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桥墩的养护期到了第三天,该拆模板了。
早晨六点,峡谷还笼罩在晨雾里。潇剑带着小王和马马杜来到桥边,手里拿着撬棍和锤子。模板是用木板和铁丝临时固定的,表面沾满了涸的混凝土浆。
“从上面开始。”潇剑说,“小心点,混凝土可能还没完全透。”
小王爬上简易脚手架,开始撬第一块木板。木板被混凝土粘得很牢,他用力撬,嘎吱一声,木板松动了,掉下一小块混凝土表皮。
“没事,修补一下就行。”潇剑在下面说。
一块接一块,模板被拆下来。桥墩逐渐露出真容:直径一米,高两米的圆柱体,表面粗糙,有很多蜂窝和麻面——手工浇筑的质量就是这样,不完美,但能用。
拆到桥墩底部时,马马杜突然停住了。
“恩贾比,”他声音有点怪,“你看这里。”
潇剑蹲下。桥墩底部与岩石基础接触的地方,混凝土表面有一个奇怪的凸起。不是施工留下的,形状不规则,像是…包裹着什么东西。
他用锤子轻轻敲了敲,声音沉闷,不是实心混凝土的声音。
“里面有东西。”小王说。
“挖开看看。”潇剑接过撬棍,小心地凿开表面的混凝土。混凝土只有几公分厚,下面露出别的东西:一块布,深蓝色,已经烂了,但还能看出质地是粗棉布。
继续挖。布下面,是骨头。
人的指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停。”潇剑说,“别挖了。”
但马马杜已经看到了更多。他用手指拨开旁边的泥土,露出了更多的布片,还有半截手臂骨。
“这里埋着人。”马马杜低声说。
潇剑站起来,环顾四周。峡谷,岩石,急流。一百年前,德国人也在这里修桥。那时候没有机械,全靠人力。死人,是常有的事。
但为什么埋在桥墩里?
他想起一些古老的传说:大型工程要用活人祭祀,用血肉加固地基。但那只是传说,德国人应该不会…
“继续挖。”他说,“但小心点,别破坏遗体。”
他们用刷子和手,一点点清理。花了两个小时,才把整个遗体挖出来。
是一具完整的骨架。身高约一米六,骨骼纤细,可能是女性,或者瘦小的男性。骨架呈蜷缩状,像是在睡梦中被埋进去的。衣服几乎烂光了,但腰间有一个金属扣子,铜的,已经发绿,上面刻着德文字母:“K.L.”
骷髅的右手握着一件东西: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锈得厉害。
潇剑小心地取下盒子,用螺丝刀撬开。里面有一张纸,折得很小,纸已经发黄变脆。他用镊子夹出来,慢慢展开。
是德文,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
“我叫卡尔·莱曼,柏林人,25岁。我是被强迫的。
他们说我偷了工地的东西,要枪毙我。工头说,给我一个选择:自愿埋在桥墩里,他们会给我家里寄钱,说我是工伤死的。如果不同意,就按逃兵处理,家人一分钱拿不到。
我选择了桥墩。因为家里有母亲和妹妹,她们需要钱。
埋我之前,他们给我注射了东西,我不疼,只是困。然后我就被放进坑里,混凝土浇下来。不冷,只是黑。
如果有人找到这封信,请告诉我母亲:我没偷东西。我是清白的。
还有,告诉工头施密特:我原谅你。因为你也只是听命令。
愿上帝宽恕我们所有人。
卡尔·莱曼
1914年3月17”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德国在非洲的殖民地,强迫劳工,草菅人命。
潇剑读完,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回盒子。
“怎么办?”小王问,“这遗体…”
“安葬。”潇剑说,“重新安葬。给他一个坟墓,一个名字。”
他们用净的布把骨架包好,抬到一旁。然后继续拆模板,但心情完全不一样了。每一块混凝土,现在都显得沉重。
拆完模板,他们开始挖墓。选在桥墩旁边,但不在桥基范围内。挖到一半时,马马杜的铲子又碰到了硬物。
“又有人?”小王紧张地问。
这次不是骨架。是一个金属箱子,比卡尔的那个大,也锈得更厉害。箱子没锁,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工资单、工时记录、事故报告。
潇剑翻看。全是德文,但数字和名字能看懂。工资单上,中国劳工的名字被简写成编号:C-01,C-02…工资是德国工人的十分之一。事故报告里,记录了十二起死亡事故,原因都是“作不当”或“自然灾害”,没有一起提到安全措施不足。
最下面,有一份名单:“Verschollene Arbeiter”(失踪工人)。三十七个名字,后面备注:“Bei Bauarbeiten vermisst, vermutlich desertiert。”(施工中失踪,推测逃跑)
三十七个。和混凝土里困住的三十七个意识,数字一样。
但潇剑知道,他们不是逃跑,是被埋了。埋在混凝土里,埋在矿洞里,埋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恩贾比,”马马杜说,“这里…到底埋了多少人?”
