羑里城。
这里并非雄关险隘,只是一座位于朝歌以北、倚着小山修建的普通城池。城池不大,墙垣甚至有些斑驳,但因为关押着一位特殊的“囚徒”而闻名天下——西伯侯,姬昌。
城中最高的建筑,不是官衙,而是一座以青石垒砌、形似八卦的石室。石室无窗,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外有精锐甲士夜看守。这里,便是姬昌的囚禁之所。七载光阴,这位昔的西方霸主,便是在这方寸之间,推演周易,静待天时。
今夜,石室之内,油灯如豆。
姬昌披着一件半旧的麻布长袍,须发已然花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明亮沉静,并无太多囚徒的颓唐。他跪坐于一张简陋的草席上,面前摊开着几片磨得光滑的龟甲和一堆蓍草,指尖正轻轻拨动,口中念念有词。
卦象显示,困龙升天,见利大人。
他枯坐七年,等的便是这一。长子伯邑考在朝歌为质,替他承受着帝辛可能的怒火与羞辱;次子姬发在西岐暗暗积蓄力量,联络诸侯;更有师弟姜尚,奉师命下山,入西岐辅佐,代天封神……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待他脱困归国,便可擎起大旗!
然而,最近几的卦象,却出现了晦涩不明的扰动。尤其是今,心神不宁,仿佛有大变故将生。
“父亲。”一个温润而沉稳的声音在石室外轻轻响起。是负责看守此处、实则暗中保护并传递消息的将领,也是他的心腹。
“何事?”姬昌停下推演,沉声问道。
“朝歌有变。费仲、尤浑下狱,梅伯被迫赠厚葬,帝辛连临朝,颁布新政,废殉葬人祭,减赋税,恤刑狱……朝野震动。”
姬昌眉头猛地一皱。帝辛……变了?这与他所知、所推算的那个昏聩暴虐的纣王,截然不同!
“还有,”门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老太师闻仲,奉帝辛旨意,率三千精锐禁军,已至城外三十里。恐……来者不善。”
闻仲!帝辛竟然派闻仲亲自前来?!
姬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闻仲可不是费仲、尤浑那等佞臣,他是三朝元老,截教高徒,对殷商忠心耿耿,更有一身深不可测的道法武艺。他亲自前来,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释放或探望。
“更有一事,”门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宫中隐约传闻,苏娘娘……似乎失宠?寿仙宫已被封闭。”
苏妲己失宠?那个迷惑帝辛、祸乱朝纲的妖妃?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女娲娘娘亲自安排的关键棋子!
一连串的变故,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姬昌心头。他赖以推演、筹划的“大势”,似乎正在发生某种本性的偏移!帝辛的觉醒与铁腕,打乱了一切节奏!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石室中踱步。油灯将他焦急的身影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晃动不休。
“不必惊慌。”姬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帝辛纵然有所醒悟,殷商积重难返,气数已尽,此乃天道定数,非人力可改。闻仲前来,或许是奉旨……放我归国?”他试图往好的方向想,但自己都不太相信。帝辛若真觉醒,怎会放虎归山?
“准备一下,随我迎接老太师。”姬昌整理了一下衣冠,眼中重新恢复了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隐藏着深深的不安。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城门方向,而是来自头顶!
坚固的青石屋顶,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烟尘弥漫,月光与夜风一起灌入这囚禁了他七年的石室!
一道身影,伴随着凛冽的仙光与毫不掩饰的傲慢威压,自那窟窿中缓缓降落。
那人身穿八卦仙衣,头戴鱼尾冠,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飘洒,手持一柄拂尘,周身仙光缭绕,道韵盎然,赫然是一位得道真仙!只是他眉宇间那份居高临下的淡漠,以及眼神中对凡尘的疏离与隐隐的蔑视,破坏了那份仙风道骨。
姬昌瞳孔骤缩,心中骇然!此人能无声无息破开羑里守卫(其中不乏修士),击碎这特制的石室屋顶,其修为……深不可测!而且,来意不明!
“西伯侯姬昌?”那仙人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在称呼一只蝼蚁。
“正是姬昌。敢问仙长尊号?驾临陋室,有何见教?”姬昌拱手,不卑不亢,心中却飞速思索。是友是敌?阐教门人?还是……
“贫道广成子。”仙人淡淡报出名号。
广成子!
