘫了。但营地里有热饭——妇女们用最后一点米煮了粥,加了野菜和一点罐头肉。
潇剑肩膀疼得吃不下饭。阿米娜给他换了药,重新包扎。
“萧工,你得休息。”她说,“再这样下去,伤口会感染。”
“明天休息。”潇剑说,“让小王他们去运矿石。我留在营地,写东西。”
“写什么?”
“建桥手册。”潇剑说,“把这几天的经验写下来。以后如果有人再来修桥,能用上。”
阿米娜看着他,没说话。她拿来纸笔,放在他床边。
潇剑没马上写。他先睡着了。太累了。
梦里,他看到了桥。不是这座简易桥,是一座真正的、坚固的桥。桥上车来车往,人在桥上走,孩子在桥边玩。桥墩上,开着花。
桥的那头,是村庄。不是废墟,是完好的村庄,有房子,有田地,有学校。
桥的这头,是他。
他站在桥头,看着桥,笑了。
然后醒了。
天还没亮。他坐起来,肩膀疼,但心里踏实。
他拿起笔,开始写:
“峡谷口架桥作手册
第一步:勘察地形,测量宽度、深度、水流速度。
第二步:准备材料,清单如下…
第三步:搭建临时通道…
第四步…”
写到第四步时,他停下笔。
因为第四步是:“志愿者过河,建立对岸据点”。
他想起了那个过河的自己。想起了攀岩时的恐惧,想起了桥下的急流。
他继续写:
“注意:志愿者必须有牺牲的准备。因为桥未建成前,每一次过河都是冒险。但桥必须建,所以必须有人冒险。
愿后来者,比我们幸运,比我们安全。
但若不幸,也请记住:每一座桥下,都有无名者的骨血。
桥不会记得他们,但土地会。
而我们,建桥的人,要替土地记住。”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天开始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矿石要运,新的桥要继续建。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峡谷口的三分钟,已经过去了。
但桥,还在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