“不知道。”潇剑合上文件,“可能永远不知道。”
他们继续挖。接下来的两小时,又挖出了三具遗骨:一具是非洲本地人,从随葬的贝壳项链能看出;一具是孩子,不超过十岁;还有一具无法辨认,只剩零散的骨头。
每一个,都是无名的。
小王开始哭,不是大声哭,是默默流泪。他用袖子擦,但擦不完。
“萧工,我们…我们修的桥,是建在死人上的。”
“所有的桥都是。”潇剑说,“铁路、公路、水坝…所有大型工程,都有人死。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那我们还修吗?”
“修。”潇剑说,“但要用不同的方式修。要让这座桥,记住他们。”
安葬完所有的遗骨,已经是下午。他们在每个坟前立了木牌,写上能找到的信息:“卡尔·莱曼,1914年死于强迫劳工”“无名,非洲本地劳工”“孩子,性别年龄未知”“无名,遗骨不全”。
最后一个木牌,潇剑想了想,写上:“给所有无名的建设者。愿土地记住你们。”
然后,他回到桥墩前。新的混凝土桥墩,立在旧的血迹上。
“我们要改设计。”他对小王说。
“改什么?”
“桥墩要中空,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潇剑拿出笔记本,开始画草图,“但不是为了过水。是为了…纪念。”
他画了一个剖面图:桥墩外表是混凝土,内部是中空的圆柱空间。空间里,可以放东西——遗骨、遗物、信件,任何能代表那些无名者的东西。
“像…纪念馆?”小王问。
“对。”潇剑说,“每一桥墩,都是一个纪念馆。外面是结构,里面是记忆。桥要承重,也要承载记忆。”
“可是结构强度…”
“计算过,可行。”潇剑说,“中空圆柱的承重能力,如果设计得当,不比实心差多少。而且我们可以用钢筋加强。”
他们回到营地,开始重新设计。小王用电脑建模,模拟受力。潇剑则开始写新的施工方案。
晚上,营地开了一次会。潇剑把发现遗骨的事告诉了所有人。
“我们要建一座不一样的桥。”他说,“一座会说话的桥。每一桥墩里,都会放进去一些东西——今天我们找到的遗物,或者我们自己写的信,留给未来的话。这样,就算我们死了,桥还在,我们的记忆还在。”
人们沉默。然后,卡鲁第一个举手:“我同意。我父亲…也死在矿上,尸体都没找到。我想给他写封信,放进桥墩里。”
接着是马马杜:“我村子被烧,很多人死了,连坟都没有。我也要放东西。”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同意了。
“好。”潇剑说,“明天开始,收集要放进去的东西。但记住:不能太大,不能是易腐烂的。最好是金属、石头、或者密封好的纸张。”
第二天,营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作坊。
妇女们用碎布缝制小布袋,用来装东西。男人们在打磨小木盒。孩子们在石头上画画——虽然粗糙,但那是他们的记忆。
潇剑自己,再写一封信。不是给某个人,是给未来可能找到这座桥的人:
“致未来的你:
如果你看到这些字,说明这座桥还在。也可能已经倒了,你是在废墟里找到的。
不管怎样,请听我说。
这座桥下面,埋着很多人。有名有姓的,无名的。中国人、德国人、非洲人。他们死在这里,因为各种原因:战争、强迫劳动、疾病、贫穷。
我们修这座桥,不是为了忘记他们,是为了记住。
桥墩是空心的,里面放着他们的故事,也放着我们的故事。我们是后来者,我们也在受苦,但我们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回应:不是复仇,是建造。
如果你也是建造者,请继续。但请用更文明的方式,请记得工人的名字,请给他们尊严。
如果你不是建造者,只是过路人,也请记住:你走过的每一座桥,都有人为它死过。
愿桥连接的不只是两岸,还有过去和未来,生者和死者。
潇剑
2024年3月30”
他把信折好,装进防水袋,然后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
其他人的东西也准备好了:卡鲁放了他父亲的一枚纽扣;马马杜放了一小块烧焦的木头,从他村子的废墟里捡的;阿米娜放了一缕头发,是她母亲的;小王放了一张全家福照片的复印件。
总共四十三件物品,代表营地里的四十三个人。
还有那些遗骨和遗物,潇剑单独做了一个大盒子,上面刻着所有能找到的名字,以及“无名者”。
第三天,开始施工。
新的桥墩设计需要更复杂的模板。他们用木板做出内外两层模板,中间留出二十公分的空隙。钢筋也做成双层:外层钢筋承受主要荷载,内层钢筋加固空心部分。
浇筑混凝土是最难的一步。他们要同时浇筑内外层,确保混凝土均匀,不留空洞。搅拌混凝土时,潇剑让每个人都参与——哪怕只是铲一锹沙子,倒一桶水。
“这样,”他说,“这座桥就有我们每个人的份。”
混凝土浇筑完,开始养护。这次需要更长的时间,因为结构复杂。
等待期间,潇剑带着小王去峡谷的另一边——他们之前没去过的那边。那边地形更复杂,有陡坡,有密林。
他们走了一公里,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石碑。
不是现代的碑,是很旧的,花岗岩的,半埋在土里。碑上有字,德文和中文双语:
“纪念在此牺牲的所有建设者
1912-1914
德国东非铁路公司立”
碑的背面,刻着名字。很多名字,密密麻麻。潇剑数了数,一百二十七个。
有德国人名字:施密特、穆勒、霍夫曼…
有中国名字:李大有、王二狗、张三娃…
有非洲名字,用拉丁字母拼写的。
卡尔·莱曼的名字也在上面。
原来,他们不是完全被遗忘。至少,有人立了碑。
但碑立在这里,荒郊野岭,几乎没人会看到。
潇剑用手清理碑上的苔藓和泥土。小王也帮忙。
“萧工,我们把碑搬回去吧?”小王说。
“不。”潇剑摇头,“碑应该留在它该在的地方。但我们…可以建一条路,通到这里。让后来的人,能找到它。”
“建路?”