姬昌心头剧震,随即涌起狂喜!广成子!玉虚宫击金钟首仙,阐教十二金仙之首,圣人元始天尊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他竟然亲自来了!是了,定是师弟姜尚请动师门,前来助他脱困!
“原来是广成子仙长!姬昌有失远迎,仙长恕罪!”姬昌连忙深施一礼,态度恭敬无比,“仙长可是为姬昌脱困之事而来?可是子牙师弟……”
广成子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但神色依旧淡漠:“西岐当兴,成汤当灭,此乃天命。你身负凤鸣岐山之兆,合该主西方,承周室之德。贫道此来,便是助你脱离这牢笼,返回西岐,以应天时。”
他目光扫过这简陋的石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玷污:“此处污浊,非久留之地。随贫道走吧。”
说罢,他手中拂尘一甩,一道清光便要卷向姬昌。
“仙长且慢!”姬昌却后退一步,并未立刻接受这道“好意”,他心中还有疑虑,“仙长大恩,姬昌感激不尽。只是……如今殷商老太师闻仲已率军至城外,若我就此随仙长离去,岂非坐实了抗旨潜逃、勾结方外之人的罪名?闻仲乃截教高徒,修为高深,若他阻拦……”
“闻仲?”广成子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那是对截教、对所谓“老太师”毫不掩饰的轻蔑,“区区截教三代弟子,仗着几分微末道行,也敢阻挠天命?他若识相便罢,若敢阻拦……”
他眼神一冷,周身仙光陡然炽盛了一分,一股冰冷的意弥漫开来:“贫道便替天行道,了结了他这逆天而行的愚忠之辈。正好,送他上那封神榜,也算全了他对殷商的一片‘忠心’。”
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对生命的极端漠视,仿佛斩闻仲这等人物,与捏死一只蚂蚁并无区别。
姬昌心头一寒。这就是仙人的做派吗?视凡间忠良如草芥,随口便是打……但他此刻别无选择。帝辛已然生变,朝歌待下去凶多吉少。广成子是他脱困、返回西岐起事的最大依仗。
“如此……便有劳仙长了。”姬昌不再犹豫,躬身道。
广成子不再多言,清光一卷,便将姬昌罩住,两人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从那破开的屋顶窟窿中冲天而起,便要向着西方遁去!
“姬昌!哪里走——!”
就在此时,一声雷霆般的怒喝,自羑里城外滚滚而来,震得整个羑里城嗡嗡作响!
只见城外官道之上,火光如龙!三千精锐禁军列成战阵,气冲天!阵前,闻仲跨坐墨麒麟,手持雌雄金鞭,额间神目已然怒睁,炽白神光刺破夜空,牢牢锁定了空中那道裹挟着姬昌的仙光!他身后,殷破败、雷开等大将也是怒目圆睁,刀枪并举。
闻仲奉旨而来,本欲按帝辛旨意,明释实囚姬昌。不料刚到城外,便感应到城中突发强灵波动,更有石室破碎之声!他立刻知道有人要劫走姬昌,当即率军疾进,直抵城下,恰好撞见广成子带着姬昌欲走!
“广成子!”闻仲神目如电,已然认出来人,心中又惊又怒。竟然是这位阐教首仙亲自出手!看来阐教对西岐,对封神之事,是志在必得,连最基本的遮掩都不要了!“安敢擅闯王城,劫掠钦犯!视我大商法度如无物耶?!”
“闻仲。”广成子立于虚空,仙光护体,居高临下,声音平淡无波,“天命在西,不在商。姬昌当归西岐,此乃定数。你截教门人,不识天数,逆天而行,助纣为虐,合该应劫。今你若退去,尚可多活几;若执迷不悟,休怪贫道替天行罚!”
“放屁!”闻仲须发戟张,怒火冲天,“尔等阐教门徒,自诩玄门正宗,却行此鬼祟劫囚之事,涉人间王朝更替,还有脸谈‘天命’、‘定数’?!我看尔等才是真正的逆天而行,祸乱苍生!今有老夫在此,休想带走姬昌!”
“冥顽不灵。”广成子眼中冷光一闪,不再废话。他左手依旧拂尘轻挥,维持着护体仙光与遁光,右手抬起,对着下方怒喝的闻仲,以及那三千气腾腾的禁军,虚虚一按。
“番天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随着他淡漠的三个字,一方古朴无华、却仿佛蕴含着翻天覆地、镇压万物恐怖意志的大印虚影,在他掌心上方凝聚,随即朝着闻仲与三千禁军,缓缓压下!
那大印初时只有巴掌大小,但离开广成子手掌,便迎风见长,顷刻间化作山岳般大小!印底刻有玄奥道纹,流转着镇压一切、破灭万法的恐怖气息!尚未完全落下,下方的空间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地震颤,城墙簌簌落灰,三千禁军哪怕结成了战阵,凝聚了军煞之气,此刻也感觉如同蝼蚁面对倾塌的苍穹,呼吸凝滞,气血翻腾,几欲跪倒!
这便是广成子威震洪荒的成名法宝——番天印!乃是以半截不周山炼化而成,蕴含不周山的天地脊梁意志与破灭之力,威力无穷,专破法宝与神通,更能镇压气运,碾碎山河!虽非圣人至宝,但在金仙手中,已是大器!
广成子一出手,便是招!他要一击,便将闻仲连同这三千碍眼的凡人士兵,一同碾为齑粉!既解决了麻烦,也彻底震慑天下,宣告阐教支持西岐的绝对意志!
“广成子!你敢——!”闻仲目眦欲裂!他认得这恐怖的法宝!以他的修为,加上雌雄金鞭,或可勉强抵挡一二,但身后这三千忠心耿耿的儿郎,必死无疑!他怒吼一声,额间神目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神光,雌雄金鞭交叉高举,全身法力毫无保留地爆发,便要硬抗这落下的番天印,为身后将士争取一线生机!
然而,番天印威能太过恐怖,那镇压一切的意志已然锁定了他,让他周身法力运转都变得艰涩无比!眼看那如同不周山倾倒般的巨印虚影,就要将闻仲与三千禁军彻底淹没……
千钧一发!
一道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四海八荒、万古沧桑之力的声音,突兀地在这片被番天印威压凝固的时空中响起:
“朕,准你动朕的臣子了么?”
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包括空中广成子的耳中。那声音并非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仿佛无处不在,响彻在天地之间,响彻在规则之内!
紧接着,羑里城上空,风停,云驻。
不,不是风停云驻,而是某种更加宏大、更加本的力量,降临了。
一轮虚影,在闻仲与三千禁军头顶上方,缓缓浮现。
那并非实体,而是一尊巨鼎的虚影!鼎身呈现玄黄之色,上刻月星辰、山川河岳、先民渔猎、文字薪火……无数代表着人族文明与生存的图景流转不息!鼎口之中,似有无穷无尽的人族生息繁衍之景,有亿万黎民微弱的祈愿与呐喊汇聚成河,更有一种薪火相传、百折不挠、自强不息的煌煌人道意志,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皇鼎虚影!(虽未完全铸就,但帝辛觉醒人皇位格,初步凝聚人族气运意志,已可显化其雏形威能!)
这虚影并不如何凝实,甚至有些模糊,远不如番天印那般凝练如山、威压具现。但就在它出现的一刹那——
“嗡——!”
那携带着不周山破灭意志、仿佛能镇压一切的番天印虚影,骤然凝滞在了半空!
不,不是凝滞,而是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浩瀚无边的叹息之墙!
番天印上流转的玄奥道纹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发出不甘的嗡鸣,那股镇压万物的气势,如同冰雪遇到烈阳,开始飞速消融、瓦解!
不是力量层次上的对抗,而是本质与位格的压制与排斥!
番天印,乃不周山炼化,代表的是洪荒天地的一部分权威与力量。
而人皇鼎虚影,代表的却是生存在这天地之间、筚路蓝缕、战天斗地、以自身意志与文明照亮洪荒的亿万人族,其整体气运与不屈意志**的凝聚显化!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不!那是天道对人道的曲解与压制!
真正的人道,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是虽万千劫,吾往矣!
在觉醒的、初步凝聚的人族整体意志面前,一方代表“天威”(哪怕是残破不周山)的法宝,又岂能真正镇压代表“人势”的意志虚影?!
“这……这是什么?!”广成子脸上的淡漠与高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感觉到自己与番天印之间的联系竟然在减弱!番天印的威能在被抵消、净化!那股从下方虚影中传来的、让他元神都感到刺痛与排斥的众生愿力与人道威严,究竟是什么东西?!帝辛?!那个昏君?!他怎么可能拥有这种力量?!