“对。”潇剑看着周围的地形,“从桥头到这里,一公里。我们可以清理出一条小径,在路边种上树。让这条路,成为一条…记忆之路。”
他们说就。回到营地,召集人,带上工具。不是修大路,只是清理出一条能走人的小径:砍掉灌木,铲平土包,在陡坡处挖出台阶。
妇女和孩子们也来帮忙,他们负责在路边种花——从雨林里移植来的野花,各种颜色。
三天后,小路修好了。虽然粗糙,但能走人。
潇剑在石碑前,又立了一个小木牌,上面用中文、英文、斯瓦希里语写着:
“记忆之路的起点。请步行,轻声。因为土地在倾听。”
回到桥边时,混凝土已经养护得差不多了。可以拆模板了。
这次拆模板,心情不一样。当外层模板拆下,露出光滑的混凝土表面时,潇剑用手抚摸着,像是在抚摸一个生命。
内层模板拆下,露出空心的内部。空间不大,直径只有六十公分,但足够深。
他们开始放入纪念品。
先放那个大盒子——装着遗骨和遗物的。放在最底部。然后,每个人的小盒子或布袋,依次放入。潇剑的那封信,放在最上面。
最后,封顶。用一块预制混凝土板盖住,板子上刻着字:
“此桥墩建于2024年3月,由四十三名幸存者建造。内藏记忆,外承重量。愿桥长存,记忆永在。”
盖上板子,用水泥密封。
第一纪念桥墩,完成了。
夕阳下,桥墩立在峡谷边,投下长长的影子。表面粗糙,但有一种朴素的美感。
潇剑站在桥墩前,看着它。
他想起了卡尔·莱曼,那个25岁的柏林青年,被强迫埋在混凝土里。想起了那些无名的劳工,死在这里,没人知道他们的故事。
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安息之地。不是墓地,是桥墩。他们会随着这座桥,继续存在。桥不倒,他们就在。
左臂的伤疤,温暖。怀表在口袋里,指针走动,平稳。
小王走过来:“萧工,给桥起个名字吧。”
潇剑想了想:“叫‘记忆之桥’怎么样?”
“好。”小王点头,“但当地人可能不懂中文。”
“那就用三种语言。”潇剑说,“中文:记忆之桥。英文:Bridge of Memory。斯瓦希里语:Daraja la Kumbukumbu。”
“好。”
夜幕降临。营地点起篝火。人们围坐在一起,没人说话,但气氛不同了。不再是单纯的求生,有了一种…庄重。
潇剑拿出老李留下的那瓶酒——一直舍不得喝的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
“敬桥。”他说,“敬所有为桥死的人,敬所有为桥活的人。”
人们举杯。酒很辣,但暖。
喝完后,潇剑看着火焰,突然说:“明天,我们开始建第二桥墩。然后第三,第四…直到桥建成。”
“然后呢?”卡鲁问。
“然后,我们修路。把路修到石碑那里,修到更远的地方。把所有的记忆点,都连起来。”
“再然后呢?”
“再然后…”潇剑笑了,“再然后,我们可能会死。但桥还在,路还在。后来的人,会接着修。”
人们沉默,但眼神坚定。
因为知道了为什么修桥,所以不再害怕。
夜深了,人们陆续去睡。潇剑最后一个离开篝火。他走到桥墩前,把手放在混凝土上。
“卡尔,”他低声说,“还有所有无名的人,安息吧。这座桥,会记住你们。”
风吹过峡谷,呜呜的声音,像是回应。
潇剑抬头看天。星空璀璨。
桥未经,但已经在建。
而建桥的人,终于明白了桥的意义。
不是跨越,是连接。
连接两岸,连接生死,连接记忆与未来。
他回到帐篷,躺下。肩膀还在疼,但心里平静。
明年,还有更多桥要建。
但今晚,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因为第一具无名尸体,终于有了安息之地。
而更多的无名者,正在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