就在广成子心神剧震、控出现一丝迟滞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在凝固的时空中格外刺耳。
只见那镇压而下的、山岳般的番天印虚影底部,与那玄黄之色的人皇鼎虚影接触的边缘,赫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网,瞬间布满了整个番天印虚影!
“不——!”广成子失声惊呼,心中痛惜无比!番天印虽只是显化虚影一击,但若虚影受损,本体也会受到反噬!
然而,已经晚了。
“碎。”
那个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随着这个字吐出,那布满裂痕的番天印虚影,轰然爆碎!化为漫天飘零的淡金色光点,随即被下方人皇鼎虚影散发出的玄黄之气一卷,彻底湮灭无踪!
“噗——!”广成子如遭重击,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嘴角竟溢出一缕淡金色的仙血!番天印虚影被强行击碎,他元神受创,法力反噬!
而下方,闻仲与三千禁军只觉身上那恐怖的压力骤然消失,呼吸顿时顺畅。他们抬头,望着头顶那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安与莫名激昂气息的玄黄鼎影,再看向空中嘴角溢血、脸色难看的广成子,只觉得恍如梦中!
陛下!是陛下的力量!陛下竟然隔空……击碎了广成子仙人的法宝虚影?!
闻仲心中震撼无以复加,随即涌起狂热的激动与自豪!陛下……陛下果真已非凡俗!
“谁?!给贫道滚出来!”广成子又惊又怒,抹去嘴角血迹,目光如电,扫视虚空,神念疯狂搜索。他绝不相信这是帝辛自身的力量,定是有大能隐藏在侧!
“朕,不就在这里么?”
声音,这一次,清晰地从羑里城头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知何时,羑里城那并不高大的城楼之上,已然多了一道身影。
玄衣如墨,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与发梢,身后是破碎石室的方向,身前是虚空而立的广成子与惊魂未定的姬昌。
他没有乘坐任何銮驾,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甚至身上没有流露出多么强大的法力波动。但他就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了天地的中心,成了规则流转的节点。
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清辉,却更衬得他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如星空,又锐利如出鞘的绝世神兵。
正是帝辛!
他竟在瞬息之间,从朝歌跨越数百里,出现在了羑里城头!这绝非寻常遁法,而是借助了刚刚凝聚的、与人族疆域微弱共鸣的气运联系,进行的一种类似“缩地成寸”又似“气运挪移”的神异手段!
“人皇帝辛?!”广成子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城头那道身影。他完全看不透!帝辛身上明明没有仙道修为,但那凝若实质的人皇威严,那与脚下大地、与冥冥中浩瀚意志相连的特殊气息,尤其是刚刚击碎番天印虚影的诡异能力,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忌惮,甚至……一丝源自生命层次的压迫?
这不可能!区区凡人君王!
“陛下!”闻仲与三千禁军狂喜,齐声高呼,声震四野!士气瞬间攀升至顶点!
帝辛对闻仲等人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落在空中的广成子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俯视与审视的意味。
“广成子。”帝辛开口,直呼其名,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玉虚宫击金钟首仙,阐教十二金仙之首,圣人元始天尊座下高徒……好大的名头。”
广成子脸色阴沉,手中拂尘紧握,周身仙光再次升腾,警惕到了极点:“帝辛,你果然藏得深!看来申公豹所言非虚,你已非原先那个昏聩之人!但你以为,凭这点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手段,就能违逆天命,与圣人教派为敌吗?!”
“天命?”帝辛忽然笑了,那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冰冷,“你口中的天命,便是尔等圣人,高高在上,执子布局,视亿万生灵如草芥,随意决定王朝兴替、众生生死的天命?”
“你口中的天命,便是让你这方外仙人,可以擅闯人间城池,劫掠囚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甚至对忠心耿耿的国之柱石、对数千保家卫国的将士,悍然下手的天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震耳发聩的质问与沛然莫御的皇道威严:
“这究竟是天道本意,还是尔等圣人,假借天道之名,行党同伐异、满足私欲之实的遮羞布**?!”
“广成子!”帝辛戟指空中仙人,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又似宣告律令:
“你今所为,已犯朕之大忌!”
“一,擅闯王土,劫掠钦犯,目无君上,蔑视国法!”
“二,恃强凌弱,妄动孽,欲斩朕之重臣,屠戮朕之将士,其心可诛!”
“三,假借天命,涉人道,欲乱我人族江山,祸我亿兆黎民,罪不容赦!”
每一条罪名,都如同重锤,敲在广成子心头,更响彻在羑里城内外所有人耳中!三千禁军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陛下立刻下令,将那仙人斩落!
姬昌面如死灰,被广成子仙光裹挟,浑身冰凉。他没想到帝辛会亲自降临,更没想到帝辛面对广成子这等金仙,竟敢如此直言斥责,历数其罪!
广成子气得三尸神暴跳,脸色铁青,周身仙光剧烈波动:“帝辛!你找死!安敢辱我阐教,亵渎圣人!今贫道便替天行……”
“替天行道?”帝辛冷冷打断他,眼中寒芒如星爆,“你也配?!”
“尔等圣人门徒,口口声声天道定数,周室当兴。可那西岐姬昌,臣子而谋君父,是为不忠;身为诸侯而怀异心,是为不义;勾结方外,祸乱江山,是为不仁!此等不忠不义不仁之徒,尔等却奉为天命所归,倾力扶持……”
帝辛的声音如同审判的洪钟,响彻天地:
“这只能证明,尔等所谓‘天道’,所谓‘定数’,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是尔等圣人,为了一己教派气运,为了那所谓的‘封神榜’,而精心编织的谎言与劫数!”
“尔等,哪里是什么代天封神的玄门正宗?”
帝辛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如同最锋利的剑,刺向广成子,也刺向那冥冥中可能注视此地的存在:
“不过是一群假借天威、祸乱人间、以万物为刍狗的——”
“圣人走狗!”
圣人走狗!
四字一出,天地俱寂!
仿佛连风都停止了呼啸,连星光都黯淡了一瞬!
广成子呆立虚空,仿佛被这石破天惊、亵渎至极的四个字震得魂飞魄散!他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紫,最后化为一片狰狞的暴怒与意!
“帝辛——!!!”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仙风道骨的姿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蕴含无尽机的咆哮!周身仙光如同火山爆发,冲天而起!手中拂尘炸开,化作万千道蕴含破灭之力的白光!他竟是要不顾一切,当场格人皇!
然而,就在他机爆发到顶点的刹那——
帝辛身后,那悬浮的玄黄色人皇鼎虚影,猛地光芒大盛!
鼎身之上,月星辰加速流转,山川河岳隆隆作响,先民虚影齐声呐喊!一股比之前强悍了十倍不止的人道洪流意志,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巨龙,彻底苏醒,昂首!
这股意志,不再仅仅局限于防御或抵消,而是带着一种煌煌不可侵犯、凛然不可亵渎的审判与反击之意,主动迎向了广成子爆发出的恐怖仙光与意!
“轰——!!!”
无形的碰撞,在精神层面、在气运层面、在规则层面轰然爆发!
没有绚烂的光影,没有震耳的音爆。
但所有在场之人,包括姬昌,都感觉灵魂一阵剧颤,仿佛听到了万民怒吼,人道雷霆!
“啊——!”
广成子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
他那滔天的仙光与意,在那股苏醒的、浩荡的人道洪流意志冲击下,竟如同烈下的冰雪,飞速消融溃散!不止如此,那股意志更逆流而上,如同无数燃烧着人道之火的锁链,狠狠抽打、灼烧在他的仙体、法力,乃至元神之上!
“噗——!”
这一次,广成子不再是嘴角溢血,而是狂喷出一大口淡金色的仙血!仙血洒落虚空,竟发出“滋滋”的声响,被残留的人道意志气息净化蒸发!
他周身仙光黯淡,道袍碎裂,气息瞬间萎靡下去,脸上充满了痛苦、惊骇,以及一种……仿佛被整个天地抛弃、厌憎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的道基都在动摇!与人族气运、人道意志正面冲撞的反噬,远超他的想象!这帝辛,这殷商,这人族……何时拥有了如此可怕而诡异的力量?!
“滚。”
帝辛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同最终的驱逐令。
广成子再也不敢停留,甚至连句狠话都不敢再说。他用尽最后力气,卷起已然吓傻的姬昌(此刻姬昌也受到了人道意志余波的冲击,脸色惨白,魂魄不稳),化作一道远比来时黯淡仓皇无数倍的遁光,头也不回地向着西方天际,亡命飞遁!甚至顾不上仪态,遁光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溃散!
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夜空中些许逸散的、带着惊恐意味的仙灵波动。
城头,帝辛静静看着广成子遁走的方向,并未追击。以他目前能调动的、初步凝聚的人族气运意志,击退、创伤广成子已是极限,想要留下一位一心想逃的金仙,还力有未逮。而且,过早暴露全部底牌,并非明智之举。
他身后的人皇鼎虚影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月光重新洒落,羑里城外,只剩下肃立的禁军,以及城头那道孤峭而威严的身影。
闻仲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驱动墨麒麟上前,在城下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陛下神威!老臣……老臣……”
“太师辛苦了。”帝辛转身,看向闻仲,目光温和了些许,“将士们可有损伤?”
“托陛下洪福,将士无恙!”闻仲大声道,身后三千禁军齐声怒吼:“陛下万岁!”声浪如,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对帝辛狂热的崇拜!
帝辛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西方,那里是西岐的方向,也是广成子遁走的方向。
“广成子受伤不轻,短时间内应无法再兴风浪。姬昌被他带走,西岐反意,已是昭然若揭。”
“闻仲。”
“老臣在!”
“整顿兵马,即可返回朝歌。西岐之事,朕自有计较。”
“传朕旨意:西伯姬昌,勾结妖道,抗旨潜逃,其罪当诛。着,削去其一切爵位封号,列为国贼,天下共击之!西岐之地,若敢收留包庇,视同谋逆!”
“另,加强各处关隘戒备,尤其是汜水关、潼关、临潼关。西岐……不必反。”
闻仲凛然应诺:“老臣遵旨!”
帝辛最后看了一眼广成子消失的夜空,眼神深邃。
碎番天印虚影,斥广成子为圣人走狗。
这不仅仅是一次击退,更是一次宣言,一次划清界限,一次对所谓“天命”与“圣人”的公然挑战!
从今起,他与阐教,与那背后的圣人,再无转圜余地。
人皇与天命的对抗,正式拉开血腥的帷幕。
朝歌城,寿仙宫内,正在宫女伺候下勉强饮下一碗参汤的苏妲己(新生),似有所感,望向西方,虚弱的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
而九天之上,昆仑山玉虚宫中。
静坐的元始天尊,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面前虚空中,属于广成子的那盏魂灯,光芒剧烈摇曳、黯淡了一瞬,灯焰之中,隐隐有玄黄之气缠绕灼烧的虚影闪过。
元始天尊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怒意与凝重。
“人皇……气运……竟能伤及金仙道基?”
他掐指推算,天机却更加混沌,劫气翻腾,隐隐有一条原本清晰的天命轨迹,出现了巨大的、难以预测的偏折。
“变数……”
他眼中寒光一闪,望向朝歌方向。
“看来,这枚棋子,需要尽快……清理掉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圣人一念之间,悄然酝酿。
而帝辛,已然回到了九间殿。他坐在御座之上,缓缓调息。刚才隔空催动人皇鼎虚影,调动人族气运意志击退广成子,对他的精神消耗亦是极大。
【检测到宿主重大因果冲突及位格对抗行为。】
【成功击退并创伤阐教金仙广成子,轻微撼动封神既定‘势’。】
【公然质疑圣人权威与‘天命’,引发天道轻微反噬(已由人族气运抵消部分)。】
【宿主威望(殷商境内及部分知晓此事者)大幅提升,人族向心力增强。】
【人皇位格进一步稳固,与人族气运绑定加深。】
【获得巨量因果扰动与位格对抗能量,转化系统能量+1500点。】
【当前系统能量:2820点。】
【警告:宿主已进入元始天尊(圣人)重点关注名单,潜在风险等级提升。】
【提示:人皇鼎(虚影)威能初显,需继续凝聚人族气运与愿力以实质化。】
帝辛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如磐石般的坚定与如深渊般的冷静。
“圣人走狗……呵呵。”
“这才刚刚开始。”
“元始天尊……还有女娲……你们想借我人族之血,完尔等劫,定尔等神榜……”
“朕,偏要逆天改命,为我人族,出一条血路,争一个真正的未来!”
夜色深沉,九间殿的灯火,映照着帝辛坚毅的侧脸,也照亮了前方那布满荆棘与血色、却又通往无限可能的人皇至尊之路。